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对于红冬依旧乍暖还寒。清晨冷得像寒冬。太阳倒挺大,明晃晃地挂在天上,但也无力驱走冷气,风一吹,还是往骨头缝里钻。
劳务部的宿舍楼里,安守实梨正在洗脸。
冷水泼在脸上,让她清醒了一点。昨晚她又失眠了,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阿拜多斯的事。
五个人,还有后来的四个人,一百多个雇佣兵。
打退了。
她承认,劳务部的同志们提前在补给车队里潜伏,突袭补给线的举动,会给她们减轻一些压力。但仅凭自身力量打退百人,还是令人难以置信。
真的是……勇气可嘉啊……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黑眼圈,头发蓬乱,还有那张总是被人说“太凶”的脸。
“工头!”门外传来喊声,“八云来了!”
“知道了——让她等一下!——”实梨擦干脸,走出宿舍。
荒槙八云站在楼下,手里拿着一叠报纸——不是官方的那种,是她自己印的地下报纸。她今日难得收敛,没有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轻浮劲,只是靠在路灯杆上,等着。
“你听说了吗?”八云开门见山,“阿拜多斯。”
“听说了。”实梨点头,“你也好奇这件事?”
八云没有立刻回答。她只是看着实梨,眼神里有很多复杂的东西。
“你要知道,”实梨慢慢说,“阿拜多斯那五个人,欠了几千万的债,被上百个雇佣兵包围,最后打赢了。”
“我早知道了~”八云歪了歪头,嘴角挂上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作为主编,像全身插满天线一样去搜集信息是基本素养,不然怎么能写出好文章呢?”
“那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八云看着实梨,等着她说下去。
“她们在反抗暴权,”实梨顿了顿,声音里有一种八云很少听到的郑重,“这是打响了反抗的第一枪。”
八云看到实梨的眼睛亮了,乱糟糟的发丝都挡不住她眼底的兴奋。
“我要说的就是这个!你报道出来,让所有人都知道——”
“然后呢?”八云打断她,收起了最后一丝轻浮。
实梨愣住了。
“然后?”八云的声音突然变得有些疲惫,手指在报纸边缘上敲了敲,“工头,你知不知道,如果我现在报道这个,切里诺会怎么对付我们?”
“她会——”
“她会直接把我们赶出红冬。”八云说,“不只是封杀,是赶走。我们这么多年攒下的那点家底,全得赔进去!”
她往前走了一步,手指戳着实梨的胸口,一下一下的。
“你也早就看到了吧,切里诺那家伙对言论管控得越来越严了。之前又从出版部那里抓了不少人,没收了不少东西,还砸了我们一台印刷机!那可是我们攒了半年钱才买回来的二手货,说砸就砸,连个理由都不给。”
“我们现在为了生存,为了拯救那越来越低的销量,都跟知识解放阵线合并了!”她深吸一口气,手指用力戳了自己胸腔几下,像要捍卫某些东西。
“到现在为止,我、三善贵音、姬木梅露、秋泉红叶——我们都是靠这报纸吃饭的。如果报纸没了,我们怎么办?喝西北风去?还是去你劳务部搬砖?”
实梨沉默了。
“你不懂,他们这是打响了反抗第一枪,意义很重大的!”实梨试图说服她,声音比刚才更大了,“你信不信这反抗之火最后能烧到全联邦?”
“你是占卜师啊,看得比我还远?”八云歪着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嘲讽,但眼神是认真的,“你这里面有长期计划书吗?有预算表吗?有风险评估吗?……”
“这叫历史规律!我跟你讲——”
“讲什么?”八云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震得路灯杆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讲你的历史规律,然后让我的人挨饿受死?这种赔钱赔命的生意我可不干!”
两人对视着,谁都不肯让步。
沉默。
很长的沉默。
八云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她扶住一旁的路灯倚靠着,脑袋耷拉下来,头发垂在脸侧,像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工头,我不是不想报。”她抬起头,盯着实梨脸上没洗干净的煤灰,看了很久,才慢慢说,“我也想报。看到阿拜多斯打赢了的时候,我比谁都激动。我迫不及待想把真里奈颓然的模样描绘出来,想把保安委员会在沙漠里吃瘪的样子写出来——”
她顿了顿,咽了口唾沫,眼睛里闪过一道光。
“一想到红冬学生嘲笑切里诺失败的样子,想到我们的报纸再度大卖,我就兴奋。我们很久没有刊登过这样让人兴奋的文章了,上一期还是靠刊登‘切里诺在大会上打瞌睡流口水’的照片才多卖了两百份。”
她咧了咧嘴,想笑,但没笑出来。
“但我得负责。负责那三个跟着我的人,负责这份报纸。”
实梨看着她,看着这个平时总是固执、逐利、嘴上没个正经的女人,此刻眼底的疲惫。
“……我明白。”她轻声说。
八云摇摇头,转身要走。
“等等。”实梨叫住她。
八云回过头。
“我不逼你现在报。”实梨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等我的罢工闹起来的时候,等你觉得时机成熟的时候,你一定要报。”
八云看着她。
“那时候,切里诺肯定顾不上管你。”
八云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点了点头。
“嗯,希望你真能做到那种程度吧……”
她的尾音还没落下,一声嘹亮的嘶吼就从街角炸开。
“工头——工头——!”
