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密林里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边境的风貌和魔王领那边不一样，吹来的风带着土腥气、牲口味、刚出炉面饼的热气，还有人声。
艾莉娅很喜欢这种感觉。
艾莉娅一脚踩上大路，先抬头看了看远处飘烟的村镇，又回头看了看自己身边那个披着斗篷的前魔王，心情很复杂。
总算看见活人了。
薇尔莉特笑了笑，摇了摇头
边境市集搭在城墙外，棚子歪歪斜斜，木牌却挂得很用力，卖盐的、卖皮革的、卖菜种的、卖旧铁锅的，全挤在一条泥路两边。
几个赶羊的孩子跑来跑去，吵得像一群小炮仗。
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火星直冒。
摊主扯着嗓子喊价，声音粗得能把鸽子从屋顶吓飞。
艾莉娅站在路口，彻底放松了。
她喜欢这种地方。
薇尔莉特跟在她身后半步，兜帽压得很低。
她身量高，总是会有人看向她的，因为她不仅高，还裹得严严实实的，确实不像个该出现在此地的人。
有人多往这边多看了两眼，薇尔莉特淡淡扫回去，那些人便不看了，等薇尔莉特收回视线，那些人又看了起来。
艾莉娅回头瞪她。
“你在干嘛？”
“抱歉，亲爱的勇者大人。”
“我什么还没说呢，你干什么了？”
“有人在看我，我就看了哪些人一眼。”
“不准看，只准看我。”
“遵命，我亲爱的勇者大人”
在艾莉娅设想里他这句话，十分霸道。
薇尔莉特：好爽。
艾莉娅听完就知道她没完全收住，啧了一声，顺手买了两个干巴面包，一个自己咬着，另一个塞进薇尔莉特手里。
薇尔莉特拿着干巴面包，像是拿到什么极贵重的宝物，低声问：“这是您给我的？”
“废话，不然我买两个干嘛。”
“我会记住的。”
“一个面包你记什么啊。”
“这是您第一次主动给我食物。”
艾莉娅脚步都卡了一下。
她眉眼一高一低，思量着什么，盯着薇尔莉特。
她要是有尾巴现在是不是会晃起来？？应该会，她是不是真的被我打傻了啊？？
伸手摸了摸薇尔莉特的额头。
“唔，勇者大人？”
“别动，我摸摸”
“嗯唔。”
然后因为她们这个样子，被村落里的守卫拦住，盘问了一番，才放行。
也不算盘问吧，毕竟都认识艾莉娅，原本都是想上来搭话的，但不知为何，好像是有一道诡异的屏障在艾莉娅四周。
守卫是因为手持圣物才能靠近。
艾莉娅并未察觉到，因为她已经连续四天四夜没休息了。
从边境一路往王都走，人越来越多。
土墙小院，晾在绳上的衣服被风吹得啪啪响。
酒馆门口总坐着一群闲汉，见艾莉娅了会打招呼，艾莉娅也会热情的回应，但回应之后，那些闲汉会露出诡异的表情。
艾莉娅觉得很奇怪，每次一回头，薇尔莉特却还是那一副笑吟吟的模样。
再往前是大城，路边开始有石灯柱和喷泉，车轮压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咯噔声。
路上的人穿得也体面许多，学徒抱着账册跑，修女提着篮子走，骑马的传令兵一路冲过去，身后尘土都带着忙碌劲。
都是跟艾莉娅打个招呼，然后就匆匆离开。
艾莉娅不太理解，今天是怎么了。
越靠近王都，王国那股讲排场的毛病就越明显。
大道修得笔直，两边种着整整齐齐的树，巡逻卫兵的甲片亮得晃眼，连乞丐都缩在不那么碍事的角落里，像是被提前摆好了。
薇尔莉特一路都很安静。
等远远看见首都城墙时，她忽然开口：“亲爱的勇者大人，我倒是不建议把我带着进城哦。”
艾莉娅转头看她：“为什么？”
“或多或少会有认识我的人。”薇尔莉特笑了笑，“人类对我的恐惧，不会因为我现在站在您身边就消失。王都守军、贵族、教士，都会先紧张，再失控。这样会给您添麻烦。”
“而且，如果我，也就是魔王出现在王国里，还进入了宫殿，传出去，可能会让他人觉得王国和魔王勾结。”
艾莉娅听得出这话有道理。
她咬着嘴里的肉干，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薇尔莉特补了一句：“等您见完国王，再来处理我也不迟。”
艾莉娅看着她，慢慢眯起眼。
“不对。”
“为什么？”
“你明明是被我打败了，我给你抓回来的。”艾莉娅说，“我辛辛苦苦打了三天三夜，把你抓回来，你怎么可能和王国勾结？哼哼，我看你就是想跑吧，被我识破了吧。”
艾莉娅叉腰大笑。
“不愧是我的聪明才智。”
薇尔莉特罕见的安静片刻。
艾莉娅又补了一句：“而且你藏起来后，我怎么找你？”
薇尔莉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
“明白了。”
笨蛋勇者。好喜欢，怎么办。
进王都时，城门守卫原本还只是例行盘查。
结果一看到艾莉，对面立刻站直了。
再一看她身边还跟着个把脸遮得严严实实的高个女人，守卫队长的表情顿时不太自然。
“勇者大人，这位是。。。”
艾莉娅摆出一个自以为很帅的pose。
