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面的撞击声又响了一下。
咚。
这次更清楚了。
不像是巨兽撞墙，也不像机关自行运转。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用一种不太稳的力道，反复撞着一扇门。
艾莉娅抬手，示意薇尔莉特停下。
两人都没再说话。
她们已经走进一段更窄的廊道，两侧石墙收得很紧，古灯嵌在高处，照下来的光薄得几乎像蒙了一层灰。地上的血迹到这里已经不再零散，而是成了拖出来的一条，往前一直延伸，最后拐进廊道尽头半开的那扇门后。
门是石门。
不高，但很厚，表面刻着几圈浅得快看不见的旧纹，门轴已经裂开了一边，所以现在是歪斜卡住的状态。每一次撞击，门都会轻轻往外晃一下，又被里面什么东西顶回来。
艾莉娅盯着那扇门看了两秒。
然后低声问：“我先进去？”
薇尔莉特站在她身后半步，目光从门缝扫过。
“门后有两个。”
“两个活人？”
“一个像。”薇尔莉特顿了顿，“另一个不像。”
艾莉娅眉头一皱。
这种回答最烦。
但她也知道，薇尔莉特现在给不了更清楚的。这里的气息太乱，又是血、又是旧术式、又是秘境本身的波动，能分出“像人”和“不像人”已经算不错。
她没再问，脚下一错，直接贴到了门边。
先听。
门后传来很重的喘息声。
一个。
还有另一个。
但另一个不太对。
没有明显呼吸，只有一种像骨头或者关节偶尔轻轻碰到石面的细响。很慢，拖沓，像有什么东西站在那里，不急着冲出来，却也没有退开。
艾莉娅心里那股不舒服的感觉更明显了。
她抬手，指尖按住石门边缘，缓缓往外推了一点。
门轴发出一声很轻的“咯”。
里面那道撞门声立刻停了。
回廊一下静得厉害。
下一瞬，一道影子猛地从门后扑了出来。
艾莉娅反应极快，抬手就是一挡，没用剑锋，直接用剑身横着把人拍停。
砰。
扑出来的是个活人。
至少现在还算。
那人撞在“破晓”上，当场闷哼一声，整个人被震得往后摔了半步，靠着门边滑坐下去。是个男人，三十岁上下，脸上全是灰和汗，嘴角带血，右臂像是伤了，软软垂着，眼神却还亮着，亮得有点太过，像绷得太紧之后快要断掉。
他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截断掉的短矛。
一看见艾莉娅，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睁大，几乎是哑着嗓子挤出一句：
“别让他过来！”
艾莉娅本来还想问他是谁，闻言立刻抬头往门里看。
门后是个不大的石室。
地面上散着几只破掉的提灯、半卷绳子、一只踩裂的样本袋，还有一片明显被血泡过的区域。靠里那面墙边，站着另一个“人”。
很高。
很壮。
肩膀宽，手里还提着一把斧。
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另外半张脸被古灯照出来，皮肤白得发灰，嘴角裂得有点太开。
艾莉娅一眼就看出不对。
这人像是活着站着。
但那种“像”，只停在表面。
真正让人发寒的，是他站得太直了。不是戒备，不是用力，而是某种像被线提起来一样的直。肩背没有呼吸起伏，眼睛也不太对，像在看人，却又没有真正在看。
而且，他手里的斧头只剩半截柄。
正好和外头地上那半截对上。
男人还在地上喘，声音发抖，却硬撑着继续说：
“别信他……他不是……巴特……”
巴特。
艾莉娅脑子里立刻把这个名字和眼前这个“东西”扣上了。
她不知道前面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大概够猜了——先进来的人里，有人死了，或者至少已经不算原来那个人了。
门内那个“巴特”动了。
不是扑，也不是跑。
他只是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到艾莉娅身上，嘴角那道裂得过分开的口子轻轻动了动。
“……救我。”
声音很哑。
甚至听着有一点像真人。
地上那个活人听见这一声，脸色当场变了，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别听！”
艾莉娅当然没听。
她提着剑，站在门口，整个人把出口堵得很严实，眼睛却没有离开门里那个东西半分。
“它会说人话？”
她低声问。
这句是问薇尔莉特的。
薇尔莉特走到她身侧，看了一眼门内那个“巴特”，语气很淡。
“会一点。不稀奇。”
“你早知道？”
“猜得到。”薇尔莉特道，“这种地方，最爱学活人。”