实梨和八云同时转过头,向着声源望去。
天见和香从街角拐出来,边跑边喊,眼睛瞪得溜圆,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手里还攥着半个吃剩的布丁。她跑得太急,没注意到八云也在。八云正侧身想躲,但已经来不及了。
“砰——”两个人撞了个满怀。
“哎呦——!”
八云被撞得向后仰倒,后脑勺磕在路灯底座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整个人一下子坐在尾椎骨上,疼得龇牙咧嘴,手里的报纸“哗啦啦”撒了一地,被雪风卷着,像一群没了方向的纸蝶,在空荡的街头打着旋儿。
她用左手支撑起身体,右手指着和香,忍痛喊道:“你谁呀?弄得我疼死了!报纸也撒了,你得赔钱,知道吗!?一张五百円,一共四十八张,给你打个折,两万三——”
和香揉揉脑袋,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心疼掉在地下的布丁,仓促地鞠了两个躬,差点又撞上八云的膝盖。
“对不起!对不起!您的钱我之后再赔,现在我要找工头!”
实梨也跑过来,一把攥住八云伸出的右手,把她从地上拽起来。八云踉跄了两步,靠在路灯杆上,一边揉后脑勺一边嘴里嘟囔着“我的尾巴跟啊……我的报纸啊……”
实梨顾不上她,扭头对和香问:“什么事儿这么着急忙慌的?”
“是切里诺!”和香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她带人要来抓你,马上要来——我从保安委员会那边听说的,切里诺亲自带队,已经出发了——”
实梨还没听完,余光突然扫到街角有什么东西在闪。
是白色,制服的颜色。
“小心,看你后面!”实梨大喊。
和香回头,只看见两名红冬亲卫队员已经跑到了面前。她们穿着白红相间的制服,帽檐压得很低,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左边那位一把抓住和香的手腕,使劲把她拉过来,拉得和香趔趄一下,鞋底在雪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痕迹。右边那位从腰间摸出手铐,“咔嚓”一声铐住和香的双手。
“干什么!你们凭什么抓我!”和香挣扎着,然而手腕被铐住,怎么挣也挣不开。
“涉嫌传播反动言论。”左边的亲卫队员面无表情地说,“奉命逮捕。”
“我什么都没传!我就是跑个步——”
“跑步的时候喊‘工头’?”右边的亲卫队员冷笑了一声,“当我们聋?”
“放开她!”实梨冲上去,但被左边那个亲卫队成员伸手挡住。
“安守实梨,你的事一会儿再说。”一个声音从街角传来,不急不慢,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从容。
脚步声从街角传来。不急不慢,一下一下,皮鞋踩在冻硬的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连河切里诺从亲卫队后面走出来。
她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白色大衣,大檐帽端端正正地扣在头上,帽檐的阴影遮住了半张脸。身后还跟着四名亲卫队成员,排成两列,步伐整齐。
切里诺走到实梨面前,停下。她比实梨几乎矮一个头,但微微仰着脸,帽檐下那双眼睛像是要从上往下俯视她。
“安守实梨。”她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你的事,我们回事务局慢慢谈。”
“我什么事?”实梨梗着脖子。
“煽动罢工,扰乱生产秩序……还有——”切里诺的目光移向被铐住的和香,“指使学生窃听事务局机密会议。”
“我没有窃听!我只是路过——”和香挣扎着喊,被亲卫队成员按住肩膀,疼得说不出话。
实梨没有说话,与切里诺对视
“就说说上个月吧,”切里诺说,“上个月组织了三次罢工,导致生产线瘫痪了整整五天。红冬的产能下降不少。你知道吗?”
“那是因为——”
“我不想听你的原因。”切里诺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现在好了,胆子更大了,连补给车队都敢袭击了是吧?”
她侧了侧身,看向被铐住的和香。
“这个孩子,是你的联络员吧?专门帮你传递消息。”
“不是!”和香喊道,“我就是个普通学生——”
“普通学生?”切里诺笑了,那种笑容很温和,但让人后背发凉,“普通学生会在走廊里偷听会长开会?普通学生会把听到的消息到处传?”
