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解决地下城危机第1天·傍晚】
【地点:贤星学院黑石分院·地下核心观测室 / 外层接收区】
主观测阵猛地一亮。
那道横贯外层的巨大裂痕还挂在地层投影里,像有人用剑从地底一直劈到了天花板。裂口边缘一层层掉着碎片,镜面节点、壁画回路、路径重组带,被搅得乱成一锅。
拉文娜一掌按在主阵边上。
“拉回来。”
几位大魔导师这回没谁再站着看热闹。
主锚、回返、辅阵、空间稳固环一层层扣下去,整个观测室白得刺眼。地上的线全亮了,像要把门后那两个惹事的家伙硬拽回来。
下一瞬,艾莉娅先被扯了出来。
她单膝一落地,“破晓”往地上一撑,剑身上的纹路还亮着,热得发白。
薇尔莉特紧跟着被拖了出来。
门随即被拉文娜合上。
观测室里安静了一拍。
艾莉娅站起来,先吸了一口气。
然后整个人都一振。
秘境里的压制没了。
她的力量回来了。
久违的、踏实的、只要她想就能把墙和门一起砍开的那种感觉,一下全回到了四肢里。只是魔力空得厉害,喉咙发干,胸口也还闷着一口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眼睛立刻亮了。
“行。”
她抬起“破晓”。
“现在再下去,一口气就能把那玩意彻底解决了。”
拉文娜抬手就按额头。
“你先站住。”
“我没事。”艾莉娅答得飞快,“力气回来了,就是魔力有点空。”
“你刚从里面被强拉出来。”
“那更好。”艾莉娅盯着投影,“下面的路我差不多都知道了。王座后面还有东西,我现在再去,正好一口气——”
她话没说完,外面忽然炸开了一阵吵闹。
不是一两个人喊。
是一大片。
有叫骂,有哭声,有人高喊“这里有人昏过去了”,还有人嚷嚷着“我的矿!我的矿呢!”
观测室里几个人同时抬头。
门外的值守魔导师几乎是撞进来的。
“导师!接收区满了!”
拉文娜脸色一变。
“什么叫满了?”
那魔导师喘着气,抬手指外面。
“不是一批,是一串!主锚、辅锚、临时地表标点,全都在往外吐人。刚开始还是那几个乱闯的,后来连别处裂口下去的也被一起送上来了。现在只要还活着的,好像都给扔回来了!”
几位大魔导师互相看了一眼。
梅卓拉老太太先“哦”了一声。
“她这是顺手把浅层到中层的活人全扫上来了。”
诺尔维斯摸了摸胡子。
“挺彻底。”
拉文娜没空评价,立刻抬脚往外走。
“先去看人。”
艾莉娅更快,提着剑就先出了门。
【地点:贤星学院黑石分院·外层接收区】
外层接收区已经乱成一团。
堵满了人,外面也堵满了。
整个学院都堵满了。
学院原本只准备接一小批人,结果现在几处传送圈轮着亮,地上东一堆西一堆全是刚被扔出来的人。
有抱着头趴地上吐的。
有坐在地上半天没回神的。
有一出来先摸自己腿还在不在的。
还有几个真的把矿给带上来了。
一个瘦得像杆子的男人正死死抱着一块脸盆大的黑矿石,灰头土脸地坐在地上,嗓子都喊劈了。
“我挖到了!我真挖到了!你们谁都别碰!这是我先挖到的!”
旁边一个更壮的汉子气得直拍地。
“你挖到个屁!我们刚把那面墙凿开,你连矿带人一起飞上来了!”
瘦男人立刻瞪回去。
“那也是我抱上来的!”
再旁边,一个满脸胡子的老矿工哭丧着脸,手里还攥着半截矿镐。
“好不容易见着脉了……还没下第二镐……”
他对面那个年轻点的反而喜极而泣,坐在地上抹脸。
“脉不脉的先别提了,我还以为我今天交代在下面了!”
还有两个盗掘者模样的人一落地就想跑,被学院的人当场按住。
“先登记!”
“我没受伤!”
“你没受伤也得登记!”
“我箱子呢?我刚才箱子还在——”
“箱子先放一边,人先坐下!”
