第五章 毕业晚会

作者:叶腐76 更新时间:2026/3/21 22:23:43 字数:11366

许暮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天花板是白色的,墙壁是白色的,连床单都是白色的。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混合着某种淡淡的药膏味道。

他试图坐起来,肋骨传来一阵剧痛。

“别动。”

沈枝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转过头,看到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杯水。

“你昏迷了十四个小时。”她说,把水递到他嘴边,“肋骨裂了两根,脑震荡,身上还有七八处软组织挫伤。医生说要至少静养一周。”

许暮喝了一口水,干裂的嘴唇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这是哪里?”

“阿鬼找的安全屋。”沈枝意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京郊的一个私人诊所,老板是陆砚清的人。深渊暂时找不到这里。”

许暮闭上眼睛,沉默了一会儿。

“U盘呢?”他忽然问。

沈枝意的表情变了。

“U盘里的数据,我们检查过了。”她说,“你拿到的那些——是深渊故意放出来的。”

许暮猛地睁开眼睛。

“什么?”

“那些数据是真的,但关键证据全部被删除了。名单、财务记录、核心层的通讯录——所有能直接定罪的东西,都被加密过,而且是军用级别的加密。陆砚清找了三个黑客,都说至少要一年才能破解。”

许暮的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所以……我被利用了。”

“不只是你。”沈枝意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种许暮从未见过的冷意,“我们三个人,都被利用了。深渊故意让你拿到那些数据,故意让你告诉我真相,故意让我们结盟——所有的一切,都是他们设计好的。”

“为什么?”

“因为他们在钓鱼。”沈枝意说,“深渊内部有内鬼。他们不知道是谁,所以设了一个局——把诱饵放出来,看谁会咬钩。谁在查这些数据,谁就是内鬼。”

许暮的瞳孔收缩。

“而我们就是那个鱼竿。他们用我们做诱饵,来钓出内鬼。”

“对。”沈枝意点头,“所以我们查得越深,内鬼暴露的风险就越大。而内鬼一旦暴露——”

“他会死。”许暮的声音发抖,“就像砚舟一样。”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房间里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的规律滴滴声。

“枝意,”许暮忽然开口,“陆砚清知道这些吗?”

“知道。他比我更早意识到这是一个陷阱。”

“那他还——”

“还继续查?”沈枝意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他说了一句话——‘就算是陷阱,我也要跳进去。因为如果我不跳,就永远不知道陷阱的另一边是什么。’”

许暮怔住了。

“他疯了。”

“他没疯。”沈枝意抬起头,“他只是没有退路了。深渊不会放过他,也不会放过我,更不会放过你。唯一的出路,就是往前走,走到深渊的核心,把他们的真面目公之于众。”

“哪怕死?”

“哪怕死。”

许暮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虚弱,但很真诚。

“砚舟说的没错。”他说。

“说什么?”

“他说你是他见过的最勇敢的人。”许暮的声音很轻,“他说你看起来冷冷的,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但其实你是那种——会在别人都逃跑的时候,留下来的人。”

沈枝意的眼眶红了。

“他……真的这么说过?”

“嗯。就在他出事的前一天。”许暮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他说他觉得很对不起你,因为他接近你的目的不纯。他说他想跟你坦白一切,但又怕你知道了之后会离开他。”

“他说——‘枝意值得更好的人。不是我这样的骗子。’”

沈枝意低下头,眼泪滴在手背上。

“他不是骗子。”她说,“他也是受害者。”

“我知道。”许暮睁开眼睛,“所以我才要替他报仇。不是为了让他活过来——我知道他活不过来了。是为了让他的死,有意义。”

他伸出手,握住了沈枝意的手。

“枝意,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不管发生什么,不要放弃。不是为了砚舟,不是为了陆砚清,是为了你自己。你不应该背负这些。”

沈枝意用力握了握他的手。

“我答应你。”

门被推开了。

陆砚清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盒外卖。

他看到许暮醒了,点了点头。

“醒了就好。”他把外卖放在桌上,“吃点东西,补充体力。”

“砚清,”许暮叫住他,“U盘的事,我——”

“不怪你。”陆砚清打断他,“深渊的设计,谁都躲不过。你能活着出来,已经是万幸了。”

他打开外卖盒,把一份粥推到许暮面前。

“喝点粥。明天会有一个人来看你。”

“谁?”

