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去年冬天的事了。
红冬的冬天,不是用“冷”能形容的。
风从极北雪原灌进来,没有任何遮挡,直接砸在脸上,像刀子刮。雪不是“下”的,是“砸”的。打在脸上生疼,打在眼睛上睁不开。
227特别班,是切里诺用来关“刺头”的地方。
不听话的学生,送去;闹事的,送去;顶嘴的,送去——总之一句话,切里诺看不顺眼的学生,一律送去。那不是什么正式的监狱,是一间废弃的传说中的“227号宿舍楼”,在红冬最北边,最近的公路离这里有十几公里。
和香被送去的那天,雪下得最大。
她记得自己是被一辆卡车拉过去的。车厢没有顶棚,雪落了她一身。她缩在角落里,把校服领子竖起来,挡住半张脸。
到了地方,她被人从车上推下来,摔在雪地里。膝盖磕在一块冻硬的泥巴上,疼得她半天爬不起来。
后来,她只记得自己被推进一间很大的房子,水泥地,铁皮屋顶,窗户上糊着报纸,透不进一点光。
“新来的?”一个声音从角落里传出来,懒洋洋的,带着一股酒气。
和香转过头,看见一个人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个军用水壶。
“间宵时雨。”那人晃了晃水壶,算是打招呼,“你叫什么?”
“天见和香。”
“哦,就是你啊。”时雨笑了一下,那笑容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太清,“切里诺亲自点名抓的,有排面。”
和香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站在那里,手被铐着,脚被冻得发麻。
“别站着,坐。”时雨拍了拍身边的稻草堆,“这地方别的没有,就是草多。”
和香没有动。
“放心,没人打你。”时雨拧开水壶盖子,喝了一口,然后皱了皱眉,不知道是因为酒烈还是因为别的什么,“这里不打人,就是干活。一直干,干到你觉得‘我错了’为止。”
“我没错。”和香说。
时雨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特别,不是审视,不是嘲笑。
“嗯。”时雨点点头,“那我也可以说我没错。”
干活是真的干活。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去外面的空地上铲雪、搬砖、修路。没有手套,手冻得通红,然后发紫,然后长冻疮。
时雨总是在她旁边。不是挨着,是隔着两三步的距离——太近了会被看守骂,太远了互相看不见。
和香的第一块冻疮是在来的第三天长出来的,在右手小拇指的关节上,又痒又疼,晚上睡不着觉。
时雨就睡在她旁边。晚上熄灯后,时雨会把自己的被子往和香这边扯一点,和香推回去,她又扯过来。
“你干什么?”和香小声问。
“冷。”时雨说。
“那你盖好自己的。”
“两个人一起盖,更暖和。”时雨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很平静,“物理常识,懂不懂?”
和香没有反驳。不是因为她说得对,是因为她的被子确实比自己的厚。
干活的时候,时雨总是走在最前面。不是因为她积极,是因为她知道哪里的活最轻。
“别去那边。”她会小声告诉和香,“那边的监工脾气不好,动不动就扣饭。”
“去那边,那边的活虽然累,但监工懒,不盯着你,可以偷偷休息。”
和香跟着她,学会了偷懒,也学会了怎么把冻僵的手指塞进腋窝里暖着,学会了怎么在休息的十分钟里缩成一团睡一觉,学会了怎么用雪搓手不让冻疮恶化。
时雨会在干活的时候小声跟她说话,讲一些有的没的:食堂哪个窗口的阿姨手不抖,宿舍楼后面有一窝野猫,红冬哪家店的酒最够劲……
“你怎么老想着喝酒?”和香有一次忍不住问。
时雨笑了,那笑在风里被吹得七零八落:“因为喝了酒就不冷了。身子不冷,心里也不冷。”
和香没有喝过酒,但她知道时雨说的是真的。因为有时候,时雨会把酒壶递给她,说“抿一口”。她就抿一小口,辣得直咳嗽,然而真的有一股热流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烧到四肢。
“谢谢你。”和香有一次说。
“谢什么?”时雨把酒壶收回去,拧紧盖子,“酒是要还的。等你出去了,给我买一箱。”
“我要是出不去呢?”
