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解决地下城危机第1天·午后】
【地点：黑石荒原地下秘境·外层未知区】
回廊尽头，站着两个薇尔莉特。
一个沉默。
一个开口。
右边那个先抬起眼，语气像平日里一样温和。
“勇者大人。”
左边那个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脸色有些过分的白，眼神沉静，长发垂在肩边，像一片没有被风吹动的影子。
艾莉娅握着剑，没有立刻动。
她看着她们，眉头一点点蹙起来，眼里的警惕没有半点松。
“你们两个。”
她开口时，声音很冷。
“谁先说，为什么会有两个。”
右边那个轻轻叹了口气，像是想先安抚她。
“秘境在模仿我。”
她语气柔和得恰到好处。
“您别急，我——”
左边那个仍旧沉默。
她没有抢话，也没有为自己辩解。只是安静地看着艾莉娅，像是在等，等她自己判断，等她自己选。
然后，秘境里那股若有若无的冷意，像从脚边慢慢攀上来一样，把薇尔莉特的思绪一并拖进了旧时光里。
她看见了很多张不是自己的脸。
也看见了很多年前的艾莉娅。
那时她还没走进艾莉娅的人生。
甚至连光明正大地站在她面前都做不到。
只能借别人的脸，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
第一次，是边境一个小酒馆。
那天雨下得很大。
雨水从屋檐边缘一串串地砸下来，泥路被踩得发烂，门一开一关，湿冷的风就往屋里灌。酒馆里的火烧得不旺，桌椅也旧，锅里的肉汤香气却很浓。
艾莉娅坐在最角落。
金发湿了一半，斗篷也沾着泥，剑靠在桌边，一看就是刚从外面回来。她面前只有一块又干又硬的面包和一碗快凉了的清汤，吃得很安静。
薇尔莉特那时变成了一个商人家的女儿。
很普通的一张脸，普通到扔进酒馆里，不会引来第二眼。她端着一小盘刚切好的热肉，走到艾莉娅桌边，轻声说：
“这个，给你。”
艾莉娅抬起头。
她眼里先是茫然，随后才有一点谨慎。
“给我的？”
“嗯。”
“谢谢。”
她接得很自然，没有推辞，也没有多说什么。
可她也没有立刻低头大吃。她只是先拿起叉子，挑了一小块，慢慢尝了一下。
薇尔莉特那时站在旁边，安静地看着。
她不是怀疑自己。
她只是习惯先试一点。
像老头子教她的那样，陌生地方的吃食，要先试，确认没坏，确认没事，再放心吃。
艾莉娅尝完，眉头舒了一点。
“挺好吃的。”
她抬起头，又认真地说了一遍。
“谢谢你。”
然后，她刚想再吃第二口，视线却往旁边偏了一下。
酒馆门口有个小孩，瘦得厉害，抱着膝盖坐在长凳边，一直盯着这边看，喉咙一下一下地咽口水。
艾莉娅的动作停住了。
她看看盘子，又看看那个孩子。
片刻后，她站起身，端着盘子走过去，放到小孩面前。
“你吃吧。”
小孩愣住。
“给、给我？”
“嗯。”
艾莉娅点头，语气很平常。
“我这个还能吃。”
她抬了抬自己手里的硬面包。
“你先吃这个。”
那孩子看着盘子，眼睛都红了，连谢谢都说得磕磕绊绊。
艾莉娅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座位，继续啃她那块硬得硌牙的面包。
还是很认真地啃。
好像那本来就够了。
薇尔莉特当时站在原地，看了她很久。
她第一次真切地觉得，这人蠢得不讲道理。
明明自己也饿。
明明刚刚眼睛都亮了一下。
可她还是把肉给了别人，自己坐回去，继续啃那个一看就很难吃的东西。
而且还啃得心安理得。
像这是件很正常的事。
第二次，是山路上。
那天山里起雾，冷得很快，草叶边上都结了细水。
艾莉娅大概是刚追过什么东西，衣摆上沾着草籽，靴边也全是泥。她背着剑，一个人沿着小路往下走，脚步很快，明显是在赶路。
薇尔莉特变成了一个采药老妇。
背篓是真的，药也是真的，连手上的裂口都是真的。
她坐在路边，低着头，像个再正常不过的、迷了路又走不动的老人。
