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艾莉娅她们抵达黑石第7天·午后】
【地点:晨辉王国·旭日城·朝议大殿】
旭日城的钟声,比黑石荒原上的风更有规矩。
什么时候敲,敲几下,哪一声该压过哪一声,都有人提前安排好。连从银带河吹进王都的风,仿佛都得先经过宫墙,才配变得体面一点。
晨辉王国的王都,就建在银带河与镜月湖水系交汇的富饶地带。
河带来粮,湖养出田,南北商路在这里打结,往西是通向圣光教廷的驿道,往东可以一路接近贤星学院城与东海商路。再往北,是脊骨山脉投下的寒影,往南则能摸到河湾公国与更混乱的边地。
这是艾尔提亚大陆上最适合谈“秩序”的地方之一。
朝议大殿里,今日的议题很多。
或重或轻。
北线霜牙港来的毛皮税要不要再提一成。
铁堡同盟送来的矿价文书该不该压。
自由港邦的商船是否又在银带河中段偷逃关税。
河湾公国今年粮价太稳,背后是不是有人在囤。
圣光教廷又送来了一封不算客气的信。
贤星学院城则递了一份相当客气、但也绝不算安分的交流文书。
至于南岭流民联邦那边,又有几个边城抱怨流民冲了岗哨。
至于黑潮海域,也有商人说看见海上雾线变深。
至于猩红荒野和暗影森林旧境……这些都算边情,边情嘛,永远说不完。
国王坐在高处,手边放着半杯冷下去的茶。
他年纪不算太老,衣袍华贵,神情也仍有王者该有的威严。
只是那份威严如今更多时候像一层保养得不错的漆,远看很好,近看就知道底下已经有些疲了。
所有人都是一副金玉般的外表。
他听着底下的大臣们一来一回,偶尔点头,偶尔皱眉,更多时候只是随意地挥挥手,把事情拨给下一个人。
“矿价先压。”
“流民的事让边军自行处理。”
“自由港那边,商税司自己去谈。”
“教廷的信先放着。”
“学院那份……嗯,等我有空再看。”
他说这些话时,口气不重,也不算特别敷衍。
可就是那种十分自然的、长期坐在高位之后形成的傲慢。不是刻意轻慢,而是一种“这些事总归只是这些事”的随意。
台下的大臣们也都习惯了。
他们真正擅长的,本来也不是等国王给出什么惊世决断。
他们更擅长互相拖拽,互相防备,互相在对方话里找刺。
财政大臣刚提一句“边地军费近年支出过高”,军务大臣便冷笑一声,说“若大人肯把宴会与行宫修缮的预算让一点出来,边地自然也不至于总缺人”。
财政大臣脸色不变,反手就说“若军务司少报废两成甲片,也许国库还能多活一年”。
礼法官在旁边咳嗽一声,提醒朝议中不宜过度失仪。
监察官立刻又补一句,说礼法司上个月查贵族婚约,比查贪腐还积极。
一时间,你来我往,表面体面,底下全是绵针。
晨辉王国一直如此。
它位于大陆中央,土地肥沃,人口众多,地理位置又好,背靠镜月湖粮仓,银带河穿境而过,自古就是最像“正统”的人类王国。
也正因如此,它习惯把自己当成大陆秤盘的正中。
圣光教廷太锋利。
贤星学院城太古怪。
铁堡同盟太硬。
自由港邦太滑。
河湾公国太会算。
霜牙港议会太冷。
南岭流民联邦太乱。
只有晨辉王国,最像“该坐在中间决定事情”的那个。
可中间坐久了,人也容易松。
因为谁都想制衡谁,所以谁都不愿让别人多拿一步。
因为谁都怕谁,所以谁也不肯先往前一步。
王座之下,连王子与公主之间,也早就不是单纯的兄妹。
大王子站在文官一侧,年纪正盛,衣着一丝不苟,眉眼端正,说话也稳。他更受保守贵族与一部分老派文臣支持,讲究祖制、秩序、王权的延续,最擅长的事就是把每句话都说得很像样。
二公主则站在另一边,身姿挺直,眼神明亮锋利得多。她不喜欢那些绕来绕去的话,也更接近边军与实务派。倒是有点点的像艾莉娅,但应该比艾莉娅聪明上不少,但至少比她那位兄长更愿意把目光往王都之外放一放。
两人今日依旧不对付。
话题起因不过是南部边防扩军名额。
大王子说边地扩军可以,但必须经过王都审定,不能让地方武装过强。
二公主则反问,真等王都审完,边地是不是该先让魔物替他们盖棺材了。
大王子微微一笑:“皇妹总爱把事情说得太急。”
二公主也笑:“皇兄总爱把急事说成不急。”