和香脸色一下子白了。
切里诺转过头,看向一直靠在路灯杆上,揉搓着尾部的八云。
“荒槙八云主编。”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您也在啊,真是巧。”
八云揉了揉后脑勺,把手里仅剩的几张报纸往身后一藏,扯出一个笑:“哎呀,会长大人,我就是来找工头……啊不,来找安守同学谈点业务。卖报纸嘛,您也知道,最近销量不好,得拉点广告……”
“卖报纸。”切里诺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笑容更深了,“您的报纸上,最近好像没少刊登关于南方的内容啊。”
“那是转载!转载!”八云连忙摆手,“我们是有版权的,合法转载——而且都是些小道消息,当不得真的——”
“是吗?”切里诺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收回目光,“今天我就不追究您了。但是,荒槙八云主编,我希望您记住一件事。”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八云能听见。
“红冬的报纸,只能报道红冬的事。外面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不该出现在我们的校园里。”
她直起身,拍了拍八云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拍一个晚辈。
“您有文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看得明白。”
说完,她转身走向实梨。
“安守实梨,现在我以‘组织非法罢工、破坏生产秩序、煽动学生对抗事务局,袭击官方车队’的名义,正式逮捕你。”
她挥了挥手。两个亲卫队员走上前,一人一边,架住实梨的胳膊。
实梨没有反抗。她只是看着切里诺,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会长大人。”她说,“我被抓了不下三遍,您亲自下场倒是头一回。只是……您什么时候才能明白——抓了我,不能解决红冬的问题”
切里诺看着她,没有回答。
“工人还是那些人,布丁还是那些布丁,机器还是那些老掉牙的机器。您把我关起来,明天生产线就能转起来了吗?”
“那是我的事。”切里诺的声音冷下来,“不用你操心。”
“行。”实梨点了点头,“您说了算。”
她被押着往前走。经过八云身边时,她停下脚步,侧过头。
“八云。”
八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记住你答应我的事。”
不等八云回答,实梨就被推着走了。
和香也被押着跟在后面,她回头看了八云一眼,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八云主编……对不起……您的报纸……我会赔的……”
八云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了”,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似的,发不出声音。
切里诺转过身,大衣下摆在风中甩了一下。
“送八云主编回去。天冷,别让她冻着。”
两名亲卫队员上前,一左一右站在八云身边。不是护送,是押送。
其余人回去了,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
八云看着那两位亲卫队员,不再微笑,轻轻说:“能等我一下吗?我想把报纸捡起来。”
两名亲卫队员点点头。
手里还攥着那份几分报纸。报纸被雪水浸湿了一角,墨迹洇开,“阿拜多斯”四个字糊成一团。
她慢慢蹲下来,把散落在地上的报纸一张一张捡起来。有些被雪水泡烂了,有些被踩出了脚印,有些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
她把它们叠在一起,抱在怀里,站起来。
路灯杆上还挂着几片碎纸,在风里轻轻晃。
八云看着那几片碎纸,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对亲卫队员说:“走吧。”
身后,雪又开始下了。细碎的雪粒打在报纸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风很大,吹得她大衣下摆猎猎作响。她把报纸塞进怀里,用拉链拉上,不让雪再打湿它们。
亲卫队把她送到出版部门口就走了。
八云站在门口,看着她们消失在街角,然后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三善贵音趴在桌上睡着了,姬木梅露在角落里画插图,秋泉红叶在整理书架。
“主编回来了?”红叶抬起头,“今天怎么这么早?”
八云没有回答。她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把报纸放下,坐下来。
桌上摊着今天早上的稿子,标题写着“阿拜多斯——沙漠中的抗争”。她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拿起笔,划掉了。
一笔,两笔,三笔。墨迹把标题糊成一片黑色。
“主编?”红叶走过来,看见被划掉的标题,愣了一下,“这个不发了?”
“不发了。”八云把笔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为什么?这不是你昨晚熬夜写的吗——”
“我说不发了就不发了。”八云的声音很平静,但红叶听出了里面压着的东西。
红叶没有再问,转身走了。
“什么不发了?阿拜多斯?凭什么啊,我辛辛苦苦画那么多插画,难道白忙活了吗?”梅露听到对话,抬起头来喊。
八云似乎被点燃了:“姬木梅露!你们知识解放阵线能不能老实些?再闹腾下去,小心连你画画的地方都没有!”
梅露似乎也窝着火:“不是当初你请我过来的吗?说你们画师被抓了,要请我给你们做插画,你现在又跟我唱反调是几个意思?”
局势将要白热化时,八云感到双肩似乎被人按住,她回头一看——是三善贵音。
贵音还有点睡眼惺忪,语气很平静:“不要吵了,吵架很没礼貌,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八云叹气,拉过一张椅子坐下。她才想起来——后脑勺还在疼,尾椎骨也在疼。她调整坐姿,让屁股坐正。
她呆呆盯着桌上那沓湿了的、脏了的报纸
“嘶……两万三……至少得让她赔两万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