艾莉娅远远看见她，步子先是没停。
可走近之后，她还是站住了。
“您怎么坐这儿？”
老妇人抬起头，神情有点无奈。
“我本来想下山，结果走岔了。”
艾莉娅看了一眼四周，又看了一眼她背篓里的药。
“您一个人来的？”
“嗯。”
“这太危险了。”
她说这话时，眉头已经皱起来了，但不是不耐烦，更像是很实在的担心。
老妇人苦笑：“我现在也知道了。”
艾莉娅沉默了两秒，随后就把剑往旁边挪了挪，蹲下身。
“上来吧。”
“什么？”
“我背您下去。”
“可你不是在赶路吗？”
艾莉娅回头看她一眼，理所当然地说：
“赶路也不能把您放这儿。”
老妇人安静了一下。
然后慢慢趴上她的背。
艾莉娅站起来的时候，肩背稳得很，连晃都没晃一下。她一边往山下走，一边提醒：
“您以后别一个人进山了。”
“真出点什么事，很麻烦的。”
她没有责怪的意思。
只是觉得理所当然地该提醒一句。
薇尔莉特那时贴在她背上，能清楚感觉到她的体温、心跳和走路时身体的节奏。
稳，暖，直来直去。
像一条不会弯的路。
后来还有很多次。
她变成过受伤的佣兵，变成过在边境集市上找不到家人的孩子，变成过抱着药箱问路的修女，变成过在雨夜里敲门借宿的外乡人。
艾莉娅每次都不太一样。
有时累得眼睛都睁不开。
有时刚打完架，满身是伤。
有时饿着肚子。
有时心情很差，眉头能拧一天。
可只要真有人需要帮忙，她还是会停下来。
会先问有没有事。
会把人扶起来。
会把吃的让出去。
会把活路先让给别人，再回头走自己的那条难路。
她从来不把这些挂在嘴边。
也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她就是这样。
薇尔莉特看得越久，就越明白一件事。
她不是偶尔明亮。
她是一直都这样。
于是薇尔莉特越陷越深。
从想看她会不会变，到不希望她变；再到忍不住一次次借别人的脸靠近她，听她说话，看她皱眉，看她道谢，看她把更好的东西推给更需要的人。
可她从来没有说过。
没有在艾莉娅面前提过一次。
因为那些接近，本来就不是能放到太阳底下说的事。
回廊里的光轻轻晃了一下。
薇尔莉特从回忆里抽回神，重新看向眼前。
右边那个伪物还在说话，学着她平日里的语气、停顿和神态，像得近乎让人厌烦。
“勇者大人，您若不信我，也该信契约。”
“她才是假的。”
左边真正的薇尔莉特依旧没有出声。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艾莉娅。
不争，不抢，不解释。
她忽然很想知道。
如果把一切话都拿掉，只剩下她这个人站在这里，艾莉娅还能不能认出她。
她心里甚至生出一点说不清的紧张。
比起被秘境模仿，更让她在意的，是艾莉娅会怎么选。
艾莉娅还举着剑。
她没有急着往前走，也没有立刻指向谁。
只是很认真地看着。
先看右边那个会说话的。
再看左边这个沉默的。
右边那个像是察觉到她视线，轻轻蹙了下眉，语气也放软了一点。
“勇者大人，您为什么一直看她？”
艾莉娅没理。
她盯着左边那个沉默的薇尔莉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怎么不说话？”
左边那个薇尔莉特眼神微微一动。
她张了张口。
却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右边那个立刻接了过去，带着一点很像样的无奈。
“因为假的总是不敢多说，不然容易露馅。”
艾莉娅这才慢慢转头，看向它。
她眼里没什么笑意。
“是吗？”
“当然。”
“可我怎么觉得，话多的那个也挺可疑。”
右边那个一顿。
左边真正的薇尔莉特，终于极轻地垂了一下眼。
像一滴很小的、没能被别人看见的笑意，落进了石头缝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