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艾莉娅她们抵达黑石第7天·午后】
【地点：圣光教廷·白塔圣城】
白塔圣城的午后，总有一种过分整洁的安静。
钟声按点敲。
修女按路走。
长廊里的光也像被擦过，白得一丝灰都不肯落下。
教皇伊瑟琳讨厌这种安静被破坏。
尤其讨厌被某个明明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破坏得像狗啃过一样。
“陛下。”
她身后传来一个低低的声音。
很规矩。
很克制。
很像个训练有素的贴身护卫。
如果只听声音，确实没什么问题。
可伊瑟琳连头都没回，脚步也没停，只冷淡地吐出一句：
“离远一点。”
身后那人沉默半秒，竟然还真往后退了半步。
但也就半步。
再多没有了。
她现在的模样和卡莲平时完全不同。
黑红长发没了，换成了深棕近黑的短发，扎得利落，眉眼也收得更锋利些，肤色压深了一点，眼睛则改成了偏灰的琥珀色。身上是一套教廷高阶护卫的制式轻甲，外头披着白底银纹的短披风，胸口挂着那枚合法得不能再合法的外派圣骑士徽印。
她现在的名字，写在教廷的轮值名册上，叫“卡萝”。
当然，假的。
从头到尾都很假。
但偏偏手续是真的，印记也是真的，甚至连当年存档都是真的。
所以她现在站在伊瑟琳身后，名正言顺。
只是行为上，多少有点不太像护卫。
比如现在。
伊瑟琳走进书房，她跟着进。
伊瑟琳坐下翻边境文书，她站到椅后。
伊瑟琳刚把一份报告展开，她便俯下身，手撑在椅背边缘，几乎把教皇整个人圈进自己的影子里。
“您今天看起来很累。”
她压低声音，语气甚至有点无辜。
“要不要我替您按按肩？”
伊瑟琳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平。
平得像在看一张会自己说话的麻烦纸。
“不必。”
“那我站近一点。”
“也不必。”
“可我现在是您的贴身护卫。”卡莲，或者说卡萝，理直气壮，“贴身护卫站远了，还叫什么贴身护卫？”
伊瑟琳额角轻轻一跳。
她把手里的文书放下，声音冷了一点。
“你答应过什么？”
卡莲眼都不眨。
“我很安分啊。”
“你现在像条在桌边转来转去的狗。”
这话一落，卡莲非但没生气，眼睛反而亮了一下。
“那您愿意摸摸吗？”
伊瑟琳：“……”
她沉默了两秒，缓缓抬手按住眉心。
她很少有这么明显的疲惫动作。
主要是眼前这个东西，实在太吵，太烦人。
卡莲却误会了什么，立刻凑得更近一点，手甚至已经不太安分地搭上了她椅背旁边的扶手，指节隔着袖口，轻轻碰到了她手腕边缘。
就那么一点。
很轻。
像试探。
伊瑟琳面无表情地把手收了回去。
“卡莲。”
“嗯？”
“再动一下，我就让真正的护卫把你拖出去。”
卡莲顿时安静了。
但那种安静，很明显只是表面上的。
她站在旁边，仍旧盯着伊瑟琳看，目光黏得要命。活像一条被下令“坐好”的大型犬，确实坐下了，但尾巴还在心里甩。
伊瑟琳懒得再管她，重新拿起文书。
今日送来的，大多还是边境的例行报告。哪里有流民，哪里又有小规模魔物异动，哪位主教和哪位骑士团长因为用粮问题争了起来，字迹工整，格式标准，内容乏善可陈。
她一路翻过去，动作不快。
直到翻到西南边境的那一叠。
她目光停了一下。
黑石荒原。
这个名字最近出现得太频繁了。
勇者，魔王，学院分院，王国封地。
以及——圣徽感应异常。
她刚把那张报告抽出来，书房角落里那座用于监测教廷边地祷告节点的圣印盘，忽然“嗡”地震了一下。
很轻。
但很不正常。
伊瑟琳抬头。
卡莲也跟着看过去，原本还黏黏糊糊的神情，一瞬间收了大半。
圣印盘是一件老东西。
