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傍晚时分，两位调查组的警察再次来到ARK前。学园祭落幕后，多数学生仍恋恋不舍地驻留在校内。
安东胜静静地站在外墙边，十分罕见地没有抽烟。
这时，一名学生独自一人走出ARK。安东胜见状，瞅瞥了身边的齐秋则一眼，用不紧不慢的步伐尾随那名学生。
离开ARK有一段距离后，安东胜跑了上去，微喘着气站在那名学生面前——
那是名男生，从走出方舟到现在都散发出一身昏沉的气息。
男生缓缓抬头，一脸愁容地看向身前那个穿着褐色挂衫、有些邋遢的男人。很快，又有一个男人走了过来，他的面容和衣装比旁边的男人清爽、公正得多，或许称他为青年更贴切。
“哟，同学，可以麻烦你一下吗？”说着，安东胜从挂衫里掏出一个黑色东西，摊开在男生眼前，“我是做这个的。”
是人民警察证，摊开的内容有安东胜的头像、天海浦东公安分局、警号。安东胜一开始即按流程亮明了身份。
齐秋则也拿出自己的警察证，摊开说道：“这是我的。警号可以直接查到。”
齐秋则的警察证崭新发亮、字迹清晰。对比之下，安东胜的警察陈年老旧，塑膜已明显泛黄，照片跟现在的安东胜简直判若两人。
“岁月不饶人啊……”收回警察证后，安东胜淡淡道。
男生没有在意老刑警的自言自语，“警察……？为什么？”他对突然出现的两人感到诧愕。
“哈哈、不用担心，你什么都没做，只是我们有案件需要走访而已，”安东胜发出老大叔特有的笑声，“厄，就是那个……最近很火的【old des】。”
“……！”顿时，男生心里一惊，瞳孔颤动了一下。
短短一刹那，被安东胜巧妙地捕捉到了。他悄悄对一旁的后辈眨了下眼。齐秋则心领神会，（……是在跟我炫耀吗。）
因为齐秋则也捕捉到了，（一开始就反常规的前辈啊……）
方舟的学生基本都是12年沧台市重力异常的幸存者，大部分都患过PTSD。时至今日虽已治愈，但根据规定，现在依旧不能在非特殊情况下跟他们提起灾害的事。明面上这么说，现实上却十分讽刺，当今网民们都在明目张胆、肆无忌惮地讨论“old des”，甚至将其命名为“旧时代的溃灭”。
“那么，可以问一下——”安东胜正准备开口问时，
“我没什么想说的。”男生沉下头，一口回绝。接着，男生绕开两位警察，快步朝前方走去。
见状，安东胜追了上去，齐秋则以旁观者的立场跟在前辈的后面。
“啊，不，别这样啊。”安东胜用更快的脚程走在男生左边。
对于这么纠缠不休的警察，男生表现出厌烦的情绪，但他无计可施，因为纠缠他的是名警察。
“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回答。”男生冷漠地说。
“边走边说也可以，不会耽搁你多少时间……这样，我这边也难办啊……”
对于这位在耳边喋喋不休的老刑警，男生置若罔闻。
“也就是说、我们已经在这等了很久了，而且调查到现在都没有进展，很难交代啊……至少让我做个笔录吧，随便记一点东西就行……”安东胜在男生旁嘟囔着。
（……）前辈说的话基本都是假的，两人才刚到方舟没多久就见着了男生。而且“unolddes”调查组根本无人问津，三个人的专案组上头只有副局长一人，副局长对这个组完全是不闻不问的态度，不存在“难交代”一说。
齐秋则没有拆穿前辈，而是继续走在后方观摩、一言不发。
“差不多够了吧！”男生大吼道。他终于忍受不住了。
安东胜对此露出一脸十分遗憾的表情，用惋惜的语气说：“……至少告诉我们理由吧，这样我也能问心无愧的走了。”
“朋友……”男生低沉地说。
“啊？”安东胜表现出疑惑的神情。
齐秋则虽听不清，但他认为走在男生身旁的前辈不可能听不到。
“所以说！朋友死了！你满意了没有！”男生面目狰狞地盯着左边的安东胜。
安东胜的眼睛瞪大了一下，很快，他沉下头，唉声叹气道：“唉。真不如意啊……昨天我也目睹了一个男生死去……太悲催了……”
“什……！”男生惊讶的张开嘴。