整片接收区吵得像集市炸了锅。
露娜就站在一张临时长桌后面,眼圈还红着,手里却已经抓着登记板飞快记名字了。她旁边站着希尔薇,眼镜都歪了一点,嘴里没停过。
“你,名字!”
“别捂着头装死,能说话就报。”
“矿放地上,先报人数,再报入口!”
“你要是再把泥蹭到登记板上,我就让你自己把名字写一百遍!”
露娜低头写得很快,听见“名字”两个字就往下记,希尔薇负责问、负责凶、负责把那些脑子还没回来的家伙一个个骂清醒。
艾莉娅一出来,看见的就是这么一幅场面。
她先看见露娜。
露娜一抬头,也看见了她。
“勇者大人!”
这一声里带着哭腔,又带着松气。
希尔薇闻声抬头,看见艾莉娅,推了下眼镜,明显也暗暗松了口气,只是没说。
“活着就好。”她说。
艾莉娅“嗯”了一声,视线扫过那一大片乱哄哄的人。
她很快看出来了。
不只是刚才水厅那一批。
还有别的。
摸矿的,开裂口的,顺着地洞往下钻的,甚至真有人拿着矿镐在黑石荒原底下开矿,结果刚好挖穿了某一层旧结构,被薇尔莉特顺手连人带矿全传上来了。
一时之间,真的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有人捡回一条命,高兴得腿都软了。
有人抱着矿石不放,心疼得脸都皱成一团。
还有人嘴里念叨着“再给我半刻钟就能把那口箱子撬开了”,结果被学院的人按着涂药。
艾莉娅看了一圈,没说话。
薇尔莉特慢一步走出来,正好看见那个抱矿石的瘦男人,沉默了一瞬。
她其实对这个人,稍微有点点印象。
刚才传送的时候,这人死死搂着矿不肯撒手,差点把自己的胳膊拧脱臼。
真是……
很有活力的人类。
接收区里本来还在乱,一看见薇尔莉特出来,靠近门口那一圈人本能地安静了不少。
有人认出来了。
又不太敢喊。
气氛一时变得很微妙。
艾莉娅回头看了薇尔莉特一眼,又看了看这群人。
她大概明白怎么回事了。
“这些都是你送上来的?”
薇尔莉特轻轻点头。
“活着的,基本都在这里了。”
“整个黑石荒原地下?”
“浅层和中层里,能抓到气息的,都扔上来了。”薇尔莉特顿了一下,“不然他们再乱挖一会儿,底下更乱。”
艾莉娅听完,慢慢“哦”了一声。
她再看向接收区,心里多少有点数了。
下面现在是什么情况,她也差不多明白了。
外层被她砍开,活人被薇尔莉特扫上来,学院又已经看见投影和裂口。能知道的,基本都知道了。
她一抬手,又想提剑。
“那正好。”她说,“现在没人了,我再下去一趟,把剩下的也一起清干净。”
接收区里一群人齐刷刷抬头。
几个年纪大的大魔导师站在后面,脸色也齐刷刷变了。
梅卓拉老太太这回连装都不装了。
“别!”
诺尔维斯更直接,白胡子都快吹起来了。
“祖宗,先别砍!”
海因里希按着额头,一副血压都要上来的样子。
“你现在再进去,那地方还能剩什么?”
艾莉娅看他。
“剩安全。”
“还剩钱!”刚才那个抱矿石的瘦男人突然喊了一句,随后被旁边学院的人一把按住。
拉文娜已经走了过来,语气很稳。
“勇者大人,下面现在最危险的不是怪物,是你继续砍。”
艾莉娅:“……”
这话她不爱听。
但拉文娜没让她打断。
“你把外层主壳劈开了,活人也都送出来了。现在对学院来说,最重要的是接手、稳结构、分层勘探、留住还能留住的东西。”
诺尔维斯也跟着点头。
“对黑石来说,这不是只拿来清理的麻烦,也是能慢慢变成矿、变成材料、变成路和水的家底。”
梅卓拉老太太直接拿她最听得懂的话说。
“你现在一剑下去是痛快。可你再痛快一次,黑石后头能吃很多年的东西,就只剩一地渣了。”
这话终于说到艾莉娅心里了。
她皱着眉,剑没放下。
“真的有那么值钱?”