“深渊的内鬼。”

许暮和沈枝意同时看向他。

陆砚清的表情很平静,但眼底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复杂。

“今天凌晨,我收到了一条加密消息。发消息的人自称是深渊核心层的成员,代号‘渡鸦’。他说他愿意帮我们,条件是——”

“什么条件?”

“条件是我们帮他离开深渊,安全地离开中国。”陆砚清坐下来,“他说他知道所有的秘密——筛选计划的完整名单、财务记录、核心层的通讯录、甚至还有几段录音,可以直接定罪深渊的几个最高层。”

“可信吗?”沈枝意问。

“不可信。”陆砚清说,“但我们现在没有别的选择。许暮拿到的数据是诱饵,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什么意思?”

陆砚清沉默了一会儿。

“深渊给我发了一封邮件。”他把手机递给沈枝意。

屏幕上是一封简短的邮件,没有署名,没有抬头,只有一行字:

「陆砚清,你还有三天时间。三天后的毕业晚会,如果你不把沈枝意交出来,你父亲陆鸿远在南城天地项目中的贪污证据,就会被送到检察院。」

沈枝意看完邮件,手指微微发抖。

“你父亲……”

“对。”陆砚清的声音很平静,但沈枝意能听出来那平静下面的颤抖,“南城天地那个项目,偷工减料的施工报告,签字批准的人——是我父亲。”

“你知道?”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他闭上眼睛,“砚舟死之前查到的那些东西,他第一个告诉的人就是我。他以为我会帮他,但我——”

他的声音卡住了。

“但我选择了沉默。因为我不想自己的父亲坐牢。”

沈枝意看着他的侧脸,看到他下颌线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

“砚舟发现我没有帮他之后,就自己去找了证据。他找到了施工报告的原件,上面有我父亲的签名。他拿着那份报告去找深渊,想要举报——”

“然后深渊就杀了他。”

“对。”陆砚清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因为他手里的证据,一旦公开,不仅会毁掉深渊,还会毁掉我父亲。而深渊不能失去我父亲——他是深渊在建筑行业的白手套,经手了十几个大型项目,每一个都有严重的质量问题。”

“所以深渊选择了灭口。而我——”

他睁开眼睛,眼眶通红。

“我是帮凶。如果当初我站出来帮他,他不会死。”

许暮在床上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砚清,砚舟从来没有怪过你。”

陆砚清转过头看他。

“他出事前一天跟我说过一句话。”许暮说,“他说——‘我知道我哥为什么不帮我。他不是不想帮,是不能帮。那是我们的父亲。换了是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陆砚清的手指收紧了。

“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不要怪我哥。他已经够苦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陆砚清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沈枝意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她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慢慢放松下来。他伸手覆住了她环在他腰间的手。

“我没事。”他说,声音闷闷的。

“你没有事的时候,不会说‘我没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你越来越了解我了。”

“因为你越来越不掩饰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

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是盛着一汪清水。

“沈枝意,”他说,“如果三天后,我没有办法保护你——”

“你不会说这种话。”她打断他,“你不是那种会放弃的人。”

“我不是放弃。我是在做准备。”他握住她的肩膀,“如果事情到了最坏的地步,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跑。别回头。不管发生什么,别回头。”

“陆砚清——”

“答应我。”

她看着他的眼睛,看到了那里面的认真和决绝。

她沉默了很久。

“好。”她说,“我答应你。”

但她知道,她不会跑的。

就像她不会在许暮被绑的时候袖手旁观一样。

她不会在陆砚清最需要她的时候离开。

哪怕那是他的要求。

毕业晚会的前一天。

整个京大附中都在为晚会做准备。礼堂被装饰得灯火辉煌,彩带和气球挂满了每一个角落。

但沈枝意的世界,跟这些无关。

她坐在图书馆的角落里,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的习题册,笔尖在草稿纸上划出一道道公式。