安东胜看了一眼男生，哀伤地接续道：“跟你一样的棕色制服啊……在陆家嘴、众目睽睽下。”
“他……他是我的朋友，同一个社团的朋友……”男生坦诚地说，“学园祭没有他，根本提不起兴致。”
“是吗……所以，你开始会是那副表情。”安东胜缓缓道。
男生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远处飞翔在天空中的白鹭：“他心里其实很期待今天的学园祭，所以，即便在那种情况下，还能直接答应社长去买色纸……为什么，非得变得这样，非得在前一天……该死的家伙！”他怒吼道。
随后，安东胜用毅然决然的口气说：“我要改变这个情况。”
“……？”男生眼睛泛红地看向身旁的老刑警。
安东胜并没有看向男生，而是将目光投向黄昏的天空：“多亏了你，我明白了。我要改变现在的情况，我要让【old des】结束。”
黄昏的色彩，终末的天空，烙印在安东胜那双坚决的眼中。
“为什么你能这么说？”男生表现出疑惑的情绪，“这可是灾后PTSD，根本不是你能‘结束’的，而且患者多到根本数不清。”
“所以才要结束它。脑死亡、自杀、病情复发、网络炒作、集体恐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后面死的人会越来越多。他们也跟你的那位朋友一样，都是无辜的。”安东胜沉声道。
“前辈……”齐秋则开口了，被前辈的志气所震慑。没想到那个终日轻浮、浑浑噩噩度日子的前辈能说出这种正气凛然的话来。
“但是，空有志气能做什么。”男生说。
“所以我行动了。到这来问你。”安东胜用沉着冷静的语气回答。“我觉得那种事情是可以结束的，只要找到一切的源头，就算是超自然的事也可以被根绝。”
“你觉得那是超自然事件？”男生有些震惊地说。
“‘whoyou whyme’。那些自杀的人给我这种感觉，他们和脑死亡的人一样、是因为PTSD。不过，我更倾向于有人教唆的杀害。”安东胜说。
男生抿抿嘴，“网络舆论……林也说过讨厌他们。”
“也有那些因素。我觉得脑死亡和自杀本质上是一样的，只是自杀的人‘提前了’脑死亡的结果。这些只是我无理由的推测而已。”安东胜阐明自己的想法。
男生仿佛意识到了什么，终于放下了心中的芥蒂同安东胜交谈起来。
太阳渐渐西沉，天空也黯淡了下来，晚风拭去了白光的燥热，吹来一阵沁人心脾的凉意。三人朝着陆家嘴的方向缓步前进。
收拾好心情后，男生对自己所知道的情报娓娓道来，“林舜宇，我朋友的名字，他也是那场灾害的幸存者。和我不一样的是，我的家人还健在，他只有自己一个人活下来了。不止如此，在当时他还失去了自己最好的朋友，听林说那个‘朋友’的名字叫‘郑旭寰’。对于那个人的死，林总是伤心地跟我说：那是无可奈何的。当时的情况自身难保，根本来不及帮助他人，要是帮他，‘我’自己也会死。……所以，得救后的林同大多数人一样患上了重度PTSD，经过2年的疗愈，林的PTSD近乎痊愈了，他去到方舟上学，也是在那个时候，我和林认识上了。他、林是一个很热心肠的家伙……每次轮值、我有事不在的时候，他都会帮我作打扫；买东西的时候也会顺带问我要不要；社团活动的时候也会问我要不要交换角色，社长说我演不好时、他也会帮我说话：让他试试吧，他的话应该可以做得比我好。……真是个热心肠到滥好人的蠢货。为了弥补失去朋友的遗憾，林对自己的每个朋友都是这样好心对待。但是，从【old des】开始，林就变得有些奇怪。他的表情日渐憔悴，声音也逐渐沉闷了起来，看到他这样子，我们都好心地不再让他帮忙。开始还以为是他累了，让他休息一会儿就会恢复先前的模样，可情况愈演愈烈，林变得疑神疑鬼，总是在提防着谁的样子到处晃来晃去。有天，感到担忧的我去问他，他坦露出自己最近时不时见到‘当年’死去的那个‘朋友’，说什么、那个‘朋友’对当年见死不救的自己来复仇了。明明已经确认死掉的人，却跑来杀自己，这种荒唐的事，林他自己也知道不可能。但每次那个死去‘朋友’出现在‘自己’面前时，林就会惊慌失措，网上的混蛋们还为不久前死去的人感到高兴，事不关己地讨论下一个死谁。林渐渐地身心交瘁下去，然后、然后在昨天……为什么非得是他不可！被这种、这种荒诞的事情！被那群……！”
