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拜多斯的晚上很凉,凉到曾经冻死过人。
这并非胡说。沙子比热容低,白天吸足了太阳,烫得能煎鸡蛋;太阳一落,热量就散得一干二净,凉得彻骨。白天与黑夜之间,没有过渡。那些在沙漠里迷了路又没找到庇护所的人,往往撑不过一个夜晚。
一股风从沙漠深处卷过来,不带一丝水汽,像一把干枯的扫帚,把路面上最后一点余温也扫得干干净净。
此刻,阿拜多斯某处,一辆黑色吉普车停在沙漠公路边上。四只小狐狸坐在马路牙子上。
七度雪乃岔着腿,双手插进沙地里。颗粒感与清凉感顺着指尖往上爬,让她稍微清醒了些。黑色刘海散乱地垂着,几片头发随意搭在额头上和眼皮前,她没有拨开,只是让那点阴影遮住自己眼前的东西。
高仓胡桃与天神山音葵靠在吉野妮可身边,一左一右,脑袋沉在妮可肩上。
胡桃盘着腿,腿上搁着她的防爆盾,盾面映着星光,像一面沉默的镜子。她嘴角有一串银丝,隐隐反光。
音葵的狙击枪横在脚边,枪带缠在手腕上,像是怕睡着了被人偷走。她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事。
妮可双手分别搂着她们,免得她们身体滑落,磕在冰冷的路面上。
她抬起头,望着天上星河。阿拜多斯的夜空和SRT完全不同。像黑巧慕斯蛋糕上被谁不小心撒了一把彩针糖——亮闪闪的,遥不可及。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看星星了。上一次,还是SRT废校前,FOX小队和RABBIT小队一起在天台集训的那个夏夜。
妮可就这样傻傻看了好久。SRT的天空可看不到这么多星星——那里的夜晚总是被城市的光污染泡得发白,星星少得可怜,就像SRT的学员一样——散得七零八落,再也凑不齐。
雪乃终于抬起头来。她怔怔地看着妮可的侧颜,嘴巴微张,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不带什么感情:“妮可,我们该走了。”
小雪乃别急嘛。”妮可没有转头,目光还黏在天上,“你看,音葵和胡桃睡得多香。连胡桃都难得这么安稳,你忍心叫醒她们吗?”
“不行。”七度雪乃摇了摇头,幅度不大,语气像拧死的螺栓,“现在已经凌晨一点了,她们休息得够久了。”
妮可终于偏过头,看向她们的队长。她没说话,但那双温柔的眼睛里已经带上了请求的意思。
但是她看到,月光下,雪乃的侧脸轮廓分明,死死盯着她们。
“再让她们睡一会儿吧。”妮可的声音放得很轻,再次祈求,“也没晚到哪儿去……”
“不行。事不宜迟。”雪乃把手从沙子里抽出来,带出的沙子顺着指缝簌簌落下,她随意拍了拍。
妮可的眉梢垂了下去。她了解雪乃的性格——这句话很短,没有“再想想”,没有“可能”,只有“不行”。
她没有再争。
妮可低下头,轻轻拍打胡桃和音葵的背。动作很轻,节奏很慢,像母亲叫醒熟睡的孩子。
音葵先醒。她眼皮还闭着,先直起身,右臂弯曲枕在脑后,五指张开;左臂伸直向后甩,肘部恰好落在右手心里。她使劲展腰,骨头“咔咔”作响。完成这套复杂的“起床操”,她才睁开眼,收腿,站起来。
她低下头,看见妮可正用拇指轻轻抹去胡桃嘴角的口水。
“我不会睡过头了吧?”音葵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没呢没呢。我还想让你多睡会儿,可惜小雪乃不让。”妮可说着话,手还在轻轻拍着胡桃的背。
“欸……胡桃睡得有点太熟了……”妮可皱了皱眉,停下手。
音葵侧眼看了下雪乃。雪乃坐得笔直,目光平视前方的黑暗,对她的话毫无反应。
“哎呀,可怜雪乃队长又背锅了……”音葵小声嘀咕了一句,然后走到胡桃旁边蹲下,脸上挂起呲牙的笑,“我来帮忙叫。你叫不醒的人,我有一百种方法弄醒。”
音葵伸手捏住胡桃的脸颊,然后就是一顿搓。指腹在颧骨和腮帮上来回碾压,像揉一团没醒好的面。
胡桃终于有了反应。她皱了皱眉,睁开眼睛,抬臂,一巴掌打掉了音葵不安分的手。
“音葵,别老毛手毛脚的,有点边界感行不行?”胡桃的声音细得不像本人,带着起床气和怒气。
“雪乃让咱们起呢。还有——”音葵故意顿了一下,笑容更加灿烂,“你好好看看,自己靠在谁身上?”
胡桃的眼睛转了转。她看到了妮可近在咫尺的肩膀,和妮可嘴角微微上扬的弧度——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得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胡桃的羞耻心。
她的脸“刷”一下红了。整个人像被烫了一样跳起来,头发仿佛都要炸开,腿上的防爆盾“哐当”一声摔在地上。她弯腰捡起盾牌,后撤两步,抱在胸前,质问道:“妮可,我什么时候靠在你身上的?!”