她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消息,来自一个未知号码:

「明天晚会,不要上台。不管谁叫你,都不要上台。」

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十秒。

「你是谁?」

「渡鸦。」

沈枝意的手指顿住了。

「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我不想看到第二个陆砚舟。」

「你怎么证明你是真的内鬼,不是深渊派来的人?」

对面沉默了一分钟。

然后发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份文件,文件的标题是——

「筛选计划·目标编号047」

目标姓名:沈枝意

入选年龄:3岁

入选原因:智商138,心理韧性评分9.2/10,家庭结构脆弱(父亲长期在外,母亲体弱),具备“完美猎物”的全部特征。建议长期跟踪,适当时机激活。

沈枝意看着这张照片,手指开始发抖。

3岁。

她从3岁开始,就被深渊盯上了。

她的人生,她的选择,她的每一个转折点——全部都在深渊的剧本里。

包括她遇到陆砚舟。

包括她转学到京大附中。

包括她签下那份契约。

全部都是设计好的。

「还有一件事,你应该知道。」渡鸦又发来一条消息。

「什么?」

「你母亲的癌症——不是自然的。」

沈枝意的血液凝固了。

「她在三年前的体检中,被注射了一种特殊制剂。这种制剂不会立即致癌,但会在两年后诱发乳腺癌。深渊需要你母亲生病,因为——」

「只有你母亲生病,你父亲才会缺钱,才会被深渊控制,才会在南城天地的项目上签字。」

「你父亲签字之后,深渊就有了把柄,可以随时让他入狱。而你——你就是那个把柄的保险栓。」

「只要你在深渊手里,你父亲就不敢背叛。」

沈枝意放下手机,发现自己全身都在发抖。

她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图书馆里的几个人抬头看她,她浑然不觉。

她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把冷水泼在脸上。

水顺着脸颊流下来,混着眼泪。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苍白的脸,红肿的眼睛,发抖的嘴唇。

“沈枝意。”她对自己说,“你不能崩溃。你不能。”

她深吸一口气,又一口,再一口。

三分钟后,她的呼吸平稳了。

她擦干脸,走回座位,拿起手机。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她给渡鸦发了一条消息。

「不用谢。明天晚会,记住我说的——不要上台。」

「为什么?」

「因为深渊的计划,是在晚会上制造一场‘意外’。让你从天台上摔下来。就像陆砚舟一样。」

沈枝意闭上眼睛。

果然。

「执行者是谁?」

「你不会想知道的。」

「告诉我。」

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

「宋晚晴。」

沈枝意的手指收紧了。

「她父亲的公司,已经被深渊收购了。如果她不执行任务,她父亲就会失去一切。她没有选择。」

「所有人都有选择。」沈枝意打完这行字,锁了屏幕。

她坐在图书馆里,看着窗外的夕阳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天空从橘红变成深紫,最后变成墨蓝。

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她拿出手机,给陆砚清发了一条消息:

「你在哪里?」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

「地下拳场。最后一场比赛。」

「最后一场?」

「嗯。打完这场,我就跟深渊彻底决裂了。」

「危险吗?」

「不危险。对手是泰国退役拳王,有点难缠,但我能应付。」

「不要受伤。」

「尽量。你吃饭了吗?」

「没有。」

「去吃饭。楼下有家面馆,牛肉面不错。我请客。」

「你怎么请?你又不在。」

「我提前付过钱了。老板认识你,你去了他就知道。」

沈枝意看着这条消息,忍不住笑了。

「你什么时候付的?」

「今天早上。我知道你不会好好吃饭。」

「……你是不是把我当小孩?」

「不是小孩。是重要的人。」

沈枝意盯着屏幕上的“重要的人”四个字,心脏跳得很快。

「陆砚清。」

「嗯?」

「打完比赛,来面馆找我。」

「好。」

晚上九点,沈枝意坐在面馆里,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

她没有动筷子,一直在等。

九点半,面馆的门被推开了。

陆砚清走进来。

他的嘴角贴着一块创可贴,左手的手背上有一道浅浅的擦伤,但整体看起来还好。

“赢了吗?”沈枝意问。

“赢了。”他在她对面坐下,“第三回合KO。”

“受伤了。”

“皮外伤,不碍事。”

沈枝意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创可贴,撕开,贴在他嘴角的伤口上。

“你随身带创可贴?”