两边一对上,周围的大臣们便各自低头,仿佛突然对自己脚边的砖纹产生了浓厚兴趣。
国王坐在上头,看了一会儿,像是有些厌了,抬手打断。
“行了。”
他声音不大,但殿内还是安静下来。
“边军的事,军务司和内廷再议。今日先说河税。”
二公主唇角一抿,到底没再继续。
大王子也垂首退了半步,一副“谨遵父王之意”的模样。
殿中那幅巨大的大陆地图,就悬在侧墙。
魔导织幕铺展开来时,艾尔提亚大陆的轮廓极清楚:
中央脊骨山脉横贯南北。
银带河像一条银线穿过王国腹地。
镜月湖平静地卧在粮仓之侧。
西边是圣光教廷的白塔圣城。
东边能连到贤星学院城与东海商路。
更远些,自由港邦、河湾公国、霜牙港议会、南岭流民联邦,各有自己的颜色与标记。
再往荒凉处,四魔王领地也一并标着:
暗影森林旧境、猩红荒野、枯骨平原、黑潮海域。
而在版图偏僻一角,黑石荒原只是一块很不起眼的灰色。
小得像地图边缘掉下来的一块旧泥。
朝议到了后半段,终于有人提起了那里。
不是因为重视。
纯粹因为边防总表要按惯例过一遍。
一名书记官低头念道:
“黑石荒原,现由晨光勇者艾莉娅·晨光受封为领。原驻守编制已废,旧井与据点登记未更新。近来暂无正式税赋回报,暂无人口回流记录,暂无边贸价值变化……”
他念得四平八稳。
仿佛只是在念一块已经不会再动的死地。
财政大臣甚至还随口接了一句:
“那边本来也榨不出什么东西,不必多看。”
有人淡淡附和:“荒地而已。”
也有人笑了一声:“交给勇者,总比放着让流民和盗匪占了好。”
二公主倒是抬了下眼。
“晨光勇者不是把魔王也带过去了吗?”
这句话一出,殿里安静了短短一瞬。
王国上下,不是没人记得那件事。
只是大多数时候,大家都更喜欢把它当成一个已经被“封地安排”妥善处理掉的麻烦。
提它,就意味着得重新看那件事。
重新看,就意味着要重新想:
她为什么真把魔王带回来了?
王国这样处置,真的万无一失吗?
黑石那边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
国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已经不太热的茶,语气很淡。
“黑石既已封给她,便由她自行处置。”
这话一落,意思就很明白了。
暂时别碰。
也别多问。
大王子立刻顺势接上:“父王英明。既已封赏,自该信任勇者。”
这话说得漂亮,像在赞国王,也像在轻轻把这事按回土里。
二公主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目光又往地图那角落扫了一下。
那地方太远了。
离王都远,离权力中心也远。
王都的人总觉得,远一点的问题就不算眼前的问题。
至少在它自己长脚走到宫门口之前,不算。
书记官已经很自然地翻到了下一条。
“关于镜月湖沿岸堤修预算——”
黑石荒原便这么过去了。
没有多一句议论。
没有人追问晨垒如今到底有人没有。
没有人在意那口井是不是接上了水。
更没有人知道,在那片被他们轻轻一句“荒地而已”盖过去的地方,地下已经醒来了一座会吃人的秘境,学院和勇者都已经站了进去。
对王都来说,那只是版图边缘一小块灰。
而王都的大人物们,今日更关心的,是谁多拿了一成税,谁少让了一步权,谁在下一次朝议中会多站近王座半步。
朝议散去时,大王子与二公主一前一后走出大殿。
一个温和,一个冷淡。
一个像把打磨得很好的礼仪佩剑,漂亮、标准、锋芒藏在鞘里。
一个则更像刚出炉的钢,没那么圆滑,却更像能真砍到东西。
他们路过侧墙那张大陆地图时,都看了一眼。
看的地方却不一样。
大王子看的是王都周边、镜月湖粮区和银带河航线。
二公主看的,是更远的西南边地,是黑石荒原和它附近那几块贫瘠得几乎不值一提的颜色。
但她也只是看了一眼。
因为此刻,谁都还没有真正把那地方当成一回事。
王都的天很高,宫墙很白,河水很稳。
于是这里的人总以为,大陆的每个地方都像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