时雨看着她,风雪中那双眼睛格外亮:“你肯定能出去,我嘛……不一定。”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时雨的背上。
“别哭。”时雨说,“哭了眼泪会结冰。”
“我没哭。”
“嗯,没哭,我知道。”
“她总是这样。”和香说到这里,声音有些发抖,“嘴上没一句正经话,但人就是很……”
和香说不下去了,低着头,手指还在绞着衣角。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出版部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嘀嗒声。
八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那几盏灭了的灯,灯管根部黑黑的,像烧焦的眼睛。
贵音用手帕擦了擦眼角,动作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梅露咬着嘴唇,拳头攥得紧紧的。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发出一个沙哑的气音。最后她别过脸去,用袖子狠狠擦了一下眼睛。
“时雨呢?……”八云开口了,声音有些涩,“她现在还在227?”
和香摇头:“不知道了。工头之前因为这事闹过一次罢工,切里诺顶不住压力,放了一批人。我在那批人里面,但她,我不知道。”
“我还记着我走之前她说的那番话。”和香抬起头,“她说……等切里诺倒了,你一定要给我送酒来,我要喝个够。”
八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听起来像她。”
又是一阵沉默。
八云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游行的人流还在缓缓移动。横幅被风吹得鼓起来,八云看不太清上面写着什么。连蒙带猜,估计是“释放政治犯”“还我工友”“切里诺下台”之类的。
远处,事务局大楼的尖顶很高,高得能刺破这灰白色的天空。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天花板上那四盏还没坏的灯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好像有一只苍蝇飞不出去。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
“贵音。”
“在。”
“把笔记本拿出来。”
贵音愣了一下,但还是拿起了笔。
“梅露。”
“嗯?”
“把你那根笔捡起来。”
梅露看了看桌上那只触控笔,伸手抓起,又看了看八云。
“把门关上。”八云说,“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不能让外面的人听见。”
和香起身去关门。门锁“咔嗒”一声落下。
八云走回桌前,没有坐下。她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要写一篇报道。”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关于227特别班的。”
房间里没有人说话。
“不是那种歌功颂德的垃圾。”八云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真实的。是什么样就写成什么样。那些人怎么被关进去的,在里面怎么过日子的,出来之后怎么样的——我都要写。”
“八云……”贵音握着笔的手停住了,“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吗?”
“知道。”八云说,“切里诺会把我们赶出红冬。报纸会被没收。印刷机会被砸。我们可能连这间破房子都保不住。”
她顿了顿。
“但那个叫间宵时雨的女孩,还在里面。”
没有人说话。
“和香从里面出来了。”八云的声音轻了下去,“但还有人在里面。不止间宵时雨,还有很多。美的,丑的,胖的,瘦的,我们不知道名字的。我们不认识的……没有人替他们说话的。”
她抬起头,看着贵音。
“贵音,你知道的,我曾经向实梨答应过一件事。”
贵音没有说话。
“等到时机成熟的时候,就把该报的东西报了”八云说,“虽然只是口头契约,但终究还是契约,我得讲信用。”
梅露把触控笔握紧了,指节泛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八云。”贵音说,“你写稿子,我来帮你校对。”
“我负责插画。”梅露说,声音还带着刚才的颤抖,但很坚定,“这次不画同人志了,画点正经的。”
贵音深吸一口气,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拧开笔帽。
“我写评论。”她说,“这次不划掉了。”
八云看着她们,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释然,像是决心,又像是轻松。
“那好。”她直起身,“开工。”
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红冬的夜晚,总是来得很早。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碎了一地的蛋黄。
游行的人群终于散了——当然不是自愿的,保安委员会出动了。横幅被收起来,告示板被扛在肩上。她们三三两两地往回跑,切里诺的亲卫队在后面追,没有一个人低头。
外面很快安静下来,也许是风小了一些。也许是人终于走完了。也许是有人在暗处点亮了一盏灯。
那灯很微弱,随时可能被吹灭。
但它在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