“值钱。”拉文娜说,“也有用。”
“对晨垒有用?”
“有。”
“对井和地有用?”
“有。”
“对以后住人也有用?”
“有。”
这几句一问一答,问得很快。
答得也很快。
艾莉娅终于没再往前走。
就在这时,薇尔莉特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袖口。
动作很小。
脸色也很白。
她没在外头说什么过分的话,只是安安静静站在她旁边。
契约印记轻轻热了一下。
【勇者大人。】
艾莉娅心里一跳。
【干嘛?】
【我很累。】
艾莉娅:“……”
薇尔莉特面上还是那副很平静的样子,连睫毛都没多抬一下。
【而且,您答应过我的事,还没有算。】
艾莉娅耳根一热,立刻在心里凶她。
【现在别说这个!】
【我没在外面说。】
【你心里说也烦。】
【可我真的很累。】
艾莉娅:“……”
她侧头看了薇尔莉特一眼。
这次倒不是全装的。
脸色确实有点过分白了。
露娜这时候也从长桌后头跑了过来,眼圈还红着。
“勇者大人……先回去好不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软,也有点小心,明显是怕艾莉娅又提着剑冲回去。
艾莉娅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周围这乱成一锅的接收区。
学院的人在忙。
伤员在登记。
被硬拉上来的人正在吵。
那些大魔导师一脸“求你了别再砍”的表情。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破晓”。
剑还亮着。
人却终于慢慢冷静了一点。
她知道自己现在再下去,确实能继续砍。
可也确实会把很多还来得及留下来的东西,一起砍没。
艾莉娅想了一会儿。
最后把剑收了。
“行吧。”
接收区里不知道多少人同时松了口气。
薇尔莉特在她身旁,很轻地弯了下唇角。
【您答应了。】
【我只是今天不下。】
【嗯,我知道。】
艾莉娅没再理她,只对拉文娜说:
“那这里先交给你们。再出事就来叫我。”
拉文娜点头。
“好。”
艾莉娅转身,抬手揉了揉露娜脑袋。
“走了,回去。”
露娜立刻点头。
希尔薇抱着登记板站在后面,推了推眼镜,难得没再毒舌,只低声说了一句:
“真够能折腾的。”
也不知道说的是谁。
【与此同时:解决地下城危机第1天·傍晚】
【地点:黑石荒原地下秘境·王座大厅】
门已经关上了。
王座大厅里安静得像没人来过。
那道巨大的裂缝仍横在那里,银白色剑光挂在深处,像一道伤,迟迟不肯愈合。碎掉的王座塌了一半,台阶上到处都是黑石碎片和失色的壁画残面。
地上那团被斩碎的核心壳,还在一点一点渗出细小光点。
她站在台阶下,安静地看着。
活人都被薇尔莉特送出去了。
外层和中层里,只要还喘着气的,都已经不在这里了。
这很好。
她本来就不喜欢那些吵吵嚷嚷、会害怕、会庆幸、也会舍不得矿石和箱子的活人。现在整座大厅终于安静下来,只剩她自己,和这座还没死透的秘境。
她抬手,摸向自己的脸。
指尖从颧骨边缘一路滑过去。
然后,轻轻一掀。
那张属于艾莉娅的脸,再一次被她从脸上撕了下来。
像揭下一层用旧了的皮。
脸下仍旧是空白。
没有第二张脸。
没有五官。
也没有血肉。
只有一层平整、干净、没有被谁真正画完的白。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艾莉娅的脸。
然后,把它随手扔到裂开的王座脚边。
那张脸轻飘飘地落在碎石里,像一片废纸。
她踩着台阶往上走。
一步。
一步。
最后,坐回了裂开的王座上。
银白色的剑痕就在她头顶,照着她那张空白的脸,也照着整个被劈开的大厅。
她抬起手,扶住王座剩下的那半边扶手。
大厅深处,那些原本失色的壁画,竟有几张又慢慢浮出了一点颜色。
很淡。
像血丝重新回到眼睛里。
她坐在那里,空白的脸微微抬起,望向门的方向。
这一次,门外已经没有活人了。
很好。
这样,就没人会打扰她,把下一张脸,慢慢画上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