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暗影森林旧王城外】
艾莉娅已经把“破晓”抬了起来。
她没有往后退。
剑身压得很低，剑尖却稳。银白色的魔力纹路一点点亮起，像水从凹槽里漫过去，沿着剑脊爬向最前端。
她的肩沉下去，靴底陷进碎裂的黑土里。
对面有三个魔王。
红发那个最吵，满脸写着“赶紧打”。笑着那个站得远些，眼睛弯弯的，看谁都像在算账。剩下一个几乎不动，黑雾贴着脚边，安静得让人脊背发凉。
还有身边这个。
艾莉娅余光扫了一眼薇尔莉特。
前魔王脸色白得过分，核心刚碎，连站稳都费力，偏偏还很碍眼地站在她旁边。
那点余光不是关心。
契约刚签，鬼知道有没有漏洞。
放着一个魔王在身边不看着，无异于那个什么剑立在头上。
卡莲咧开嘴，手指捏得咔咔响。
“来啊。”
艾莉娅看她一眼，心里有了顺序。
先砍红的。
最吵，离得近，表情欠揍。
芙蕾雅轻轻笑了一声：“卡莲，别太急。她刚打完薇尔莉特，剑还热着呢。”
“那不是更好吗？”卡莲眼睛亮得要烧起来，“我就喜欢热的。”
米莉安没说话。
她脚下的黑雾微微翻了一下，像有东西在湿泥里转身。
薇尔莉特的手指在袖中动了动。
艾莉娅没有回头。
她已经准备冲了。
就在她左脚要发力的那一刻，一道声音贴着契约钻进她脑子里。
“勇者大人。”
艾莉娅眼皮一跳。
她差点一剑往旁边劈过去。
“少在我脑子里说话。”
她没有出声，只在契约那头硬邦邦地回了一句。
薇尔莉特的声音很轻，听不出半点虚弱。
“别现在打。”
“你想死可以直说。”
“王国边界有自然魔物暴动。”
艾莉娅的剑势没有散，但呼吸停了一拍。
薇尔莉特继续说：“古龙苏醒了。”
这四个字落下来，比卡莲的挑衅还重。
艾莉娅盯着前方，瞳孔慢慢收紧。
古龙。
她不爱看那些厚得能压死人的书，也记不住学院老头们念过多少条分类，可古龙这种东西，没人会记错。
那不是冲进村里咬两头羊的魔物。
它醒过来，边境的木墙和田埂权当借过一下。
老人跑不快。
孩子也跑不快。
艾莉娅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
卡莲察觉她停了一瞬，笑得更凶：“怎么？害怕了？”
艾莉娅没理她。
她脑子很少转得这么快。
眼前是三个魔王。
身边还有个半废不废的薇尔莉特。
这边很糟。
可那边要是真有古龙，村镇现在可能已经在撤人，或者根本来不及撤。
她咬住牙。
先去边境。
古龙如果真醒了，先砍古龙。
这三个以后再砍。
至于薇尔莉特。
艾莉娅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薇尔莉特微微睁大眼：“勇者大人？”
“闭嘴。”
艾莉娅把“破晓”往背后一收，顺势抄住薇尔莉特的腰，把人扛上肩。
动作利落得像扛一袋不太听话的麦子。
薇尔莉特被压得轻轻吸了一口气。
卡莲愣住了。
芙蕾雅的笑也顿了一下。
连米莉安脚边的黑雾都停了半息。
下一瞬，艾莉娅转身就跑。
卡莲反应过来，声音直接炸开：“喂！你跑什么？！”
“有急事！”
艾莉娅头也不回，踩碎一截焦黑树根，整个人像离弦的弩箭冲进林间。
“下次再砍你！”
卡莲站在原地，表情空了半秒。
“什么叫下次再砍我？！”
她抬脚就追。
芙蕾雅慢悠悠地开口：“去吧，卡莲。等你回来，暗影森林剩下的地，我和米莉安会替你分好。”
卡莲的脚在半空停住。
她回头，红色眼瞳里全是火：“你敢。”
芙蕾雅笑眯眯地看着她：“你猜我敢不敢？”
米莉安终于抬了下眼。
“她已经跑远了。”
卡莲的拳头捏得嘎吱响。
树林深处，只剩艾莉娅踏碎枯枝的声音，越来越远。
卡莲脸色几乎黑成锅底。
“该死的人类勇者。”
芙蕾雅掩着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她说下次来找你呢。”
“闭嘴。”
“你看起来还挺高兴。”
“我让你闭嘴！”
米莉安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黑雾慢慢合拢。
她没有追。
【黄昏｜暗影森林深处】
艾莉娅一路跑得很凶。
风把树叶拍在她脸侧，她没躲。碎石和枯枝在脚下噼里啪啦断开，身后的魔王气息被她甩得越来越远。
薇尔莉特被她扛在肩上。
按理说，一个核心刚碎的魔王，这种时候该痛得说不出话。
薇尔莉特确实没说话。
她只是垂着眼，指尖轻轻搭住艾莉娅背后的衣料，停了一会儿，又往里扣了一点。
艾莉娅正在赶路，还是感觉到了。
“手。”
薇尔莉特安静一瞬：“我怕掉下去。”
“你最好是。”
“我现在很虚弱。”
“你虚弱归虚弱，手别乱动。”
薇尔莉特把手往外挪了半寸。
半寸。
艾莉娅懒得在路上跟她计较。
她一直跑到四周只剩风声和虫鸣，才猛地停下。
前方是一片更深的林地，树冠压得很低，天色从枝叶缝里漏下来，碎成暗金色。
艾莉娅没有直接把薇尔莉特扔地上。
她本来想这么做，手都松了一点，最后还是皱着眉把人放到一棵树旁。
薇尔莉特靠住树干，脸色白，唇色也浅，偏偏耳根有点红。
艾莉娅盯着她看了两秒。
