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第三日，黄昏】
【暗影森林，魔王城主殿】
“破晓”再一次刺进薇尔莉特胸口的时候，艾莉娅已经懒得数了。
三百次？
四百次？
算了。
反正砍下去，拔出来，再看她长回去。
这事做多了以后，连生气都开始累人。
薇尔莉特被剑钉在裂开的黑石地面上，胸口的伤口还在往外冒血。血流到一半，又像被什么东西往回拉，骨头细细地接上，血肉一层层补回去，最后皮肤覆上来，干净得连一点疤都没有。
艾莉娅看得眼皮直跳。
她握着剑柄，喘得厉害。
肩上的伤又裂了，血顺着手臂往下淌，滴到剑格上。她的头发早散了，脸上全是灰，嘴里也全是铁锈味。
她很累。
累到想坐下。
可眼前这个魔王还在动。
薇尔莉特慢慢抬起眼，唇边沾着血，脸色白得像刚从棺材里爬出来。
她看了艾莉娅一会儿，居然还笑了一下。
艾莉娅额角青筋一跳。
她把剑拔出来，抬手又砍。
这一剑从肩头劈到腰侧。
薇尔莉特往后倒了一步，身体几乎被斩开，可伤口又开始合上。
艾莉娅盯着那道伤，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问：“你到底死不死？”
薇尔莉特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向她。
“会死。”
艾莉娅眉头一皱。
“那你倒是死啊。”
“修得太快了。”
“那我砍快点。”
“你已经很快了。”
“闭嘴。”
艾莉娅又举起剑。
薇尔莉特居然真的闭嘴了。
大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石块崩落的声音，还有远处魔力乱流刮过破窗时发出的尖响。
艾莉娅站了一会儿。
她不是不想继续砍。
她是真的有点抬不动了。
这三天里，她试过砍头，刺心口，斩腰，拆手脚，把人钉在墙上，从楼梯上砸下去，还试过把对方半个身子打进柱子里。
没用。
这个魔王每次都能长回来。
艾莉娅现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非常朴素的想法。
砍到它死为止。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血，低声骂了一句：“麻烦死了。”
薇尔莉特靠着断柱站稳，衣袍破得乱七八糟，神情倒是比她体面不少。
她问：“换个办法？”
艾莉娅抬眼看她。
“我不想听你说话。”
薇尔莉特很听话地停了一下。
停得只有半口气那么长。
“有个契约。”
艾莉娅皱眉。
“我说了不想听。”
“签了以后，我会被你拴住。”
艾莉娅本来已经想继续砍了，听到“拴住”两个字，动作停了停。
她看着薇尔莉特。
薇尔莉特也看着她，眼神安静得过分。
艾莉娅不太喜欢这种眼神。
看得人后背发凉。
“什么拴住？”艾莉娅问。
“就是拴住。”薇尔莉特说。
“说人话。”
“你让我停，我就得停。你让我走，我就得走。你不许我做的事，我会很难做。”
艾莉娅盯着她看了半天。
她听懂了一半。
剩下那一半，她也懒得听。
杀不掉，就先拴着。
村里疯牛冲进麦田的时候，也是先拿绳子套住，别的之后再说。
艾莉娅把剑尖往地上一磕。
“能让你别出去害人？”
薇尔莉特回答得很快。
“能。”
“能让那些乱七八糟的魔物停下？”
薇尔莉特眨了下眼。
“可以试。”
艾莉娅不满地看她。
“可以试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比你一直砍我有用。”
艾莉娅脸色更臭了。
她确实被这句话说服了。
这让她更不爽。
“怎么签？”
薇尔莉特向她伸出手。
艾莉娅没动。
薇尔莉特的手停在半空，手指修长，苍白，指节上还有刚才被砍断后留下的一点血迹。那点血很快消失了。
艾莉娅看着那只手，越看越嫌弃。
“要碰你？”
“只要手。”
“少来别的。”
“好。”
艾莉娅把“破晓”换到左手，右手伸过去，跟她掌心贴在一起。
下一刻，一道银黑色的光从两人交握的地方亮起。
艾莉娅手背一麻。
很烫。
像有人拿烧红的针在她皮肤底下画圈。
薇尔莉特低声念了一串咒文。
艾莉娅一个字也听不懂。
她听了一会儿，耐心没了。
“还没好？”
薇尔莉特：“快了。”
“你们魔王签东西都这么慢？”
“这是很重要的契约。”
“我听不懂就不重要。”
薇尔莉特抬眼看她，唇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艾莉娅立刻把剑抬起来。
薇尔莉特低头继续念。
银黑色的光忽然收紧。
艾莉娅觉得手腕里像多了一根线，细得几乎感觉不到，却又实实在在地挂在那里。那根线的一头连着她，另一头连着薇尔莉特。
她下意识甩了甩手。
没甩掉。
光散了。
大殿里又暗下来。
艾莉娅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
上面什么都没有。
她翻过来，又看手背。
也什么都没有。
她更烦了。
“这就完了？”
薇尔莉特收回手。
“完了。”
“有用？”
“有用。”
艾莉娅抬起剑尖，指着她。
“站那儿。”
薇尔莉特刚迈出的脚停在半空。
然后她慢慢把脚收了回去。
艾莉娅眼睛亮了一点。
“还真有用。”
薇尔莉特看着她，轻声说：“嗯。”
艾莉娅立刻又把眼睛眯起来。
“别用那种表情看我。”
“哪种？”
“就你现在这种。”
薇尔莉特很配合地垂下眼。
