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第三日，傍晚】
【暗影森林外缘，返回晨辉王国的旧猎道】
离开魔王城以后，艾莉娅一直走在前面。
她走得不快。
三天没睡，身上还挂着伤，能走成一条直线已经算她很有本事了。破晓扛在肩上，剑身偶尔撞到树枝，哗啦一声，吓飞几只黑羽鸟。
薇尔莉特跟在她身后三步远。
黑色斗篷是从魔王城里随手拿的，款式普通，兜帽压得很低。她身上那些被砍出来的伤早就长好了，衣服倒是没这本事，破破烂烂藏在斗篷下面，走动时偶尔漏出一点边角。
艾莉娅本来不想和她说话。
一点都不想。
可手腕里那种细细的牵扯感一直在。
看不见，摸不着。
烦。
那个银光一闪的契约也太草率了。
几句听不懂的话，两只手一贴，完了。
比村里订婚还快。
订婚至少还要杀鸡，端酒，长辈吵架，最后有个人喝醉钻到桌子底下不出来。
艾莉娅走着走着，脸色一沉。
不对。
她为什么拿订婚来比。
晦气。
她停下脚步。
身后的薇尔莉特也停了。
“喂。”
“在，勇者大人。”
“别这么叫。”
“在。”
艾莉娅转过身，盯着她。
“那个契约，真的有用？”
兜帽下，薇尔莉特抬起一点脸。
紫色眼睛在阴影里很亮。
“有用。”
“你说有用就有用？”
“您可以试。”
艾莉娅皱眉。
“怎么试？”
“命令我。”
“命令你干吗？”
薇尔莉特安静地看着她。
那副样子有点过分听话。
听话得让人更不放心。
艾莉娅被她看得肩膀发紧，立刻凶回去：“别用那种等饭吃的表情看我。”
薇尔莉特低下头。
“好。”
艾莉娅开始想。
她不擅长这种事。
砍人很简单。
要测试一个莫名其妙的契约，就很麻烦。
让她蹲下？
太简单。
让她转圈？
也不行，万一她本来就会，而且转得还挺好看，那更烦。
让她学狗叫？
艾莉娅脑子里刚冒出薇尔莉特优雅地“汪”一声的画面，胳膊上鸡皮疙瘩就起了一排。
不行。
这种魔王，说不定真能做得出来。
得找一个她肯定不想做的。
艾莉娅那颗被砍杀和疲劳塞满的脑袋，在原地卡了好一会儿，终于挤出一个很直的办法。
她抬起下巴。
“那你自杀。”
薇尔莉特歪了歪头。
“现在？”
“现在。”
“如您所愿。”
艾莉娅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薇尔莉特抬起右手。
暗紫色的魔力在她掌心凝成一柄薄刃。
下一瞬，刃尖直接刺进了她自己的胸口。
太干脆了。
干脆得像她只是顺手掸了下斗篷上的灰。
艾莉娅眼皮一跳。
“喂！”
薇尔莉特往后晃了一下，单膝跪地，血很快从斗篷下渗出来，把脚边的枯草染黑。
她抬头看艾莉娅，脸色白得很快，眼神却安静得古怪。
艾莉娅站在原地，握着破晓的手紧了紧。
她当然不心疼魔王。
这家伙死一百次都不够还账。
问题是，她刚才只是想测一下。
谁知道这人真扎。
艾莉娅走过去，蹲下，盯着她胸口看。
伤口正在长回去。
骨头接上，血肉合拢，心跳重新响起来。
和刚才在魔王城里一样。
艾莉娅沉默了一会儿。
“还真不死啊。”
薇尔莉特轻声说：“我说过。”
“少得意。”
薇尔莉特没有得意。
她只是又抬起手。
噗。
第二刀。
艾莉娅：“？”
薇尔莉特倒下去，血又淌出来。
艾莉娅站起来。
伤口又开始愈合。
她刚想开口，薇尔莉特第三次抬手。
噗。
艾莉娅整个人僵在原地。
“不是，你干什么？”
薇尔莉特躺在地上，声音断断续续。
“执行。。。命令。”
“你刚才已经执行过了！”
“您没有说。。。一次。”