“已经可以了。”安东胜将手搭在男生的肩膀上。
（whoyou whyme——你是谁，为什么是我。是这个意思吗……）齐秋则走在一边，将手抵在嘴上思索着。
长时间说话，口渴难耐的男生用手指向街道一旁的便利店，“我去买瓶水喝……”
说完，男生步履蹒跚地朝便利店走去。
齐秋则默默注视着那名男生的背影，说：“好朋友死了，是很悲伤的一件事啊……”
“我要谢谢你才行。”安东胜也一同看向那道消沉的背影——
那和两人一大早在方舟外看到的、学园祭内欢声笑语的学生们截然不同。
齐秋则看了眼一旁的安东胜，“前辈，为什么这么说？”
“你让我有了调查的兴致，最初就是因为你啊。所以一直跟着我调查下去吧，直至事件结束。”
“明白了。”齐秋则认真回应道。
“可能会很麻烦就是了。”安东胜用轻松的语气说。接着，他也向便利店走去。
路上，安东胜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烟，对着身后的齐秋则晃了晃，“我去买包这个。”
男生与安东胜两人都走进了便利店。
这时，昏暗的天空突然下起雨来。不给任何反应的时间，磅礴大雨由漆黑的穹顶倾斜而下，四周很快就响起了淅淅沥沥的雨声，不平整的柏油地面上，小小水坑浮现了出来。
感受到头发上的凉意，齐秋则抬起头，一滴雨从他的脸颊边滑落。
“真是阴晴不定的天气，”还未等齐秋则说完，一阵强风刮来，让他倍感寒冷。
“呼呼……”齐秋则哆嗦下身子，快步跑到便利店前的屋檐下躲雨。
对于这猝不及防的大雨，街上的行人有的选择跑到能躲雨的地方，有的选择打车离开。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的街道转瞬间只剩下连绵的雨声。
旁边的便利店门，时不时有人进出。齐秋则看着冷清的街道，静静等候着这场雨停下。
◆
安东胜进了便利店，并没有直接去柜台处买烟结账，他看向在柜台前的几名顾客，排队的人里没有那名男生。
安东胜来到贩卖饮品冷藏柜前，男生也没在这里。
在几组货架间游走了一段时间后，安东胜看见了正盯着瓶装水发呆的男生。
接着，安东胜缄默无声地走了过去，他摩挲着下巴站在男生旁边，看着货架上的瓶装水说道：“明明都是矿泉水，容量都是500毫升，为什么价格会不一样呢……”
对于经常买烟的安东胜来说，答案他心知肚明。
“警官……”男生扭头，看向左边那个邋遢的老刑警。
满是褶皱的挂衫、没刮好的胡渣、轻微弯曲的背脊，总之就是一个随处可见的中年人。
“他开始来帮你的时候，你高兴吗？”安东胜说。
“诶？”
“我觉得，他可能是为了让你们高兴。没救到先前的朋友，让他很内疚，为了不让朋友伤心才尽力去帮你们，他从没有主动跟你们说过自己的病情吧，你担心地去问，他才袒露出来。”
“我……”
安东胜随手从货架上拿出一瓶水，交到男生的手上，“所以，别这么伤心，珍视朋友的家伙可不会希望朋友变成这个样。”
男生注视着手上的矿泉水，用力握紧了一下，“我知道了，警官！”
“很好，”安东胜轻笑着回应，“去结账吧。”
两人来到了柜台处，排队的人对比一开始不减反增。现在除了男生和安东胜外，排在前面还有4人。
第一个人刚结完账，拿着一支透明的长柄伞慌慌张张向店门跑去。
“会长！”男生惊呼道。
她是一个脑袋后绑着超大粉色蝴蝶结、穿着方舟校服的女生。
排在男生背后的安东胜看了眼离开的女生，用打趣似的语气说：“嚯，认识的人么？”
“她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会长，株音弦。”男生看着跑到店门口的女生说道。
“连名字都知道，心上人吗。很漂亮的女生啊。”安东胜一脸感叹地追问。