白银底座，中央嵌着一轮缩小的圣辉纹，四周则是教廷边地各主要节点的对应刻印。正常情况下，它只会在祭祷波动、边地神殿遭袭或大规模污秽侵入时发出警示。
可现在，黑石荒原对应的那一枚刻印，正亮得很不稳定。
不是圣光。
是被某种极深、极古、极杂乱的地底波动冲得一闪一闪，像有东西正从地下缓慢顶上来。
伊瑟琳起身，走了过去。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那枚刻印上。
凉。
加入一点魔力的感知。
能探查出来不是普通的凉。
里面混着一种极其古老的、像墓室和石牢一起发酵了几百年的陈旧气息。
她眼神慢慢沉下来。
卡莲这时也凑近了些。
这回伊瑟琳没赶她，因为她也需要另一个对“异常大东西”更敏感的存在来判断。
卡莲低头盯了两眼，眉头一点点皱起来。
“这不是普通地震。”
伊瑟琳没说话。
她当然知道不是。
圣印盘不会因为普通地震报警。
“像地下有什么东西醒了。”卡莲的声音也低了，“很大。不是一个坑、一个洞、几只魔物那种大，是更下面的东西。”
“你能判断是什么吗？”
“不能。”卡莲很干脆，“但不是什么好东西。”
伊瑟琳缓缓收回手。
她重新看向那份黑石报告，上面原本只写着：学院活动频繁，晨辉勇者已正式接触黑石分院，教廷使团已完成第一次礼节性拜访。
现在看来，这份报告已经旧了。
黑石那边，显然又出了新问题。
而且不是小问题。
卡莲站在她身后，难得安静了半晌，随后忽然开口：
“你们是不是又想派人过去？”
伊瑟琳淡淡道：“黑石现在本来就需要盯着。”
“你们最好别太慢。”卡莲哼了一声，“那地方现在可不止勇者和学院在看。”
伊瑟琳回头看她。
“你知道什么？”
卡莲立刻闭嘴。
她当然知道一点。
比如其他魔王不会对暗影森林那块失主地完全没兴趣，比如荒原底下若真有这种规模的旧东西，闻着味过来的就绝不止人类。
但她不太想把这些说得太明白。
因为一说，伊瑟琳就要更忙了。
而她刚好不想让伊瑟琳更忙。
伊瑟琳一看她这副样子，就知道她肯定还藏了点话。
可她现在也懒得逼。
她只是抬手，按下了圣印盘边缘的一枚铃片。
门外很快有修女应声。
“陛下。”
“去叫奥菲莉亚，还有边境司祭长。再把黑石一线最近三日的祷告节点回报全部调来。”
“是。”
修女快步退下。
书房里又安静了一瞬。
卡莲站在旁边，看着伊瑟琳重新坐回桌后开始整理命令，终于又有点憋不住了。
她慢吞吞往前蹭了半步。
“那我呢？”
伊瑟琳头也不抬。
“你什么？”
“我也是贴身护卫。”卡莲理直气壮，“您现在明显要忙起来了，贴身护卫是不是更该近身保护您？”
伊瑟琳翻文书的手停了一下。
她缓缓抬眼，看了她一眼。
“你如果真想保护我，就先闭嘴。”
卡莲：“……”
她不情不愿地闭上了。
闭了两息，又忍不住伸手，把伊瑟琳垂在桌边的一截袖口轻轻捏住。
动作小得几乎像没碰。
伊瑟琳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眼神已经明显写着“不耐烦”。
卡莲却像没看见，低声嘟囔了一句：
“你别又什么都自己扛。”
这句话倒是很轻。
也难得没带撒娇味。
伊瑟琳看着她，片刻后，还是没有把袖子抽回来。
只是冷淡地回了一句：
“管好你自己。”
卡莲听完，居然还挺满意。
她就这么站在桌边，顶着那张变化过的护卫面孔，捏着教皇的袖口，神情却像只终于重新找到位置的狗。
而桌上的黑石报告，被风掀开了一角。
纸页下，西南边境那一行字被压在光里，像某种刚刚开始显形的麻烦。
黑石荒原。
那地方，显然不能继续当成一块被丢出去的荒地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