“从你上次受伤之后就一直带着。”她说,“以备不时之需。”

陆砚清看着她,忽然笑了。

“怎么了?”

“没什么。”他低头吃面,“就是觉得,你比我以为的更温柔。”

“我不是温柔的人。”

“你对我是。”

沈枝意没有说话,低下头开始吃面。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在深夜的面馆里,安静地吃面。

老板在柜台后面打瞌睡,电视里放着深夜的体育新闻。

“陆砚清。”

“嗯。”

“明天晚会,你会上台吗?”

“会。学生代表要发言。”

“那你会不会——”

“不会。”他知道她要问什么,“我不会让你一个人面对那些。”

“如果宋晚晴——”

“我知道。”他放下筷子,“渡鸦也联系我了。”

沈枝意愣住了。

“他也联系你了?”

“对。他告诉我宋晚晴的任务是让你从天台上摔下来。他还告诉我——”

他顿了顿。

“告诉你什么?”

“告诉我,我父亲也是深渊的核心成员。不是被控制的白手套——是真正的核心成员。”

沈枝意的心沉了下去。

“你父亲……是深渊的人?”

“从一开始就是。”陆砚清的声音很平静,但沈枝意能听出来那种平静是用力维持的,“他加入深渊的时候,我还没出生。砚舟的出生,也是深渊计划的一部分——他们需要一个可以被牺牲的棋子,而我父亲提供了自己的小儿子。”

“陆砚清……”

“所以我弟弟的死,不是我一个人的错。是我父亲的错。是整个深渊的错。”他抬起头,看着她,“你知道吗,最可笑的是——我恨了我自己两年,恨我没有帮他。但真相是,从他一出生,他就已经被标记为‘可牺牲品’了。”

沈枝意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你不是帮凶。”她说,“你也是受害者。”

“我知道。”他反握住她的手,“所以我才要继续查下去。不是为了赎罪——是为了让砚舟的死,成为深渊覆灭的起点。”

他看着她。

“也是为了你。”

“为了我?”

“我不想让你成为第二个砚舟。你是他们盯了十五年的猎物,但你不是猎物。你不是任何人的棋子。你是沈枝意。”

他把她的手举起来,贴在自己的脸颊上。

“我的沈枝意。”

面馆的灯光昏黄,照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沈枝意感觉到他脸颊的温度,慢慢地把她的手捂热了。

“明天,”她说,“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面对。”

“好。”

“拉钩。”

他笑了,伸出小指。

两个人的小指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这一次,他们没有说“不变”。

因为他们都知道,明天之后,也许就没有“一百年”了。

但他们还是勾了手指。

因为有些承诺,不需要时间来衡量。

毕业晚会当天。

整个礼堂座无虚席。

舞台上铺着红地毯,背景是一面巨大的LED屏幕,播放着学生们三年来的照片合集。音乐声、笑声、掌声交织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青春特有的热烈和伤感。

沈枝意坐在观众席的第三排,穿着学校的制服裙,头发披散下来,脸上化着淡淡的妆。

这是她来到京大附中之后,第一次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高中女生。

林小棠坐在她旁边,兴奋地指着舞台:“快看快看,陆砚清要上台了!”

