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解决地下城危机第1天·傍晚前】
【地点:黑石荒原地下秘境·未知巨门前】
传送结束时,艾莉娅没有立刻倒下。
她站住了。
脚下是冰冷的黑石地面,靴底擦过一层薄薄的灰,发出很轻的一声。那声音在空旷处荡开,过了好几息才慢慢消失。
这里很大。
大到不像回廊,也不像厅堂。
更像某座被埋在地底的山腹,被人从内部掏空后,硬生生修出了一条通往深处的朝圣道。
前方是一扇门。
巨大。
高得几乎看不到顶。
门扉由漆黑石材和暗银色金属拼接而成,表面刻着无数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像河流,也像血管,从门底一路爬向高处,最后汇聚在两扇门中央的竖缝里。
竖缝很窄。
却暗得像一道立在地上的夜。
艾莉娅站在门前,手里还握着“破晓”。
剑上的光已经弱了很多。
刚才那一剑耗得太狠,她的肩膀微微下沉,呼吸也比平时重。可她没有弯腰,也没有扶墙,只是站着,像非要让这座秘境亲眼看见她还没倒。
空间在她身后轻轻一折。
薇尔莉特回来了。
她落地时比艾莉娅轻得多,长发从肩侧滑下,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先落在艾莉娅身上。
第一眼看的是手。
第二眼看的是肩。
第三眼看的是腿。
确认没有缺口,没有骨折,没有立刻要倒,她才缓缓呼出一口气。
然后,那口气还没散完,她的心思就往一个很不合时宜的方向歪了一下。
艾莉娅现在很虚弱。
站立的姿势一如往常。
呼吸还没太稳。
眼神还是亮着,可身体已经明显到了需要补魔、需要休息、需要被人按住好好处理的程度。
如果可以的话。
如果这里不是该死的秘境。
如果前面不是那扇一看就很麻烦的大门。
薇尔莉特真的很想趁现在做点什么。
冷静。。。薇尔莉特。
她。
已经开始慢慢接受你了。
不是吗?
冷静。
冷静
她的视线在艾莉娅后颈停了一瞬。
然后很压抑地收了回来。
不行。
现在不行。
这点克制让她心情更差了一点。
薇尔莉特伸手,轻轻扶住艾莉娅的手臂。
“站得住吗?”
艾莉娅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深吸了一口气。
又一口。
第三口时,肩膀终于稳住了些。
“能。”
声音有点哑。
但还算清楚。
薇尔莉特没松手。
艾莉娅也没立刻甩开她。
这一点很小。
小到在这扇巨门前几乎不值一提。
薇尔莉特却记住了。
艾莉娅抬起剑。
“破晓”剑身上的纹路一段一段亮起,像沉睡的金属脉络重新被血点燃。银白色光从剑柄爬到剑脊,又从剑脊推向剑锋。
与此同时,艾莉娅身上几处已经暗淡的加护光痕也跟着亮了亮。
不强。
像快熄掉的火被人重新拨了一下。
薇尔莉特皱眉。
“别硬撑。”
艾莉娅看着门。
“没硬撑。”
薇尔莉特低头看了一眼她发白的指节。
“您的手在抖。”
艾莉娅把剑握得更紧。
“不影响砍。”
“这不算反驳。”
“能砍就行。”
薇尔莉特闭了下眼。
行。
很艾莉娅。
这次她没把这话说出口。
她只是抬头,看向那扇巨门。
门后有东西。
不是普通怪物,也不是那些墙里爬出来的伪活人。
那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压迫感。
隔着门,都能感觉到里面有一片极大的空腔。空间在门后缓慢起伏,像某个东西正在呼吸。壁画回路、镜面节点、路径重组,全都向那里收束,又从那里往外散开。
薇尔莉特轻声说:
“门后就是终点。”
艾莉娅偏头看她。
“外层核心?”
“至少是外层真正的中枢。”薇尔莉特说,“您刚才那一剑,打穿了它藏起来的一层壳。”
艾莉娅“嗯”了一声。
薇尔莉特看着她。
“里面不一定只有一个东西。”
“嗯。”
“也不一定能一剑解决。”
“嗯。”
“如果您进去之后倒下,我会心疼的。”
艾莉娅终于看了她一眼。
“你心疼有什么用?”
