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震之后,荒原边缘塌了几处地,原本埋在下面的旧石层、断墙根和半截黑洞洞的通道口都露了出来。消息传得很快,比学院的封锁令快,比教廷的马还快。
有人说下面是古代遗迹。
有人说下面埋着一整座金库。
还有人说,看见了发光的石门和完整的石砖路,连风吹进去都没灰,肯定是大地方。
总之,值得去一趟。
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胆子大、命也薄、总觉得自己运气不错的人。
科尔就是其中一个。
他不是黑石本地人,也不算什么正经学院出身的冒险者,更像那种总在边境地带捡漏的探子、行商和拾荒客之间的杂种混合物。哪里有坍塌的哨塔,哪里有新露出来的遗迹口,哪里就有他。
他信奉的道理很简单。
越早进去的人,越能拿到好东西。
等学院来了,教廷来了,王国的人也闻着味过来,那就轮不到他们这种人捡肉了,顶多能趴在外头喝点汤。
所以他进来了。
带着三个同行。
一个叫巴特,力气大,背着斧。
一个叫伊凡,鼻子灵,最会在旧遗迹里分辨什么地方有钱拿。
还有一个女人,叫米娅,玩短弓,脾气臭,但眼准。
四个人,四盏灯,两卷绳子,一袋干粮,一把撬钩,外加一点“先看一眼,不对劲就立刻跑”的朴素共识。
刚下去的时候,其实还算正常。
石阶往下很长,干,冷,空气里有一点埋了太久的石头味,不潮,也不臭。两边墙面打磨得过分平整,偶尔能摸到些浅浅的刻痕,像花纹,又像字。
伊凡一边走一边摸,眼睛发亮。
“这绝对不是普通地窖。”
巴特在后头哼了一声。
“废话,地窖能修这么深?”
米娅没说话,只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入口。
那道光已经越来越远了。
科尔走在最前头,提着灯,心里那点兴奋慢慢压过了不安。
他看得出来,这地方不像坟。
墓室不是这个修法,古代贵族也没这么爱折腾长台阶。这里更像某种大地方的入口,只是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真的埋过这么多年。
走了不知道多久,台阶终于到底。
下面是一条笔直的长廊。
高得有点离谱,宽也宽得不讲道理,石柱立在两边,像给比人更大的东西通过准备的。地砖一块一块平整得过头,缝里连草都没有。
巴特吹了声口哨。
“这下面能跑马吧?”
没人接他。
因为太空了。
他们四个人的脚步声、呼吸声、灯焰轻轻炸开的声音,都在这条长廊里被拉长,显得格外清楚。
科尔起初只是觉得冷。
再走了一会儿,他开始觉得这里“太对称”了。
石柱对称,墙面凹槽对称,连脚下地砖磨损的痕迹都对称得近乎刻意。人走在中间,会有种自己不是在赶路,而是在被什么东西端端正正地摆进某条线上。
“别走太中间。”
米娅突然开口。
科尔回头看她:“什么?”
“我不知道。”米娅皱着眉,“就是觉得别走太中间。”
科尔嘴上想笑她神经,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默默往旁边让了半步。
再往前,是个大厅。
或许算大厅。
四四方方,四面都有门,中央空着,地上刻着环形纹。和学院探针拍回来的影像几乎一样,只是人真的站在里面时,感觉完全不同。
太安静了。
安静得像有人在屏住呼吸。
伊凡举着灯,已经有点控制不住兴奋了。
“分头看看?”
“别。”科尔立刻拒绝,“一起走。”
巴特点头:“这鬼地方确实不适合分开。”
米娅却站着没动。
科尔顺着她目光看过去,才发现大厅其中一面墙边,站着个人。
不,像个人。
灯光太远,最开始只能照到一个轮廓。细,直,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像有人安安静静站在那里等他们。
四个人一下都不说话了。
伊凡先低声骂了一句:“这什么?”
巴特提起斧头:“活的?”
那“人”没有动。
科尔舔了舔干掉的嘴唇,往前走了两步,把灯举高一点。
然后他看清了。
那东西确实长得像人。
有头,有肩,有手,有腿。
可它站得太直了,直得像一根被钉进地里的杆。皮肤是一种发灰发白的颜色,不像活人,倒像蜡。脸很窄,眼睛却太大,嘴巴闭得很紧,紧得像从来没张开过。
更怪的是,它身上穿着衣服。
不是布料。
像某种硬壳一样贴在身体外面,勾出极细的纹路。
米娅声音都低了。
“那是人吗?”
科尔不知道。
但那玩意儿给他的感觉,不是魔物扑上来撕人的那种凶,也不是尸体那种死。它更像一件原有的装饰品。
于是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它慢慢抬起了头。
动作很轻,颈骨几乎没有转动的声音,像那颗头本来就能无声滑起来一样。
那双眼睛看向了他们。
灯光照进去,里面没有瞳仁。
只有一层极淡极浅的白。
伊凡倒吸一口凉气,手上的灯差点掉了。
“走!”