舞台上,主持人正在报幕:“下面有请学生代表——高三(一)班的陆砚清同学,上台发言。”

掌声雷动。

陆砚清从后台走上来,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是深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被精心打理过,露出光洁的额头。

他站在麦克风前面,桃花眼扫过台下,找到了沈枝意的位置。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了一秒。

然后他移开视线,开始发言。

“各位老师,各位同学,大家好——”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整个礼堂,沉稳、清晰、有力。

沈枝意坐在台下,听着他讲话,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感人的话。

而是因为——她第一次觉得,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十八岁男孩。站在舞台上,光芒万丈,前途无量。

如果没有深渊,他会是这样一个男孩。

阳光的、骄傲的、被所有人喜欢的男孩。

“最后,”陆砚清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我想感谢一个人。”

台下的议论声安静了。

“她来到京大附中不到一个月,但她改变了我很多。她让我明白了一件事——一个人可以承受多少,就可以成为多少。”

他看向沈枝意的方向。

“沈枝意,谢谢你。”

全场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掌声和口哨声。

沈枝意坐在座位上,脸红得像要烧起来。

林小棠在旁边尖叫:“天哪天哪天哪!他在表白!”

沈枝意低下头,假装在整理裙子。

她的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陆砚清走下舞台,掌声还在继续。

但就在他走下台阶的那一刻——

灯光忽然灭了。

全场陷入黑暗。

尖叫声、椅子挪动的声音、手机闪光灯亮起的光点。

然后,舞台上的LED屏幕亮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份文件。

文件的标题是——

「契约恋人·协议书」

完整的、未经打码的版本。

沈枝意的签名,陆砚清的签名,清清楚楚地显示在屏幕下方。

全场死寂。

然后,一个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

不是陆砚清的声音,也不是主持人的声音——

是沈枝意的声音。

一段录音。

“你为什么帮我?”

“因为我需要一个人。而你,没有拒绝的资本。”

“合同第三条,不许动真心。你确定要加上这一条?”

“当然。感情是最不可控的东西,而契约的本质是控制。”

录音播放完毕。

全场炸了。

“天哪,那个合同是真的!”

“所以陆砚清之前的声明是骗人的?什么‘证人保护协议’?全是假的?”

“沈枝意真的签了那种合同?她到底图什么?钱吗?”

“恶心!太恶心了!”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沈枝意坐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她的手指冰凉,但她的表情很平静。

因为她知道这一刻会来。

渡鸦警告过她。

林小棠在旁边不知所措地看着她:“枝意……这、这是怎么回事?”

沈枝意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转身看向礼堂的后方——

宋晚晴站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手里拿着一个遥控器。

两个人的目光在黑暗中相遇。

宋晚晴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种近乎于绝望的平静。

她在无声地说:对不起。

沈枝意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

她不恨宋晚晴。

就像她不恨陆砚舟,不恨许暮,不恨任何一个被深渊操控的人。

因为她们都是棋子。

只是站的位置不同。

灯光重新亮了。

舞台上的LED屏幕还在播放那份合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的。

全场几百双眼睛齐刷刷地看向沈枝意。

有鄙夷,有愤怒,有同情,有困惑。

“沈枝意,你真的签了那种合同?”

“你是在卖吗?”

“陆砚清给你多少钱?”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把把刀子。

沈枝意站在原地,没有动,没有说话。

她在等一个人。

陆砚清从舞台侧面大步走过来,穿过人群,走到她面前。

他站在她面前,背对着所有人,把她的视线和全场的目光隔开了。

“走。”他握住她的手,“我们走。”

“不能走。”沈枝意说,“如果现在走了,就坐实了所有的指控。”

“我不在乎——”

“我在乎。”她抬起头看着他,“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你。如果你现在带我走了,你的名声就毁了。你的保送、你的未来、你的一切——”

“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陆砚清,你的未来很重要。你不能为了我,放弃你的人生。”

“沈枝意——”

“让我说完。”

她松开他的手,转过身,面对全场几百双眼睛。

“大家好,我是沈枝意。”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在安静的礼堂里回荡。

“那份合同是真的。我确实签了它。”

全场响起嗡嗡的议论声。

“但是——这份合同的存在,不是因为我在‘卖’,也不是因为陆砚清在‘买’。它存在的原因,比你们想象的更复杂,也更黑暗。”