“正常人都知道一次！”
薇尔莉特缓了一口气。
“我不是正常人。”
艾莉娅被她噎住。
她竟然一时没法反驳。
薇尔莉特的伤又好了。
然后她又来了一刀。
艾莉娅额角跳了两下。
她看着薇尔莉特倒下，看着她长好，看着她又抬手。
第四次。
第五次。
地上的草已经不像草了，像谁在这里翻了一大桶血浆。
艾莉娅终于忍不住了。
“你是不是有病啊？”
薇尔莉特气息很轻。
“有些人。。。这么说过。”
“我现在就是那些人。”
“嗯。”
艾莉娅盯着她，忽然狐疑起来。
“等等。”
薇尔莉特抬眼。
艾莉娅表情变得很复杂。
“你是不是觉得这样还挺好？”
薇尔莉特：“。。。”
艾莉娅眼神更警惕了。
“你刚才没否认。”
薇尔莉特慢慢开口：“我在想怎么回答比较不会让您误会。”
“你已经让我误会了。”
“那我还是不说了。”
“你果然有问题。”
薇尔莉特胸口又长好了，手指再次凝魔力刃。
艾莉娅这回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抓住她手腕。
“停！不准再自杀！”
薇尔莉特的手停在半空。
魔力刃抖了一下，碎成暗紫色的光点。
艾莉娅按着她的手腕，没松。
“你刚才不会自己停？”
“您没有给停止命令。”
“我刚才喊了那么多次。”
“那是喊。”
“喊不算？”
“有时候算。”
“什么叫有时候算？”
薇尔莉特想了想。
“刚才那句‘自杀’，很清楚。”
艾莉娅：“。。。”
薇尔莉特补了一句：“后面没有结束条件。”
“什么条件？”
“像 for 循环。”
艾莉娅听得眉头拧成一团。
“什么佛循环？”
“一种会一直执行的东西。”
“谁让你一直执行了？”
薇尔莉特看着她。
艾莉娅沉默了一下。
她懂了。
她更烦了。
“以后我让你做事，没说几次，就默认一次。”
“遵命。”
“还有，我骂你‘去死’，不算命令。”
“要看语气吗？”
“不看，全部不算。”
“遵命。”
“你也不准自己给我加什么乱七八糟的条件。”
“遵命。”
薇尔莉特答得很顺。
顺得像她早就等着被这么规定。
艾莉娅松开手，后退半步，上下看她。
“会疼吗？”
薇尔莉特站起来，斗篷下还在滴血。
“会。”
“那你还扎那么快？”
“是您的命令。”
艾莉娅盯着她看了两息。
“这话听着很怪。”
“哪里怪？”
“不知道。反正怪。”
“那我以后少说一点。”
“你最好是。”
艾莉娅转身继续走。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薇尔莉特那身血。
“衣服不会长回去？”
“不会。”
艾莉娅点点头。
“终于有个不会长的。”
薇尔莉特低头看了看自己破掉的斗篷。
“您似乎有些失望。”
“我高兴得很。”
“那就好。”
“闭嘴。”
“好。”
林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艾莉娅怀里的传讯镜片轻轻震了一下。
她本来没想管。
那东西是王国出发前塞给她的，说有急讯会亮。可这一路打进来，镜片亮过好几次，她忙着砍魔物，根本没空仔细看。
这会儿它又亮。
红光一闪一闪，贴着胸口硌人。
艾莉娅烦得把它掏出来。
镜片上浮出几行小字。
字很小。
还晃。
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只看清几个词。
北境。
村镇。
眷属未退。
艾莉娅的脸慢慢沉下去。
她把镜片攥在手里，没有再往前走。
薇尔莉特跟得太近，差点撞上她后背，硬是在最后一步停住。