科尔脑子里只剩这一个字。
四个人几乎是同时后退。
可他们刚一动,那“人”也动了。
不是扑,不是冲。
它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只一步,大厅四面墙上的凹槽同时亮起一线极细的白光。
米娅最先反应过来,抬手就是一箭。
箭矢准确扎进那东西胸口。
可没有血。
也没有骨头被射穿的闷响。
只有“喀”的一声,像木钉钉进了空壳。
下一瞬,那东西的嘴裂开了。
不是张嘴。
是从嘴角往两边,一直裂到耳下。
里头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然后,它说话了。
不是他们听得懂的话。
更像是一连串被磨碎了的音节,从太久没用过的喉咙里挤出来,轻得像耳语,却一下钻进脑子里。
科尔头皮当场炸开。
他没听懂一句,可那声音落进耳朵时,他眼前的空间却像被谁轻轻掰了一下。
大厅还是大厅。
同伴还是同伴。
可一切都开始不太对。
石柱似乎变高了。
地上的环形纹像在缓慢转动。
巴特的背影忽然显得很远,像隔了一层热雾。
伊凡的灯焰变成了青色。
米娅刚才明明站在左边,现在却又好像跑到了右边。
“别听它说话!”科尔大吼。
可喊出来的声音在他自己耳朵里,都像从水里冒出来的,闷闷的,失真得厉害。
巴特已经冲上去了。
他大概是四个人里最不怕这种怪东西的那个,提着斧头,怒吼着一斧劈过去。
砰!
那“人”被砸得歪了一下。
可也只是歪了一下。
下一秒,它抬起手,五指像忽然失了骨一样,往前一张,直接扣进了巴特的脸。
一切发生得太快。
巴特连第二声都没喊出来,整个人就被那只手按倒了。
米娅第二箭已经射出。
伊凡也扑上去拉人。
科尔却在这一瞬间,突然觉得脚下的地砖像呼吸一样鼓了一下。
他低头。
看见砖缝里,居然慢慢渗出一点暗红色的东西。
像血。
不是一条,而是一丝一丝,顺着环形纹路往外爬。
“跑!”
这次不是科尔喊的。
是米娅。
她的声音已经有点劈了。
科尔猛地抬头,只来得及看见巴特被拖进那片大厅中央的阴影里。
然后灯灭了一盏。
他们真跑了。
没有谁再回头去救巴特。
不是不想,是已经来不及了。
三个人跌跌撞撞冲过那条长廊,呼吸全乱了,脚步声在石头上撞得像追命。可跑着跑着,科尔忽然觉得不对。
他们明明是在往来时的方向跑。
可眼前又出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大厅。
四面门,中央空地,环形纹。
“不对……”伊凡脸白得像纸,“不对,刚刚不是这里。”
米娅转身去看后面。
后面也有一个一样的长廊。
一模一样。
连柱子的缺口都一样。
科尔的心一下沉到底了。
他们在里面绕起来了。
不,或者说,这地方活了。
它在看他们往哪跑,然后把路重新摆出来。
伊凡已经快疯了,举着灯乱照,嘴里不断说着“不是这样的”“不该是这样的”。
米娅更冷静一点,她咬着牙,强迫自己稳住呼吸。
“找记号。找我们刚才留下的痕迹。”
科尔这才像抓住了什么,赶紧低头去找。
还真有。
角落里,有他刚才匆忙踢飞的一小块石片。
所以这里真是他们刚经过的地方。
他们不是看见了两个一样的大厅。
是同一个大厅,在他们眼前被掰成了两个方向。
科尔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他的脑子开始疼。
不是被打,是那种过度紧绷之后,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慢慢拧的疼。
这地方在折他们的判断。
再待下去,人就会先疯。
“上去。”他说,“不管路对不对,先往上去。”
这次没人反对。
可他们刚转过身,伊凡忽然停住了。
“……等等。”
“又怎么了?!”米娅几乎是吼出来的。
伊凡没回头。
他只是直勾勾看着长廊另一头,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
“巴特……”
科尔浑身一凉。
他顺着伊凡的视线看过去。
那边站着一个人。
很高,很壮,肩膀轮廓熟得不能再熟,手里还提着那把斧头。
是巴特。
或者说,看起来像巴特。
他站在走廊尽头,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另外半张脸被灯光照出来,皮肤发白,嘴角裂得有点太开了。
他还穿着原来的衣服。
可他站姿不对。
太直了。
和刚才大厅里那个“人”,直得一模一样。
米娅的呼吸一下停了。
科尔只觉得后背一层层起鸡皮疙瘩。
而“巴特”就在这时,缓缓抬起头,看向他们。
他脸上有血。
那是他们亲眼看见他被拖走时溅出来的血。
然后,他开口了。
“你们跑什么?”
声音有一点像巴特。
但不是全部像。
更像有人隔着一层湿布,学着巴特的嗓子,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科尔的手已经在发抖。
他知道。
巴特已经死了。
或者至少,已经不是原来那个巴特了。
可更可怕的是,他现在还没死。
他还站着,还能呼吸,还得看着“巴特”朝他们一步一步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