她顿了顿。

“我不能在这里告诉你们全部的真相,因为那会危及很多人的安全。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件事——”

她看向宋晚晴的方向。

宋晚晴站在最后一排,遥控器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发这份合同的人,不是想要揭露什么‘真相’。她想要的是——毁掉我。就像之前有人想要毁掉另一个人一样。”

“但你们可以毁掉我的人,毁不掉我的尊严。”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礼堂。

全场鸦雀无声。

陆砚清追了出去。

他在走廊上拉住了她的手臂。

“沈枝意,你不需要一个人扛。”

“我没有一个人扛。”她转过身,眼眶红了,但没有哭,“我只是不想让你因为我而失去一切。”

“我说了,那些不重要——”

“重要的。”她打断他,“陆砚清,你听我说。”

她深吸一口气。

“如果今天你因为我放弃了你的保送、你的未来、你的一切——那深渊就赢了。他们就是要我们互相牺牲、互相毁灭。但我不允许。”

她握住他的手。

“我们要赢。不是靠牺牲,是靠一起活下去。”

陆砚清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他问,声音有点哑。

“被你逼的。”她笑了笑,“跟一个话多的人待久了,自然就学会了。”

他笑了,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好。一起活下去。”

两个人站在走廊上,抱在一起。

礼堂里的嘈杂声隔着墙壁传出来,像另一个世界的噪音。

但在这个拥抱里,只有两个人的心跳。

忽然,沈枝意的手机震动了。

她拿出来一看——

是渡鸦的消息:

「刚才的录音和合同,不是我发的。宋晚晴的行动升级了——她不再只是执行任务,她在自作主张。这意味着她已经失控了。失控的棋子,比敌人更危险。小心。」

沈枝意看完消息,把手机递给陆砚清。

陆砚清看完,眉头皱得很紧。

“宋晚晴失控了。”他说,“这意味着她什么事情都可能做得出来。”

“包括什么?”

“包括——不只是在晚会上让你出丑。她可能要的不只是你的名声了。”

沈枝意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要我的命。”

“对。”

“那她会怎么动手?”

陆砚清想了想,脸色忽然变了。

“天台。”

“什么?”

“砚舟死的地方是天台。如果她想让一切‘圆满’,她会选择同样的地方、同样的方式。”

他拉起沈枝意的手就往外跑。

“去哪里?”

“礼堂的天台。砚舟死的时候,礼堂的天台还没有锁。如果宋晚晴想要——”

他的话被一声尖叫打断了。

声音从礼堂里传出来,尖锐、刺耳,然后是桌椅碰撞的声音、人群惊叫的声音。

“有人在天台上!”

“有个女生站在天台边上!”

“是宋晚晴!宋晚晴要跳楼!”

陆砚清和沈枝意对视一眼,同时冲向了天台。

天台上,风很大。

宋晚晴站在栏杆外面,高跟鞋被她踢到了一边,光着脚踩在窄窄的水泥沿上。她的裙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长发在风中狂舞。

她的手里拿着一部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正在进行的通话。

“爸,”她的声音被风吹散,断断续续的,“对不起……我没有办法了……他们说要毁掉你……我只能……”

“晚晴!”沈枝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宋晚晴猛地转过头,看到沈枝意和陆砚清冲上了天台。

“别过来!”她尖叫道,“你们再往前走一步,我就跳下去!”

陆砚清停住了脚步,举起双手。

“晚晴,冷静一点。”

“冷静?”宋晚晴笑了,那个笑容扭曲而绝望,“你要我怎么冷静?我爸的公司没了,我妈要跟我爸离婚,深渊说如果我不完成任务,就把我爸送进监狱——我什么都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声音在风中颤抖,眼泪被风吹散,像断了线的珠子。

“晚晴,”沈枝意往前走了一步,“你听我说。”

“别过来!”

“我不会过去。”沈枝意停在原地,“我只想跟你说几句话。”

“还有什么好说的?你赢了,你什么都赢了——陆砚清爱你,全校的人都站在你那边,你还有一个愿意为你对抗全世界的男人——而我呢?我什么都没有!”

