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晓”又一次刺进薇尔莉特胸口的时候，艾莉娅已经懒得去想这是第几回了。
三百次？还是四百次？
一开始她还试着记，后来打到第二天，脑子早就乱成了一锅粥，也就不数了。
反正结果都一样，砍下去，拔出来，再看着那道伤口一点点长回去，跟故意气人似的。
先是骨头重新接上，细碎的咔嚓声听得人牙酸，像有人在暗处拼装什么东西。
接着是血肉，从断口里缓慢地往外生，最后皮肤覆上去，平整得连一点伤痕都找不出来。
艾莉娅往后退了两步，呼吸已经乱了。
她喉咙干得发疼，喘气的时候嘴里全是血腥味。
左肩之前被魔法擦中，伤口一直没好利索，绷带早就叫血浸透了，这会儿紧紧黏在皮肤上，动一下都难受。
头发也早散了，发带不知道丢在哪个角落，汗和灰混在一起，糊得她额前难受得很。
她确实累得够呛。
可真要说最让她烦的，还不是这些伤，也不是那股怎么都散不掉的血味，而是眼前这个家伙——根本弄不死。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她这一嗓子吼出来，声音已经有些哑了，听着比平时糙了不少。
薇尔莉特从地上慢慢站起身。
她身上的长袍碎得厉害，几乎挂不住，胸前那道本该致命的伤正在迅速愈合。
和艾莉娅相比，她看上去居然还算平静，只是脸色惨白，唇边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
“我死不了。”
“你放什么屁。”
艾莉娅抹了把嘴角，皱着眉看她。
“我一路砍过来的魔物，再邪门也有个死法，你凭什么没有？”
薇尔莉特看着她，语气略显得意。
“因为我的命和这个世界绑在一起。只要世界还在，我就不会死。”
艾莉娅先是愣了愣。
她一时没能反应过来，盯着薇尔莉特看了半天，像是在怀疑自己是不是打太久，把脑子也打坏了。
过了一会儿，那句话才终于慢吞吞地进了她脑子里。
然后她腿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
碎石硌得她生疼，“破晓”也脱了手，掉在旁边，撞出一声清脆的响。
艾莉娅抬起头，脸上那点凶劲儿都快没了，只剩下实打实的茫然。
“凭啥啊？”
她停了一下，又低声骂了一句。
“白打了啊。”
薇尔莉特没接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垂眼看着艾莉娅，视线停得久得有些过分。
现在的艾莉娅实在说不上体面。
她浑身是伤，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沾着灰和干掉的血，战斗服也被撕裂了不少，从肩头一直裂到腰侧，里面缠得乱七八糟的绷带都露了出来。
怎么看都狼狈。
可薇尔莉特的目光偏偏移不开，像是看得极认真，连眨眼都慢了半拍。
艾莉娅被她盯得发毛，忍不住皱眉。
“你看什么？”
薇尔莉特这才开口
“有办法。”
“什么办法？”
“签订契约。”
艾莉娅眨了下眼，明显没听明白。
“什么东西？”
“既然你是来阻止我，那和我签下契约，签了以后，我会受你约束。”
薇尔莉特说。
“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得做什么。我不能伤你，也不能违抗你，更不能离你太远。如果强行违反，会很痛。”
艾莉娅听完，先是消化了一会儿，然后才试探着问。
“意思就是，你得老老实实听我的？”
“对。”
“那行。”
艾莉娅一下从地上撑起来，动作太快还晃了一下，但她自己没当回事。
“签啊。”
她的想法其实很简单。
既然杀不掉，那就管住，总之先让魔物大军消失。
至于以后怎么管、管到什么程度，那都是后面的事，至少先别让这家伙继续出去害人。
契约完成得很快。
薇尔莉特让她把手伸过去，掌心相贴之后，低声念了一串艾莉娅完全听不懂的咒文。
银色的光从两人交握的地方慢慢漫出来，烫得她手背一麻，下意识想缩，最后还是忍住了。
等光散掉，四周又安静下来。
艾莉娅翻来覆去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就完了？”
“完了。”
“你现在真得听我的？”
“嗯。”
艾莉娅甩了甩还有点发麻的手，把“破晓”重新捡起来，顺口说道。
“那你先在这儿待着，我去你这破地方看看，还有没有别的东西藏着。”
她说完就转身往大殿角落走，抬脚踹开了那扇半掩着的门。
门后是个不大的房间。
没有窗，照明全靠魔法，光线亮得发冷。
屋子中间摆着一张椅子，椅子上端端正正坐着一个人。
金发，金眼，带一点健康的小麦色皮肤。
艾莉娅站在门口，脚步一下顿住。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长得几乎忘了呼吸。
眉毛的弧度，嘴角的线条，甚至连左手虎口那道浅浅的疤都一模一样。
像得太过了。
她脸上的血色几乎是一下子褪干净的。
“……这什么鬼东西？”
下一瞬，她人已经冲了过去，连多看一眼都嫌恶心，抬手就是一剑，直接把那东西从中劈开。
没有血。
裂开的躯体里露出来的不是骨头和内脏，而是密密麻麻发着光的线路，还有一堆她完全认不出的材料。
被斩断的一只手滚落到她脚边，五指蜷着，连指甲修出的形状都和她本人一样。
艾莉娅胃里一阵翻腾。
她几乎是本能地又补了几剑，劈得又快又狠，直到那东西彻底碎得看不出原样，才喘着气停下来。
然后她猛地回头。
薇尔莉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跟到了门口，正靠着门框站着。
她没看地上的那些残片，目光从头到尾都落在艾莉娅身上，那种专注简直叫人不舒服。
艾莉娅握剑的手还在抖。
“这到底是什么？”
她声音有点发紧，也不知道是气的还是被吓到了。
薇尔莉特回答得很平静，平静得让人更不自在。
“是你。”
艾莉娅一时没出声。
薇尔莉特看着她，继续说下去。
“我照着你做的。一比一复刻，不会差太多。”
“你做这个干什么？”
“因为你不在。”
薇尔莉特歪了下头，神情甚至有些认真。
“所以我会给它换衣服，陪它说话。有时候也会坐在这里，看着它。”
艾莉娅张着嘴，愣是半天都没把话接上。
她从村里到王国里，一路打到这座魔王城，乱七八糟的东西见得多了，脑子不正常的也不是没碰过，可离谱成这样的，她还是头一次见。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想把胸口那股翻涌的恶心压下去，结果没压住，最后憋出来一句。
“我们村头那个老张头，天天蹲地里跟萝卜讲话，我一直觉得他已经够怪了。”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地上的残片，又看回薇尔莉特。
“但跟你一比，他都显得挺正常。”
说完，她抬起剑，剑尖抵住了薇尔莉特下巴。
动作明明很稳，可她手指其实还在轻微发抖，眼尾也有些发红，不像是要哭，倒像是被刺激得狠了。
“你到底想干什么？”
薇尔莉特垂眼看着抵在自己下巴上的剑，再顺着剑锋一点点看向艾莉娅的脸，最后停在那双写满困惑和警惕的金色眼睛上。
她看了很久，才低声开口。
“我只是想留在你身边。”
艾莉娅的手明显晃了一下。
她死死盯着薇尔莉特，像是在判断这句话到底是真是假，又或者是在想这个人是不是疯得比她原先以为的还厉害。
几秒后，她还是把剑收了回去，往后退了一步。
“你脑子真的有问题。”
她说这话的时候神情特别认真，半点不像在骂人。
停了停，她又补了一句。
“我不是随口说你，我是觉得你可能真该治一治。”
为什么这个魔王想要和我成为伙伴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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