“是你睡着了,脑袋就自动靠上来了哦。”妮可眯起眼睛,语气像在哄小孩。
“胡说!我那肯定是睡迷糊了,让你有机可乘了!讨厌!”胡桃双手抱胸,下巴微抬,眉头紧锁,像一只炸毛的小狐狸。
音葵不紧不慢,继续补刀:“那我再偷悄悄告诉你——你不仅枕着人家肩膀,还流口水了。妮可还亲自给你擦来着哩……”
胡桃整张脸都通红了,不知是羞的还是气的。
“都胡说,都胡说!这肯定都是你们瞎编的,肯定是!”她的声音越来越尖,但底气明显不足——她抬手蹭了一下自己的嘴角,指尖上还沾着一点没干的水渍。
音葵不再说话,手指着胡桃,仰着脖子“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沙漠里荡开,被风切成一段一段。
妮可也捂着嘴,给胡桃嫣然的一瞥,身体止不住地颤动。
就连不远处的雪乃,嘴角也微微扬起,眼角挤出了几道浅浅的笑纹。那笑意很短,一闪就没了。
一时间,沙漠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雪乃耐心地等着。等到音葵不再打趣,等到胡桃涨红的脸终于褪去颜色,等到妮可笑够了平复下来。
她收起左脚,右脚踩实,身体前倾,同时使腰腹收紧,才收起的左脚立马蹬地,站了起来——全程手没扶任何东西。
“来。”她拍拍衣角的沙土,声音不大,很清晰,“FOX小队集合。上车,抓紧时间完成任务。”
她打开吉普车驾驶座的门,回头朝身后喊。
“嗯——来了——别催!”胡桃把防爆盾往背上一挂,大跨步跑来,靴子踩在沙地上“咯吱咯吱”的。
“来了来了~”音葵挥着手,声音悠扬,小跑着跟上。
“知道了,小雪乃。”妮可扶地起身,步频不快,稳稳当当。
引擎发动。车灯切开黑夜,两道白光笔直地射向前方。
吉普车在沙漠公路上行驶。两侧是无尽的黑暗,只有车灯照亮的一小片路面。路面上有被风刮过的沙纹。
车灯在荒漠中划出两道苍白的光柱。远光灯打在被风蚀得千疮百孔的路牌上,牌面上的字早已剥落,只剩一块生了锈的铁皮在风中微微颤动。
胡桃坐在后排左侧,怀里还抱着她的防爆盾,盾面反射着仪表盘幽幽的绿光。
音葵坐在后排右侧,脑袋靠在车窗上,玻璃被她的呼吸蒙上一层雾气。
妮可坐在副驾驶,手里捧着一盒没吃完的稻荷寿司,时不时往嘴里塞一个,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储粮的仓鼠。
雪乃开车。她的坐姿很正,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少女面庞被仪表盘的绿光照得有些冷。拇指轻轻敲着皮套,一下,又一下。
妮可扭头看后座,把那盒稻荷寿司递出去。问那两只不安分的小狐狸:“稻荷寿司,吃吗?”
音葵闻言立刻回头,身体往前一探,抓了个寿司过来。
“妮可的手艺,慢了就抢不着了呀。”音葵把寿司抛入口中。
“看把你急得,就跟没吃过一样。”胡桃瞥了音葵一眼,也伸出手捏来一个寿司,小口吃着。
妮可笑了一下,又转回去,把盒子递到雪乃身边:“小雪乃,吃吗?”
“不了。”
车里安静了一瞬。
音葵赶紧咽下最后一口寿司,开口:“有一段时间没见小兔子们了,我想她们想得不行啦,你们呢?”
“我也是啊……要我说,我最佩服的是宫子。”妮可接上话茬,“天天带那一群问题儿童,换我早累坏了。”
胡桃也来了精神:“宫子队长?她那个人吧,什么都好,就是太木头了。有什么事都憋在心里,跟闷葫芦似的。”
“人家那叫沉稳。”音葵纠正道,“不像某些人,睡个觉都能睡出一脸口水——”
“闭嘴!”胡桃一巴掌拍在音葵肩上,声音在车厢里炸开,像一颗小鞭炮。
音葵嘿嘿笑了两声,躲开了,又凑过来:“说起来,咲那家伙以前还跟我学过拆炸弹呢。她手很稳,就是胆子太小,拆到最后一根线的时候手会抖。”
“萌绘呢?”妮可问,“就是那个总叼着棒棒糖的。那孩子可不好管,爱玩儿炸弹,真是让人担心。”
“萌绘啊——”音葵笑了,“她有一次把通讯器频道调错了,结果整个演习期间都在听她和咲吵架,吵了整整四十分钟。教官都快疯了,她还没发现。”
胡桃也忍不住笑了一声,但很快收住了。
“至于美游,那个家伙,存在感贼小”音葵自己接话,“有次训练,咱们把她弄丢了。不是找不到——是真的忘了她也在场上。过了二十分钟,通讯器里突然传来她的声音:‘那个……我可以开枪了吗?’把咱都吓了一跳。欸,你们还记不记得啊?”
妮可轻轻笑了。胡桃的嘴角也弯了一下。
“别就我说话啊,你们好歹也说两句行不行?咱再说说那个宫子……”
“宫子啊……”雪乃的声音突然从前座传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她是最像SRT的人。”
车里又安静了。
“可惜了。”雪乃说完这两个字,就不再开口。
后视镜里,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泛白,指甲嵌进皮套的缝隙里。
音葵不再说话。她把头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