“你有。”沈枝意的声音很平静,“你有你自己。”

宋晚晴愣住了。

“你不需要陆砚清,不需要深渊,不需要任何人来定义你的价值。”沈枝意说,“你是宋晚晴。你不需要靠完成谁的任务来证明自己。”

“你不懂……你不懂那种感觉……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诉我,我必须是‘最好的’——最好的成绩,最好的教养,最好的婚姻。我不是一个人,我是一个商品。我爸拿我去换生意,深渊拿我去当棋子——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那你现在是什么?”

宋晚晴愣住了。

“你现在站在这里,站在天台边上,”沈枝意说,“这不是任何人逼你的。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你选择来到这里,选择站在边缘,选择用自己的生命来威胁这个世界——这是你第一次,真正的、完全属于自己的选择。”

“但这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沈枝意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宋晚晴的心里。

“你应该为自己做一个更好的选择。”

宋晚晴站在栏杆外面,风吹得她的身体摇摇欲坠。

她看着沈枝意的眼睛,看到了那里面的东西——

不是恨,不是怒,不是鄙夷。

是理解。

一种深入骨髓的、因为经历过同样的绝望而产生的理解。

“你……你也站在过这里吗?”宋晚晴的声音颤抖着。

“没有。”沈枝意说,“但我站在过比这里更黑的地方。我站在过所有人都指着我的鼻子叫我‘杀人犯’的地方。我站在过我前男友的血迹旁边,被人拍照发到网上的地方。”

“那些地方,比这个天台更可怕。”

“但我活下来了。”

她往前走了一步。

“因为我知道一件事——如果我就这样死了,那些想让我死的人就赢了。而我不允许他们赢。”

“你也不应该允许。”

宋晚晴看着她,眼泪无声地流。

“我做不到……”她摇头,“我做不到你那么坚强……”

“你不需要做到我那么坚强。你只需要做到——”沈枝意伸出手,“走过来。”

宋晚晴看着那只手。

在风中,在夕阳下,那只手稳稳地伸着,像是在说——

我在这里。我等你。

“过来。”沈枝意说,“走过来,一切都会不一样。”

宋晚晴哭了。

她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几乎站不稳。

然后——

她伸出了手。

就在她的指尖快要触到沈枝意的手的那一刻——

脚下的水泥沿碎了。

年久失修的水泥承受不住她的重量,碎裂的声音在风中响起。

宋晚晴的身体猛地向下坠去——

“晚晴!”

沈枝意扑上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两个人的重量全部压在沈枝意的手臂上,她整个人被拽得撞在栏杆上,肋骨传来剧痛。

“别松手!”她咬着牙,死死地抓着宋晚晴的手腕。

陆砚清冲上来,一把抱住沈枝意的腰,把她往回拉。

“沈枝意,松手!”

“不能松!”

“我来!”

陆砚清一手抱着沈枝意,另一只手探出栏杆,抓住了宋晚晴的手臂。

三个人连在一起,在风中摇摇欲坠。

陆砚清的肌肉绷得像要断裂的弓弦,额头上青筋暴起。

“许暮!来人!帮忙!”他吼道。

天台的门口,许暮拄着拐杖冲了进来。他的肋骨还裂着,但此刻他顾不上疼,扔掉拐杖扑上来,抓住了陆砚清的手臂。

三个人的力量终于把宋晚晴从栏杆外面拉了回来。

四个人一起摔在天台的地面上,喘着粗气。

宋晚晴趴在水泥地上,浑身发抖,哭得说不出话。

沈枝意躺在她旁边,手臂疼得几乎失去知觉,但她还是伸手,握住了宋晚晴的手。

“没事了。”她说,“你没事了。”

宋晚晴转过头,看着她满脸的泪水和灰尘,忽然放声大哭。

她翻过身,抱住了沈枝意。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她一遍一遍地说着对不起,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沈枝意没有推开她。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宋晚晴的背。

“没事了。”她重复了一遍,“你安全了。”

陆砚清坐在地上,看着这一幕,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许暮瘫在旁边,捂着肋骨,龇牙咧嘴地笑。

“你们三个,”他喘着气说,“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搞得这么惊险?”