男生有些不满地瞅了眼安东胜，“学生会长的名字，当然知道了。而且喜欢她的人数不胜数，我是没机会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典型的挑唆的语句。
男生完全是一脸死心的表情，“会长说过，她没有那个……交往的意愿。”
“那还真是可惜。”安东胜一点都不惋惜地直述道。
◆
“——唔，越下越大了。”
身旁的便利店门口传来说话声。
齐秋则扭头看向门口。一个方舟的女生正撑开崭新的长柄伞，准备举起。
“小音弦……！”齐秋则瞪大眼睛，声音脱口而出。
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女生看向左边屋檐下的那名男性。对视了几秒后，女生惊喜地说：“齐叔叔，你回来了啊！”
齐秋则走到女生跟前，用手指着自己的脸说：“4年不见，我有这么难认吗？”
“因为叔叔在4年里的变化真的很大，变得……更帅气、稳重了一点。”女生说。
听罢，齐秋则把手放在女生湿哒哒的头上、贴着湿透的蝴蝶结发饰，微笑着说：“倒是小音弦你，除了长高了些之外一点都没变啊。还是那么漂亮。”
称赞换来的是女生一脸嫌恶的表情。
“快点把手放开，你这是性骚扰，叔叔。”
齐秋则慌张地抽开了手，一脸困惑地问：“这也算吗？”
“是的，之后请不要这么做了。”株冷淡、且斩钉截铁地说道。
陷入难堪境地的齐秋则，转移话题道：“啊，话说，那个小鬼和他那位美若天仙的姐姐怎么不在？你们三个不是总待在一起的吗？我之前每次去、那个小鬼都没看过我一眼……”
早在齐秋则说到一半时，株就很伤心地沉下了脸。齐秋则并没有注意到，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
株打断了齐秋则，发出忧郁的低音：“不要……不要再说了……”
“啊……”齐秋则注意到了株此时的表情，“怎么了吗？”他柔声问道。
“筱汐已经，和她父亲在3年前的沧台。”株隐晦地说。
（3年前……沧台……该不会？！）齐秋则憬然有悟，他慌张地问道：“在那场灾害！？”
株无声地点点头。拿在手边的那柄敞开的透明伞轻微抖动了一下。
（啊！）“芷姐呢？！她现在怎么样了！”想起曾作为自己邻居、对自己关照有加的芷舒乐，齐秋则控制不住面部表情，大声问道。
“舒乐阿姨她在那之前就离开了。”株知道齐秋则对素的母亲抱有感激情义，直截了当地说出了结果。
手脚使不上力，眼睛也白花花的，脑袋摇晃得几近晕厥，齐秋则浑身无力地说：“为什么……明明是她希望我当警察，我才去当的……为什么……怎么会这样……”
“被人杀害了。”株告诉齐秋则真相。
“谁！是哪个找死的家伙！我……！”
“他当时被判了死刑。”株说。
“啊……”齐秋则靠着一旁的便利店玻璃，才稳住没有摔倒，“我当警察的意义……”
○“所以一直跟着我调查下去吧，直至事件结束。”
脑中回想起前辈不久前对自己说的话。
所以，还不能结束，目前为止。
齐秋则恢复了过来。株哀伤的表情、自己懦弱的模样，他很快想到（这样的话……）
“那个小鬼呢……！他……！”（那个天天缠着自己姐姐的臭小子，现在不就只剩他一个人了吗。）
“我，”株抬起脸说，“我一直会他在身边，所以，没有问题。我一直都在。……就算素最讨厌我也一样。”
最后的一句只有株自己能听见，就像刻意说给自己听的一样。
“我先走了，素还在等着。”
株说完，举起手边的雨伞，遮住早已湿透的自己，快步走向远处空无一人的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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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齐秋则一个人伫立在便利店门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