艾莉娅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反而更不踏实。
她总觉得自己刚才签了个很麻烦的东西。
但具体哪里麻烦，她说不上来。
说不上来的事，先放旁边。
她现在还有一座魔王城要搜。
艾莉娅把“破晓”扛回肩上，转身往大殿深处走。
“你站着别动。”
薇尔莉特站在原地。
艾莉娅走了几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也别说话。”
薇尔莉特闭上嘴。
这回安静得很快。
艾莉娅终于觉得顺耳了一点。
时间：决战第三日，黄昏
地点：暗影森林，魔王城主殿侧室
主殿旁边有一扇半掩着的黑门。
门上刻着很多细小花纹，艾莉娅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她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很响的闷声。
里面是个没有窗的房间。
冷白色的魔法灯挂在墙上，照得人眼睛不舒服。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金发。
金眼。
小麦色的皮肤。
肩膀、手臂、腰侧、连虎口那道细疤都一模一样。
艾莉娅站在门口，脚步一下停住。
她看着椅子上的那张脸。
自己的脸。
干净的，安静的，像被谁擦得亮亮堂堂摆在那里的脸。
那东西没有呼吸。
也没有眨眼。
就那样坐着。
艾莉娅脑子空了一下。
下一瞬，她已经冲了过去。
“恶心。”
“破晓”落下。
椅子和那个人一起被劈开。
没有血。
裂开的身体里露出密密麻麻的光线、金属骨架，还有一些她完全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半截手臂滚到地上，手指弯了一下，又很快不动了。
艾莉娅胃里一阵翻腾。
她又补了几剑。
一剑不够。
两剑也不够。
她把那张脸劈碎，把那只手踩断，又把剩下的躯壳砍成几段。
直到地上再也看不出“艾莉娅”的样子，她才停下来。
她站在一地碎片中间，胸口起伏得厉害。
过了一会儿，她回头喊：“过来。”
门外很快传来脚步声。
薇尔莉特走到门口，停下。
艾莉娅指着地上那堆东西。
“你做的？”
薇尔莉特看了一眼。
“嗯。”
艾莉娅的脸色一下变得很难看。
“你拿我的脸做这个？”
“不是随便做的。”薇尔莉特说，“做得很认真。”
艾莉娅握剑的手紧了紧。
“我没夸你。”
“我知道。”
“你做这个干什么？”
薇尔莉特看向她。
那眼神又来了。
安静，专注，还带着一点很奇怪的满足。
艾莉娅被看得头皮发麻。
薇尔莉特说：“你不在的时候，可以看。”
艾莉娅愣住。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看？”
“嗯。”
“看这个？”
“嗯。”
艾莉娅低头看了看地上碎掉的构装，又看了看薇尔莉特。
她一时竟然不知道该从哪里骂起。
薇尔莉特还很平静地补了一句：“有时候也会换衣服。”
艾莉娅抬手。
“停。”
薇尔莉特停住。
艾莉娅深吸一口气。
她觉得自己这三天挨的魔法，都没有这一句话打得重。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们村头有个老张头。”
薇尔莉特认真听着。
艾莉娅说：“他天天蹲在菜地脱了裤子和萝卜讲话。”
薇尔莉特问：“萝卜会回答他吗？”
艾莉娅猛地看她。
“重点是这个吗？”
薇尔莉特想了想。
“不是吗？”
艾莉娅抬起剑尖，指着地上的碎片。
“老张头再怪，也没把萝卜捏成我的脸！”
薇尔莉特低头看了看碎片。
“那确实没有。”
艾莉娅差点被她气笑。
她把剑尖往薇尔莉特下巴下一抵。
“以后不准做这个。”
薇尔莉特垂眼看着剑锋。
“好。”
“也不准做别的长我脸的东西。”
“画像呢？”
“不准。”
“很小的画像呢？”
“也不准。”
“雕像？”
艾莉娅盯着她。
薇尔莉特改口：“好，不做。”
艾莉娅仍旧没有把剑放下。
她看着薇尔莉特。
这张脸很漂亮。
漂亮得不太像活人。
但艾莉娅现在只觉得这家伙脑子里肯定有个坑，坑还不小。
她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问完她就后悔了。
因为她其实不想听。
她只是被气得顺口问出来。
薇尔莉特看着她，声音轻得很稳。
“跟你走。”
艾莉娅眨了一下眼。
“谁说我要带你走？”
薇尔莉特抬起被契约牵住的那只手，给她看。
“已经签了。”
艾莉娅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腕。
什么都看不见。
可那根线还在。
她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刚才是不是没说完？”
薇尔莉特很诚实地点头。
“你不让我说。”
艾莉娅：“。。。”
她握着剑，站在满地自己的碎片中间，和刚刚被她砍了几百次的魔王对视。
她本来是来杀魔王的。
结果魔王没杀掉。
莫名其妙签了个契约。
还在魔王城里发现了一个长得跟自己一模一样、据说会被换衣服聊天的奇怪东西。
现在这个魔王还说要跟她走。
艾莉娅觉得自己可能真的累坏了。
不然怎么会遇到这么离谱的事。
她在心里狠狠喊了一句。
为什么这个魔王想要和我成为伙伴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