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里一时安静下来。
地上那具已经塌下去的“巴特”慢慢失了形，黑红混杂的残渣贴在地砖上，像一层刚烧糊的壳。空气里有血味，也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旧霉气，混在一起，闻得人头皮发麻。
科尔还坐在墙边，脸色白得厉害，肩膀和右臂都在发抖。刚才艾莉娅出手太快，他甚至都没来得及反应，门里那个“巴特”就已经只剩下一地不像人的东西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谢谢。
可一抬眼看见那位紫发女人的神情，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薇尔莉特此刻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
不，更准确点说，是表情太淡了，以至于那点真实的不悦全都沉到了眼底。
她现在很不高兴。
不是因为科尔闯进了秘境。
也不是因为这种半死不活、还会拖累别人脚步的男人让她厌烦。
她不高兴，是因为这人偏偏在最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了。
刚才那点算不上甜蜜、却也算得上安静的并肩，刚被她抓住一点，回头就被这男人撞碎了。然后又是血、又是假活人、又是问路救命，硬生生把她和艾莉娅之间那点好不容易顺下来的气息打断了。
真碍眼。
薇尔莉特甚至在一瞬间非常认真地想过：要不把这个人一起留在这里算了。
反正他已经进来了。
反正这里面死个人，也不是多么稀奇的事。
可她这个念头刚冒出来，艾莉娅就已经转过头看她。
“薇尔莉特。”
她的语气很直接。
“你能不能先把他传回去？”
薇尔莉特抬眼。
艾莉娅又看了眼科尔的伤，皱着眉补了一句。
“他这样留在这儿不行。”
这句话一出来，薇尔莉特心里那点阴沉沉的杀意就没法继续往下落了。
因为艾莉娅不是在为难她。
她只是很认真地在判断——这人再往前走，就活不了了。
所以先送出去。
就这么简单。
薇尔莉特垂下眼，呼出一口气。
“能。”
回得很快。
像是生怕自己回慢一点，就会被艾莉娅多看一眼，察觉出她刚才那点不太体面的心思。
艾莉娅一听就松了口气。
“那就好。先把他送出去。”
她顿了顿，又很务实地补了一句。
“再往里走，我顾不上他。”
科尔听得一愣。
情绪复杂，但大脑现在是昏的，完全想不出任何。
他靠着墙，艰难地撑起一点身体，声音很哑。
“能、能送我出去？”
薇尔莉特这才真正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冷得让科尔后背一紧。
“能。”她说。
科尔立刻点头。
艾莉娅盯着前方那一摊诡异的东西，走向前挡在他们身前，好让薇尔莉特施术。
薇尔莉特站到石室中央，目光先扫过门口，又扫过地上几道还没彻底熄灭的旧纹。
她其实不太喜欢在这种地方开传送。
这里的空间不干净。
不是脏，是结构很杂，像很多层回路互相套着，稍有不慎就容易被别的东西咬住。
可学院主门那边本来就有锚。
她只需要把科尔和那边缝到一起，再顺手把人扔出去。
不难。
她抬起手。
指尖微微一亮，一道极细的暗银色魔力线便顺着地砖缝隙游走出去，像一根在石头上缝线的针。那些线轻得很，几乎不显眼，却精准地绕开了地面原本属于秘境的旧纹，把一个新的小型传送阵一点点织出来。
艾莉娅站在旁边看着。
她还是看不太懂具体细节。
但她现在多少已经摸出一点规律了：薇尔莉特真认真做这种事的时候，动作会很稳，话会很少，眼睛也会比平时更冷一点。
科尔则越看越觉得头皮发麻。
他本来就不懂魔法，偏偏眼前这场面比他以前见过的任何传送术都安静。没有华丽光圈，没有长篇咒文，只有几道极细的暗光，轻得像在偷偷摸摸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没过多久，阵成了。
一个半丈不到的小型圆阵浮在石室地面上，边缘很薄，中间却深得像一汪没有底的黑水。