陆砚清看了他一眼,也笑了。

“习惯了。”

四个人躺在天台上,夕阳的余晖洒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楼下传来警笛声和救护车的声音。

有人在喊:“天台上有人!快上去!”

但在这片小小的天台角落里,四个人安静地躺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宋晚晴的声音闷闷地从沈枝意的肩窝里传出来:

“沈枝意。”

“嗯。”

“你为什么救我?我差点害死你。”

沈枝意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不是坏人。”她说,“你只是一个做了错事的人。坏人可以死,但做错事的人——值得第二次机会。”

宋晚晴又哭了。

这一次,她没有说对不起。

她只是哭,像一个终于可以卸下所有伪装的孩子。

沈枝意拍着她的背,看着天空。

夕阳很美。

橙红色的光把云朵染成了火焰的颜色。

“陆砚清。”她忽然开口。

“嗯?”

“你看,晚霞。”

陆砚清转过头,看着天空。

“好看吗?”她问。

“好看。”他说,“但没有你好看。”

沈枝意:“……”

许暮在旁边翻了个白眼:“你们两个能不能不要在这么煽情的时候撒狗粮?”

陆砚清笑了,伸手弹了一下许暮的额头。

“闭嘴,病人。”

许暮捂着额头,嘟囔了一句,但嘴角是翘着的。

天台上,四个人的笑声在风中飘散。

楼下,警车和救护车的灯光闪烁着,红蓝交替。

深渊的阴影还在头顶。

渡鸦的消息还没有回复。

陆砚清父亲的秘密还没有揭穿。

沈枝意母亲的病还没有查明真相。

那个“筛选计划”还在继续。

但此刻——

在这个天台上,在夕阳下——

他们有了彼此。

这就够了。

第五章完。

【第六章预告】

宋晚晴被警方带走调查,但在被带走之前,她交给了沈枝意一样东西——一枚储存卡。储存卡里是深渊核心层的一次秘密会议的完整录音。

录音中,一个低沉的声音说:“筛选计划已经进入最后阶段。目标047——沈枝意——是我们在过去十五年中培养出的最完美的‘作品’。她的心理韧性、智商、情感模式,全部在我们的掌控之中。她以为自己是在反抗,但她的每一次反抗,都是我们设计好的。”

“下一步呢?”

“下一步,让她以为自己在赢。然后,在她最接近胜利的时候——把她推下去。”

“就像陆砚舟一样?”

“不。陆砚舟只是一个测试。沈枝意——才是真正的祭品。”

沈枝意听完这段录音,沉默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夜空。

“他们想让我以为自己在赢。”她说,声音冷得像冬天的冰,“那我就让他们以为——他们赢了。”

“你打算怎么做?”陆砚清问。

沈枝意转过身,眼睛里有一种陆砚清从未见过的光。

那不是一个猎物在陷阱里的绝望。

那是一个猎人,在黑暗中磨刀的光。

“我要主动走进深渊。”她说,“既然他们想让我走到最接近胜利的地方——那我就走到那里。然后,在他们以为要得手的时候——”

她看着陆砚清的眼睛。

“把整个深渊,拖进地狱。”

(未完待续)

【作者后记·第二卷预告】

第二卷“真相之渊”将揭开深渊组织的全貌——“筛选计划”的完整名单上,有超过三百个名字。这些人中,有的已经死了,有的疯了,有的成了深渊的帮凶,还有的——在暗处,等待着反击的机会。

沈枝意、陆砚清、许暮、宋晚晴——四个被深渊伤害过的年轻人,将组成一个不可能的联盟。

他们的对手,是一个拥有三十年历史、触手伸进政商两界的庞然大物。

这是一场必输的战争吗?

也许。

但他们不在乎。

因为有些仗,不是为了赢才打的。

而是因为——非打不可。

第一卷·契约之始·完

(第二卷·真相之渊·即将开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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