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批探针回来的时候，地下观测区比先前更安静了些。
不是没人说话。
而是所有人的声音都压低了。
几只纸鸟状的探测构装被一一收回，尾端的记录晶片还在发烫。半空中的几块悬浮晶屏随之亮起，把刚刚在地下最外层截取到的影像、回路波动和空间结构一股脑投了出来。
艾莉娅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抱着手臂，看得很认真。
她还是不太懂那些一行一行跳出来的数字和参数。
但画面，她看得懂。
最先出现的是一条很长的石质通道。
通道高得过分，宽得也不太像给人走的，两侧每隔一段便立着一根刻满旧纹路的石柱。柱顶不是灯，而是某种已经熄灭太久、如今又被微微点亮的晶槽。
地面铺着整齐的黑石砖。
太整齐了。
整齐得反而没有什么“活人住过”的痕迹。
没有家具残骸，没有生活用品，没有乱七八糟的堆积物，连灰都薄得很均匀，像这地方从一开始就不是拿来过日子的。
第二幅画面，是一处方形大厅。
大厅中央空着，四面都是门。
不，不像门。
更像一种可以开合的通路口。
每一面墙上都嵌着压制术式似的凹槽，地面则刻着一圈圈向内收拢的纹路，像某种激活后会封死出口的结构。
艾莉娅看了两眼，第一反应就是：
“这地方，不像客厅。”
塞西莉娅本来还在记数据，听见这句，嘴角轻轻抽了一下。
“当然不像。”
她扶了扶眼镜，抬头看向投影。
“我们最开始叫它地下城，是因为规模太大、结构太完整。但从现在拿到的最外层影像看……它更像一个大型地牢秘境。”
一旁那位花白头发的大魔导师点了点头。
“是复合式结构。”他说，“有街道状主干，有分层厅室，也有很多明显不是供居住使用的环形区域。与其说是城，不如说是——”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更准确的词。
拉文娜替他说了出来。
“一整套古代试炼地宫。”
这个说法一出来，周围几人都没反驳。
艾莉娅抬头看着那张地底图。
现在再看，那些层层叠叠的结构，确实和“城”不太一样。
虽然大，虽然有主干，有节点，有大片能让人误认成街区和广场的区域，可细看之下，许多地方都透着一种很不适合活人长期待着的冷。
路太直，拐角太死。
厅室空得过分。
回路不是为了照明和生活，而是为了封锁、筛选、分流、压制和启动某些别的东西。
还有几处从探针视角里一闪而过的深井状竖层。
上下相叠，不见底，像把整座地底切成了许多层的笼子。
艾莉娅看着看着，眉头慢慢拧起来。
“所以这下面不是有人住的地方。”
“大概率不是。”单片镜的大魔导师温声解释，“或者说，至少它最外面的这些区域，不是为了‘住人’建的。更像入口区、筛选区、试炼区、转运区，或者古代城防与秘境混合后的外层结构。”
塞西莉娅接着补充：
“像一种会自己运转的巨大地下设施。只不过年代太久了，外面又埋了这么多年，看起来才像一座沉下去的城。”
艾莉娅“哦”了一声。
这回她懂了。
不是城。
至少，不是她原本以为那种“地下还有一堆房子和街道”的城。
更像一个会吃人的大地牢。
一层套一层，里头还不知道藏了多少机关、术式和别的鬼东西。
她又看向下一块晶屏。
这一幅影像更短。
探针似乎刚穿过一道半开的石门，就被什么东西切断了画面。最后一瞬里，只能看见门后是一段向下延伸的坡道，坡道两侧站着几尊模糊的人形石像，像守卫，也像等人进去的某种标记。
没有活物。
却比看见活物更让人不舒服。
艾莉娅盯着那一帧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如果只是外层，就已经这样，那里面会是什么？”
没人立刻回答她。
因为这正是现在没人知道的事。
过了片刻，拉文娜才平静开口：
“不知道。但可以确定，不会是什么轻轻松松就能走到底的地方。”
她说着，抬手把最外层几处影像并到一起。
“现在能确认的只有三点。第一，它有明确的人造痕迹，而且规模大得夸张。第二，它不是普通遗迹，外层仍保留相当一部分自律结构。第三——”
她看了一眼艾莉娅。
“它更像一个活着的秘境，而不是一座死掉的古城。”
活着的秘境。
这几个字一落下，连空气都像微微沉了一点。
艾莉娅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那些投影，看着那些空荡、整齐、冰冷得不像给人住的通道和大厅，心里某种很朴素的判断越来越清楚。
这下面，不是挖开就能捡好东西的地方。
也不是让人随便下去看一眼的地方。
这是会出事的地方。
旁边，薇尔莉特一直没怎么开口。
她看着那些影像，眼神很轻，像是在比对什么。直到塞西莉娅小声问她一句“您怎么看”，她才淡淡回了一句：
“外层做得很像城，是为了让人误判吧。”
几位大魔导师同时看向她。
薇尔莉特神色平静。
“真正适合住人的区域，若有，也一定更深。而外层这种结构，更像是拿来筛人的。能走到哪里，就看进来的人配不配。”
艾莉娅听见“筛人”两个字，脸色更不太好了。
她不喜欢这种说法。
听起来就像有人在底下等着挑人命。
可她又知道，薇尔莉特说得多半没错。
塞西莉娅在一旁记下这句话，随后轻轻吐了口气。
“那我们之后的策略也得改了。”
“嗯。”拉文娜点头，“后续不按‘古城探索’准备，按‘秘境试探’来。先探路，先测规则，先找出它的外层激活条件。别把它当地下废墟。”
艾莉娅终于把视线从晶屏上挪开。
她看了看那扇稳定下来的传送门，又看了看在场的人，最后问：
“所以，现在还是先不下去？”
“先不下。”拉文娜答得很干脆，“至少今天不下。今天先看探针，先摸外层脾气。”
艾莉娅点了头。
她其实已经有点想下去了。
但不是因为好奇。
而是她看着这些影像，总觉得这东西放在下面不管，迟早得往上翻。
不过学院这边既然已经在处理，而且处理得很稳，她也没必要抢着往前冲。
她只是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幅最先拍回来的长廊画面。
高，空，直，冷。
像一条通往更深处的喉咙。
然后她很认真地说了一句：
“这地方看起来就不招人喜欢。”
塞西莉娅本来还在紧张地誊写记录，听见这话，差点笑了一下。
“这一点，大家意见倒是很统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