薇尔莉特收回手，语气淡得很。
“进去。”
科尔咽了口唾沫。
“就、就这样进去？”
“不然呢？”薇尔莉特看着他，“我抱你？”
科尔立刻撑着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阵里走。
艾莉娅站在一边，视线还落在石室门外。
她没完全放松。
这个地方刚才已经给过她教训了，谁知道再下一刻会不会又冒出一个“巴特”或者别的什么鬼东西。
她一边看门外，一边开口问薇尔莉特。
“送回去之后，学院那边能接到吧？”
“能。”
“不会半路把人丢沟里吧？”
“不会。”
“你确定？”
薇尔莉特顿了一下，转头看她。
“勇者大人，我是在送他，不是在处理垃圾。”
艾莉娅听她这么说，总算放心一点，点了点头。
“那就行。”
科尔已经一脚踏进了阵里。
就在薇尔莉特准备收束最后一道坐标线，把他彻底推出去的时候——
地面忽然轻轻一震。
很轻。
轻得像是这座秘境，在他们脚底下慢慢翻了个身。
艾莉娅眼神立刻一变。
“又来？”
薇尔莉特也同时低头。
她原本织好的传送阵边缘，居然有一段细线忽然不受控制地亮了起来。
不是她的魔力。
是秘境自己的旧回路。
它们像嗅到什么一样，顺着她刚搭出来的短距传送结构，慢慢攀了上来。像一层薄薄的霜沿着刀刃长开，也像一条早就埋在地底的东西，突然顺着裂缝爬进来了。
薇尔莉特脸色一沉。
“退后。”
这句话是对艾莉娅说的。
艾莉娅几乎在她开口的同时已经动了，往后撤了一步，可她刚站稳，那座小型传送阵就忽然扩大了。
不是爆炸。
是张开。
像一张原本只够吞下一个人的口，突然被某只看不见的手往外扯大，边缘一圈圈荡开银白与暗紫混在一起的光。
科尔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惊叫，整个人就先一步被扔了进去。
这是好事。
可问题是，阵没有在送走他之后立刻闭合。
反而像被秘境借走了壳，猛地朝四周一卷。
艾莉娅：“薇尔莉特！”
她几乎是本能地扑过去。
薇尔莉特也立刻抬手想稳住那道阵，可她刚碰到阵边，秘境更深处那股空间挪移感就直接压了下来，像有无数层门同时转了个方向。
“别碰它！”
她声音刚落，艾莉娅的手已经抓了上来。
艾莉娅想抓她。
薇尔莉特也伸手回抓。
两人指尖明明已经碰到了。
契约印记甚至同时亮了一下。
可下一瞬，空间像湿布一样被人猛地一拧。
整个石室的光都歪了。
门、墙、地上的血、塌掉的尸壳，全都在一瞬间被拉成了模糊的线，然后猛地散开。
艾莉娅只觉得眼前白了一下。
薇尔莉特最后看见的，是艾莉娅朝她伸过来的手。
还差一点。
就那么一点。
她心里那股本来只是淡淡的不悦，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着了。
然后，世界一空。
艾莉娅落地的时候先撞到了肩。
不重。
但足够让她当场清醒。
她一脚踩稳，立刻抬头去看——
四周已经不是刚才那个石室了。
也不是学院主门，更不是她们刚进入秘境时那个回廊。
这里是一条更窄的长道，墙面带着很重的潮气，灯比刚才更暗，光从远处一盏一盏勉强照过来，把地上照得像浮着一层冷水。
没有科尔。
没有薇尔莉特。
艾莉娅脸色一下沉了。
她抬手去碰契约印记。
还在。
感应也还在。
只是隔得乱，像中间隔着好几层正在自己挪位置的墙。
她深吸一口气，骂了一句。
“……烦死了。”
另一边。
薇尔莉特落地比她还稳。
她站在一条更高、更空的石桥似的通道上，四周悬着几盏半坏不坏的古灯，底下是看不清深度的黑。这里比刚才那间石室更冷，也更空旷。
她站定后，先看了一眼自己刚才伸出去的手。
然后，慢慢把手收了回来。
她现在很确定一件事。
她讨厌这个秘境。
不，是非常讨厌。
它先打断了她和艾莉娅的独处，又塞进来一个快死的男人，现在还硬生生把她们重新拆开。
真是……让人火大。
薇尔莉特缓缓抬起眼，紫色瞳孔在这片冷光下暗得发沉。
“你最好祈祷。”
她轻声说。
“别再让我抓到你下一次动手的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