薇尔莉特安静了一下。
“我会为此把里面所有能动的东西都拆开。”
艾莉娅想了想。
“那也行。”
薇尔莉特:“……”
她不该期待艾莉娅听出这是担心。
艾莉娅抬脚往前走。
薇尔莉特没有拦。
她只是扶着她,跟着她一起走到巨门正前方。
门扉上那些细密纹路像感知到她们靠近,开始一点点亮起。不是银白,也不是暗紫,而是一种旧得发灰的金色。那光从门缝里渗出,照在两人脸上,冷得没有一点温度。
艾莉娅伸手,按在门上。
掌心触到石面的瞬间,门上的纹路忽然齐齐一震。
像整座地下秘境都在这一刻醒了一下。
远处有无数细碎声音响起。
墙里。
地底。
头顶。
更深处。
像很多看不见的眼睛同时睁开。
薇尔莉特眯起眼,暗紫色魔力在指尖一闪,又被她压了回去。
艾莉娅手臂发力。
巨门没有立刻开。
它太重。
重得像压着整片地层。
门缝里传出低沉的摩擦声,仿佛有许多千年未动的机关被强行推动。黑石地面开始震动,灰尘从高处落下,门上暗金纹路一片一片亮起来,又一片一片被艾莉娅的力量压得发白。
艾莉娅咬住牙。
肩膀绷紧。
薇尔莉特扶着她的手微微收紧,却没有替她推。
这是艾莉娅要开的门。
她知道。
于是她只站在旁边,撑住艾莉娅的身体,让她不至于因为刚才那一剑的余耗而晃倒。
终于
轰。
门动了。
两扇巨门向内缓缓打开。
先是一条细缝。
接着是足够一人通过的宽度。
再然后,门后的空间一点点展露出来。
艾莉娅抬头。
她看见了自己那一剑。
那道裂缝横在远处。
巨大得不像剑痕。
更像一道从天顶劈下来的白色峡谷,贯穿了门后的黑暗。它从极高处的穹顶斜斜落下,撕开石壁、王座背后的墙、密密麻麻的壁画层和一圈圈古老回路,最后深深扎进地面。
裂缝边缘还残留着银白色剑光。
光没有完全散。
它像烧红后的铁,在黑暗中缓慢冷却。沿途被撕开的石层呈现出不自然的平整断面,有的地方还在往下滴熔化似的白色光浆,落到地上时无声蒸发。
整座大厅都被那一剑切开了。
不是从中间完全劈断。
而是像一只巨兽的胸膛,被人从外面斩开一道深深的伤。
门后的空间极其宏大。
穹顶高得看不清完整轮廓,层层断桥和悬廊挂在半空,像早已腐朽的肋骨。无数壁画铺满高墙,画中的人影密密麻麻,有的面朝墙,有的半身探出,有的只剩一只眼睛。
可现在,那些壁画被裂缝贯穿。
画中人的脸被斩成两半。
有些还保持着惊恐的表情。
有些正在从画里往外爬,却被那道残留剑光钉在裂口边缘,动弹不得。
更深处,是王座。
漆黑的王座立在断裂的高台上。
高台后方的墙,被艾莉娅那一剑斩开了一道从上到下的巨大伤口。裂缝几乎贴着王座边缘落下,把王座左侧扶手削掉了一半。碎裂的黑石散在台阶上,像被剥落的鳞片。
王座上,那道傲慢的身影还坐着。
只是姿态已经不像刚才那么闲散。
祂一只手抬在身前,像刚刚挡过什么。手掌和小臂的轮廓缺了一块,边缘仍有银白色火光在燃。那光不大,却顽固地咬在祂身上,怎么也不肯熄灭。
祂看着门口。
看着推门而入的艾莉娅。
也看着扶着她的薇尔莉特。
大厅里没有立刻响起怪叫。
也没有无数怪物扑来。
正因为没有,压迫感才更重。
这里的一切都太大,太深,太静。
静得能听见远处裂缝边缘的碎石正在慢慢往下掉。
一块。
又一块。
每一块落地,都像敲在人的胸口。
艾莉娅站在门口,抬着头,看了很久。
她刚才只知道自己砍中了。
现在才看见,自己到底砍出了什么。
那一剑从她站立的回廊出发,穿过了那么多层空间,把秘境自以为能藏住的道路、壁画、镜面、回路统统贯穿,最后落在这里。
落在这个本该高高在上的东西面前。
薇尔莉特站在她旁边,也抬头看着。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轻声说:
“您刚才,很漂亮,就是稍微有点用力过猛了。”
艾莉娅握着剑,呼吸还有些重。
“没砍死。”
“所以只是稍微。”
艾莉娅没理她这个说法。
她看着王座上的身影。
“那就是秘境之主?”
薇尔莉特眼神微冷。
“至少是外层王座上的东西。”
王座上的身影终于动了。
祂慢慢放下那只被剑光烧出缺口的手。
大厅里的壁画同时轻轻震动。
无数张脸在墙上微微转向门口。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一下压下来。
像整座地下秘境都把眼睛借给了墙。
艾莉娅手里的“破晓”再次亮起。
这一次,光不如刚才宏大。
但更锋利。
薇尔莉特扶着她,低声提醒:
“您现在状态不好。”
艾莉娅看着前方。
“我知道。”
“那就别乱冲。”
“看情况。”
“这句话通常代表您要乱冲。”
艾莉娅沉默了一下。
“那你拉着我。”
薇尔莉特看向她。
艾莉娅没有回头,耳根却有一点发红,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
“我是说,别让我摔。”
薇尔莉特的指尖轻轻收紧。
“遵命。”
王座上,那道身影缓缓站了起来。
祂站起的瞬间,整座大厅的阴影都像往下沉了一层。
门后那些被剑光撕开的裂口里,传出无数细细碎碎的低语。
像墙在说话。
像画在喘气。
像那些曾被学走、被替代、被困在这里的影子,正从碎裂的缝隙里一起醒来。
艾莉娅把剑横在身前。
薇尔莉特站在她半步之后,暗紫色的魔力无声铺开。
巨门在她们身后轰然停住。
没有合上。
也没有继续开。
那道被艾莉娅斩出的巨大裂缝,悬在王座与门口之间,像一条仍未愈合的天堑。
她们终于看见了深处。
而深处,也终于看见了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