地上的男人闻声抬头，像是这才真正注意到薇尔莉特。他眼神先是一滞，随后却没空多想，因为门里那个“巴特”已经又往前挪了一步。
很慢。
但每一步都很不对劲。
像膝盖和脚踝的活动范围都不太像活人，更像某种学着人站立的东西，正在用一具刚拿到手的身体练习怎么走路。
艾莉娅最烦这种。
她不喜欢和会装人的东西打交道。
要么你是人，要么你不是。
像现在这样，半像不像，最恶心。
“退后。”
她头也不回地对地上那男人说了一句。
那人下意识想往后缩，可一只手伤得厉害，动作不利索，刚挪一下就疼得吸气。艾莉娅也没再等，直接往前一步，剑锋一转，先把石门彻底踹开。
轰的一声，碎石和灰一起炸起来。
门里的“巴特”终于不装了。
他猛地抬起那把断柄斧，动作生硬却极快，直接朝艾莉娅的头劈下来。
艾莉娅横剑一架。
砰！
力气不小。
她手臂一麻，脚下却没退，反而顺着这一击往前压了进去。对方明显没料到她会硬接，整个人重心往前一歪，裂到耳下的嘴角也跟着抽动了一下。
艾莉娅眼神一沉，抬腿就踹。
这一脚踹在对方腹部，手感不太对。
太硬了。
像踹在一层裹着皮肉的壳上。
“巴特”被踹得往后滑出去，后背撞在石室墙边，手里的断斧却没脱手。他抬起头，眼睛终于彻底变了。
原本还残着点人样的瞳孔，像被谁从里头轻轻抹开了一样，泛出一层淡白。
那东西看着艾莉娅，嘴一张，居然还想说话。
“……别杀……”
艾莉娅连听都懒得听。
剑锋一转，整个人已经扑了上去。
她不是来超度这种东西的。
更不是来分辨它体内还剩多少“巴特”。
她只知道，这玩意儿挡在门里，后头还有活人，先砍了再说。
银白色的剑光在狭小石室里一闪而过。
下一瞬，“巴特”握斧的右臂齐肩飞了出去。
黑红混杂的液体喷到墙上，不多，反而像从某种快干掉的体内硬挤出来的剩货。那东西却没立刻倒，断口里甚至没有正常的骨头，只有几根像被黑泥裹住的硬质结构在抽动。
地上的男人已经看傻了。
艾莉娅连停都没停，拧身再进，第二剑直接横着扫过那东西的脖颈。
咔。
头飞了。
可那具无头的身体居然还往前迈了半步。
艾莉娅：“……”
她最烦这种不讲道理的东西。
“薇尔莉特！”
“心口偏左。”薇尔莉特的声音从门边传来，平静得很，“壳里面有个缩着的核。”
艾莉娅二话不说，第三剑直接从胸口斜着贯进去。
这一次，手感终于变了。
不是壳，不是硬肉，而像戳进了某种被藏起来的小东西。剑尖一触到它，那东西立刻发出一声极细极尖的叫，声音根本不像人，更像什么湿冷的小兽被踩住了脊骨。
艾莉娅手腕一拧。
噗的一声。
那具身体终于彻底塌了。
像被抽掉支架的皮囊一样，断头、断臂、躯干一起往下软，砸在地上时甚至没有多少重量感。
石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剩地上那个活人粗重的喘息。
艾莉娅把剑甩了甩，甩掉剑身上那些黑红不分的东西，这才回头看向坐在地上的男人。
“你叫什么？”
那男人靠着墙，脸色还白着，整个人明显没从刚才那几下里缓过来。
“……科尔。”
艾莉娅点头。
“还有别人吗？”
科尔喉咙动了一下，眼睛里那点硬撑着的劲突然散了大半。
“有。”他哑着声音说，“米娅……伊凡……还有巴特。”
他说到最后那个名字时，声音明显卡了一下。
“其他人还活着吗？”
科尔闭了闭眼，像是在压什么。
“我不知道。”他喘了口气，“刚开始四个……后来散了……巴特被拖走了，伊凡和米娅还在不在，我真不知道……”
艾莉娅听完，脸色没什么变化。
但她心里大概已经有数了。
前面不止一个人。
而且还没结束。
她转头看向薇尔莉特。
“能找吗？”
薇尔莉特目光扫过石室深处。
那里还有另一扇门，半开着，门缝里更暗，像通往下一段路。
“能大概找。”她说，“但这里面气息乱，找活人不难，找‘还算活着的活人’会麻烦一点。”
科尔听得头皮发麻。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什么，可一看这两人的样子，又硬是没敢插嘴。
艾莉娅已经做了决定。
“那就继续找。”
她说这话时很平常。
像只是决定去前面再看一眼。
然后她低头，看向还靠墙坐着的科尔。
“你能走吗？”
科尔试着动了动，脸立刻白了一层。
“不快。”
“那也得走。”艾莉娅说，“这地方不安全，你一个人留这儿，死得更快。”
科尔哑了两秒，最后还是点了头。
“……行。”
艾莉娅回头看了一眼更深处那扇半开的门，又看了看地上那具已经彻底不像人的“巴特”。
外头学院还不知道，除了她们这道门，别的口子已经有人进来了。
而现在，她们先撞上了。
这就不能装没看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