艾莉娅没回头。
“离远点。”
“契约不许太远。”
“三步，不是三寸。”
“抱歉。”
“别用那种好像还挺高兴的声音抱歉。”
薇尔莉特安静了一下。
“抱歉。”
这次听着正常了点。
艾莉娅转过身。
她盯着薇尔莉特，问得很直接。
“你有没有核心？”
薇尔莉特的眼神轻轻动了一下。
“您指哪一种？”
“别装听不懂。魔力的。让那些怪东西到处跑的。”
“有。”
“拿出来。”
薇尔莉特没有立刻动。
她只是看了艾莉娅一会儿。
艾莉娅抬起破晓。
“快点。”
薇尔莉特这才抬手。
她掌心浮出一颗紫色圆球。
圆球不大，刚好能被一只手握住。里面有一圈一圈细密纹路，光从林叶间落下来，照得它像某种很贵、很危险、也很欠砸的宝石。
艾莉娅看了一眼。
“就是这个？”
“是。”
“砸了你会死吗？”
“不会。”
“那砸了，那些眷属会怎么样？”
薇尔莉特轻声说：“我可以命令它们停下。”
艾莉娅打断她。
“我问砸了会怎么样。”
薇尔莉特顿住。
风从林间穿过，吹动她斗篷边缘。
她没有再绕。
“会散。依靠它供给的魔力眷属，会立刻断掉。”
艾莉娅握紧破晓。
“立刻？”
“立刻。”
“那就砸。”
薇尔莉特看着她。
“我不建议您这么做。”
“我没问你建议。”
“核心碎掉后，我的魔力会少很多。恢复会很慢。我的堡垒也会失去支撑。”
“塌了就塌了。”
“这片领地会变成无主之地。其他魔王很快会察觉。您现在伤得不轻。”
艾莉娅看着她，脸上没什么犹豫。
“那些村子也等不了。”
薇尔莉特安静了一下。
“我已经受您约束。您可以让我召回它们。”
艾莉娅说：“你以后还能再放出去吗？”
薇尔莉特没有回答。
这就够了。
艾莉娅伸出手。
“放下。”
薇尔莉特把核心放到旁边一块平整的黑石上。
她指尖离开核心时，脸色比刚才白了一点。
艾莉娅看见了。
她没说什么。
薇尔莉特抬眼，声音还是很轻。
“勇者大人，至少让我先处理一部分术式，不然堡垒会——”
咔嚓。
破晓落下。
紫色核心在剑下碎开。
裂纹从中心炸出去，光像被人一把掐灭，瞬间散成一片灰紫色的碎屑。
薇尔莉特的话断在喉咙里。
她身体晃了一下，单膝跪到地上，指尖撑住石面，才没有直接倒下去。
艾莉娅低头看了她一眼。
“会走吗？”
薇尔莉特抬起脸，唇色很淡。
“会。”
远处，魔王城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
第三声。
黑色塔尖从林线后缓缓塌下去，大片暗影雾气被震上天空，又很快散开。像一座压在森林里的怪物，终于被人打断了脊骨。
艾莉娅怀里的传讯镜片闪得更急。
她掏出来看了一眼。
上面的字还是小得要命。
她只看清最后两个。
消失。
艾莉娅把镜片塞回怀里，扛起破晓。
“走。”
薇尔莉特慢慢站起来。
她脚步比刚才虚了很多，还要维持那点不太有用的体面，结果走了两步，斗篷差点绊住自己。
艾莉娅看得眉头一皱。
“你别摔。”
“如果我摔了，您会扶我吗？”
“我会拖你走。”
薇尔莉特轻轻笑了一下。
“也可以。”
艾莉娅脚步一顿，回头瞪她。
“你这人真的很麻烦。”
“您刚刚已经说过类似的话。”
“那我再说一次。”
身后的魔王城又塌了一大截。
灰尘冲上天，鸟群惊散。
艾莉娅没有回头。
她今天确认了两件事。
契约是真的。
薇尔莉特的脑子，问题很大。
至于这算不算好消息，她决定回王国以后再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