“你猜呢，哼哼，你绝对猜不到。”
守卫队长嘴角一抽，大抵是猜到了，但不敢确认，毕竟有前车之鉴，赶紧放行，得马上给城内的发消息了，禁魔结界得打开喽。
勇者大人总是喜欢带一些奇怪的东西回来，守卫队长最印象深刻的就是一个暗黑精灵，当时他还不在王都做守卫，是在某个乡下。
王宫里还是老样子。
地砖亮得能照人，柱子高得没必要，走廊里的人个个脚步很轻，像生怕把贵气踩碎了。
艾莉娅最烦这种地方，她在里面走路，总觉得自己一靴子泥能赔掉人家半块地板。
进来前，那些仆人用魔法清扫了一下艾莉娅。
和薇尔莉特。
国王正在听汇报。
大臣在前面念了一长串东西，什么南边税粮，北边修桥，哪个贵族又和哪个贵族吵起来了。
国王坐在高处，听得兴致缺缺，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扶手，像随时都能睡着。
直到侍从高声通报：“勇者艾莉娅·晨光觐见——”
国王才稍微把头抬高一点。
艾莉娅大步走进大殿，站定，行礼动作有点生硬，但气势很足。
“陛下，我回来了。”
国王随意地点了点头：“讨伐如何？”
“打赢了。”艾莉娅很干脆，“魔王被我击败了。”
这一句出来，大殿里立刻安静了。
国王敲扶手的动作停住，总算真正看向了她。
“你说什么？”
“陛下我说，魔王被我打赢了。”艾莉娅重复一遍，顺手把薇尔莉特往前一拽，“而且我带回来了。”
满殿的视线唰地一下全砸过去。
薇尔莉特抬手摘下兜帽，露出那张在艾莉娅视角中是苍白又妖异的脸，紫眸扫过众人时，最前排几个大臣连呼吸都变了。
薇尔莉特故意的把自己脸变得扭曲恐怖，让人看着就想吐，这样才符合一个魔王，虽说魔力没多少了，但也是一些魔法师一辈子都积攒不到的魔力，同时这也是薇尔莉特的一点点小心机。
有人直接后退半步，有人手一抖，把袖子里的卷轴都掉了出来。
“魔王！”
“护驾！”
“卫兵！卫兵在哪里！”
大殿一下炸锅。
国王脸都白了一瞬，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偏偏薇尔莉特还在这时往前一步，优雅得像在自己宫殿里，语气平静得吓人：“陛下，不必紧张。我已与勇者大人签订契约。”
她抬起左手，手背上的契约印记泛起银光。
“如今，我遭受她的约束，听从她的命令。”
这下不是炸锅，是快掀锅了。
国王盯着那道印记，脸色变了又变。他先看艾莉娅，再看薇尔莉特，再看满殿快要昏过去的大臣，脑子明显转得飞快。
勇者赢了，是好事。
勇者把魔王带回来了，是大坏事。
勇者还能命令魔王，这事听着像天大的好事，可要是出半点岔子，整个王都都得跟着倒霉。
国王可不曾听说过艾莉娅会什么能束缚魔王的契约，他甚至都不太相信艾莉娅是不是真的把魔王击败了，但这个扭曲的样子看着就像魔王，就姑且认定，艾莉娅击败了魔王。
但是，魔王要是假意被击败？
契约如果是假的？
他妈的艾莉娅哪里会什么契约啊？？
谁教的啊？？
没人说啊？？
于是国王只用了很短的时间，就做出了一个极其王国式的决定。
“好！”他拍了一下扶手，笑得非常勉强，“不愧是我国勇者，果然功勋卓著。如此大功，理应封赏。”
艾莉娅眼睛都亮了。
她就知道有奖励。
国王继续说：“王国边境西侧，有一片。。。”他顿了顿，显然在脑子里挑了块最远最荒的地方，“有一片广阔领地，正缺一位有能力的领主镇守。艾莉娅，此地便赐予你了。”
边境西侧，黑石荒原以西那片土地。
旁边的大臣欲言又止。
那地方哪叫广阔领地，那地方长草都得看运气。
艾莉娅却完全没听出哪里不对，眼睛一下亮得惊人。
“给我封地？”
“正是。”国王答得飞快，生怕她反悔，“你即刻赴任，替王国镇守边境。至于这位。。。”他看了眼薇尔莉特，嘴角抖了一下，“既然在你契约管束之下，也一并由你带去管理。”
他说完还补了一句：“越快越好，马上给你配备好马车。”
满殿大臣齐齐点头，点得比捣蒜还整齐。
艾莉娅高兴坏了，连行礼都比刚才利索了不少。
“谢陛下！”
薇尔莉特站在她身边，把这一切看得很清楚，唇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可艾莉娅完全没这么想。她满脑子都是“有地了”“能干活了”“能护住更多人了”，走出大殿时脚步都带风。
宫门外，侍从已经在匆匆准备马车和调令，效率高得惊人，像是生怕慢一步她们就会在王都多留一晚。
艾莉娅抱着那卷任命书，越看越满意。
“真不错。”
薇尔莉特站在旁边，轻声问：“您很高兴？”
“当然高兴。”艾莉娅抬头看她，神采飞扬，“可以保护更多的人了。”
薇尔莉特低低应了一声：“是，很好。”
艾莉娅把任命书一卷，抬手一指宫门外。
“走了，魔王。去看看我的地盘。”
薇尔莉特看着她那副已经开始把荒地当宝地的样子，眼底那点冷意慢慢散开，只剩一点几乎称得上温柔的暗光。
“如您所愿，我的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