“你脸红什么？”
薇尔莉特抬眼：“跑得太快，气血不稳。”
艾莉娅：“你有气血吗？”
薇尔莉特：“现在不好说。”
艾莉娅没心思跟她扯。
她把“破晓”重新握紧，转身看向林外方向。
“古龙在哪边？”
薇尔莉特没有立刻回答。
艾莉娅回头：“问你话。哪边？”
薇尔莉特垂下眼。
林子里忽然静得厉害。
“没有古龙。”
艾莉娅一开始没听懂。
她眉头皱起：“什么没有？”
“没有苏醒的古龙。”薇尔莉特说，“也没有边界的自然魔物暴动。”
艾莉娅看着她。
风从两人中间吹过去，带起几片枯叶。
艾莉娅的表情先是空了一下。
然后一点点沉下来。
“你骗我？”
“是。”
“你还真是在骗我？”
“是。”
“你知道边境有村子吧？”
薇尔莉特没有抬头：“知道。”
“你知道古龙危害？”
“知道。”
“你还骗我。”
薇尔莉特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这样最有效。”
艾莉娅的手指一下捏紧剑柄。
“薇尔莉特。”
她很少把这个名字叫得这么重。
薇尔莉特终于抬起眼。
那双暗紫色的眼睛里没有躲闪，也没有装无辜。她脸色差得很，站都站不稳，声音却还是平的。
“如果我只说那里危险，您不会走。”
“所以你编古龙？”
“是。”
“你觉得这很聪明？”
“我觉得您会活下来。”
艾莉娅被这句话顶得一噎。
火气还在，甚至更大。
可她又不能说薇尔莉特完全没有算对。
她当时真要冲上去，一个打三个。
她不怕死。
但这不是薇尔莉特拿边境的人来骗她的理由。
艾莉娅往前走了一步。
薇尔莉特没有退。
“我没让你替我决定。”
“是。”
“也没让你拿别人会不会死这种事来骗我。”
薇尔莉特的眼睫动了一下。
这一下很轻。
艾莉娅看见了，但没管。
“我很生气。”她说。
薇尔莉特低声说：“我知道。”
“你不知道。”艾莉娅盯着她，“我刚才脑子里都是边境的房子、田地、跑不动的人。你一句话，我以为他们真要死了。”
薇尔莉特这次没有立刻接话。
她像是第一次认真把这句话放进耳朵里，放了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低下头。
“抱歉。”
艾莉娅皱眉：“你道歉倒是快。”
“我欺骗了您。”薇尔莉特说，“这件事该罚。”
她抬起左手。
契约印记露在苍白的手背上，淡淡地亮着。
她的姿态很规整，像在等一道命令。
艾莉娅看着那只手，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薇尔莉特站在树下，长发乱了，衣角沾了灰，脸白得吓人。只看外表，确实像个刚干了坏事、正等主人开口的俘虏。
问题是她眼底太安静了。
安静得让艾莉娅觉得，她要是真说一句“跪下”或者“自断一臂”，这家伙说不定还会先高兴一下。
艾莉娅眉毛抖了抖。
“你别摆出这种样子。”
薇尔莉特抬眼：“哪种？”
“等着挨罚还挺期待的样子。”
薇尔莉特轻轻停住。
“没有。”
“嘴角压下去。”
薇尔莉特把唇角压平。
压得很认真。
艾莉娅看得更烦了。
她伸出手。
薇尔莉特闭了一下眼。
艾莉娅没有用剑，也没有动契约，只是在她额头上弹了一下。
声音很轻。
薇尔莉特额前立刻红了一小块。
她睁开眼，似乎有点意外：“勇者大人？”
“你现在半死不活。”艾莉娅收回手，“罚重了还得我扛你。”
薇尔莉特看着她。
艾莉娅冷着脸补了一句：“先欠着。”
薇尔莉特很慢地眨了一下眼。
“只是欠着？”
艾莉娅眼角一抽：“你很失望？”
“不是。”
“你就是。”
薇尔莉特垂下视线，声音放轻：“我只是担心您没有消气。”
“我消没消气，用不着你担心。”
艾莉娅把“破晓”搭回肩上，转身往林外走。
走了两步，她又回头。
“还有。”
薇尔莉特抬眼。
“以后别拿这种事骗我。”艾莉娅说，“古龙、村子、死人，别用这些。”
薇尔莉特安静片刻。
“如果我认为那样能让您避开必死的局面呢？”
艾莉娅的脸又黑了。
“那你先想想，我知道以后会不会先把你砍成两截。”
薇尔莉特看了她一会儿，轻声应下。
“我记住了。”
这话听起来不算承诺。
艾莉娅也听出来了。
她瞪了薇尔莉特一眼。
“走。先离开这片林子。”
薇尔莉特扶着树站直，脚步晃了一下。
艾莉娅看见了，没伸手。
薇尔莉特也没开口要扶。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暗下来的林路。
过了一小会儿，艾莉娅忽然说：“你刚才手乱摸那一下，也欠着。”
薇尔莉特脚步顿了顿。
“那是为了保持平衡。”
“我说了，你最好是。”
林间风声掠过。
薇尔莉特低低地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是，勇者大人。”
艾莉娅没回头，只把剑往肩上颠了一下。
“别笑。”
“是。”
“你还在笑。”
“没有。”
“薇尔莉特。”
“。。。是。”
她终于不笑了。
至少声音里听起来是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