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解决地下城危机第1天·傍晚】
【地点：贤星学院黑石分院·小会客餐厅】
把艾莉娅留下来吃饭，是诺尔维斯先提的。
提得很自然。
像只是天晚了，正好该吃饭。
可分院里稍微长了耳朵的人都知道，这顿饭不是为了招待，是为了拦人。再让晨光勇者提着那把还发烫的“破晓”掉头回地下，今晚就没人能睡了。
负责端菜的学生是个一年级的小姑娘，第一次被点进小会客餐厅时，手抖得差点把汤洒在自己鞋上。
她不怕锅烫。
她怕桌边那圈人。
桌子不算很大，却坐得很满。
正中间是艾莉娅。
金发，刚洗过脸，额角还残着一点没擦净的灰。衣服换过了，但袖口边磨出来的旧痕还在，一看就不是王都那些讲排场的贵族出身。她坐得不算端正，剑放在手边，像随时都能起身。
她左手边是薇尔莉特。
脸色还是有些白，神情却很安稳，长发顺着肩头落下去，指尖偶尔碰一碰杯沿，也不怎么说话。比起别人的紧张，她看起来更像是在看热闹。
再旁边是露娜。
小女仆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还强撑着把背挺直，坐得规规矩矩。
露娜旁边是希尔薇。
眼镜还戴着，学院袍扣得一丝不苟，嘴角平平，看起来像是被临时抓来作陪，实际人已经坐下了，还顺手把露娜的餐巾往里推正了一点。
桌对面，则是一排真正让人不敢喘气的人。
七位大魔导师。
平日里学生们私底下提起他们，像提起七种不同的天灾。
坐在最靠门口的是拉文娜。
黑石分院的主持者，平时最常见，也最不好惹。传闻里，她年轻时在北岭矿道塌方时，硬把整段往下压的山腹托住，让三百多个矿工自己往外跑。不是“撑了很久”这种说法，是整座山真被她卡在半空里，后来落下来时，原先矿道里连一具尸体都没多。
拉文娜旁边是诺尔维斯。
白胡子，脾气看着温，讲起课来能把人讲睡过去。可学生们都知道，银带河那座塌了一半的老石桥，是他在滔天洪水里站着看了一眼，第二天就把整个桥身从河里抬起来重新按回去的。从那以后，桥还叫老桥，没人敢说它真的老。
梅卓拉坐在更里面一点。
老太太总是慢吞吞的，说话也像有半句没说。可她在学院里最出名的事，不是教书，是有一年白塔圣城南边起怪雾，她隔着一整片湖，用一面镜子把那团瘟雾撕碎，顺手把还净化了源头。后来教廷那边派人来道谢，她连门都没让进。
海因里希人最整齐。
袖口整齐，头发整齐，连刀叉都摆得比别人直。他最有名的事也最像他本人——自由港有一次商用空间门失控，整个码头的货箱和船帆都快被扯进乱流，他带着两名助手把门“掰”回了原来的坐标。真的是掰。因为后来码头工人自己说，他们看见那扇门像歪了的窗框，被他按着边缘一点点推正了。
再往旁边，是阿德莉娜。
她话少，眼睛很亮，像总在算什么。学生们最爱传她年轻时那件事——贤星主院观星塔顶层炸过一次，整块星镜掉下来，正对着主街。她只随意的抬了抬手，那面几十吨重的镜子就偏了半尺，砸烂了塔角，没砸死人。从那以后，主街边那块缺口一直没修，被保留下来当教材。
剩下两位，一个叫瑟维安，一个叫费罗娜。
瑟维安是炼金与旧构装的大魔导师，据说猩红荒野边一座废城，是他站在门前看了看，就让整座城自己熔成了铁水。费罗娜则更安静，专修生命观测与大范围净化，王国南边那场疫病里，她出手了，然后大部分疫病都被治疗了。
七位大魔导师，平时随便拎一位出来，都够学生们在寝室里吹一学期。
今天，他们坐在同一张桌边。
而艾莉娅完全不知道这些人到底有多夸张。
她只觉得，学院这边的人虽然说话绕一点，但做事还挺快。
等等，是不是少了个人？
第一道菜刚上来，艾莉娅就起身了。
端菜的一年级学生差点没把盘子扔出去。
“我、我来就好！”
艾莉娅看了眼她怀里那只快赶上她半身大的汤盆，很自然地伸手。
“你慢点，烫。”
话音没落，汤盆已经到了她手里。
学生：“……”
整个桌子的人：“……”
艾莉娅端着汤，动作还挺熟练，像在晨垒搬水搬惯了，根本没觉得哪里不对。她把盆放下，还顺手把旁边那两盘面包也一起端过来了。
于是，场面一下有点不对劲。
客人起身帮忙端菜。
而桌边坐着七位大魔导师。
诺尔维斯先沉默地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碗汤。
再看一眼已经转身去接第二趟盘子的艾莉娅。
他把胡子一捋，也站起来了。
“咳，我来拿这个。”
梅卓拉老太太端坐两息，也默默伸手把离自己最近的盘子挪到一边，顺手接过学生手里那篮小面包。
海因里希最僵。
他明显不喜欢这种计划外场面，但让艾莉娅一人在那头端菜，自己继续坐着，也实在太不像样。于是他站起身，板着脸，接过了第三只盘子。
最后的结果就是，端菜的小会客餐厅里，一年级学生被挤到了最后头，前面是一位勇者、七位大魔导师和一个脸色发白的前魔王，一桌人轮着帮忙上菜。
所有人都不太自在。
艾莉娅自己倒还好。
她放下盘子，回头看见诺尔维斯手里那篮面包，愣了一下。
“您也帮忙啊？”
诺尔维斯：“……顺手。”
梅卓拉低头拿布巾擦手，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笑了。
薇尔莉特坐在原位，看着这一幕，觉得很有意思。
她的确分不太清艾莉娅有时候是随手做事，还是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就像现在，她只是看见有人端得辛苦，便起身去接，完全没觉得让一桌大魔导师跟着帮忙这事有多荒唐。
但正因为她自己没觉得荒唐，旁边的人反而更没法说什么。
真是……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碰了碰杯沿。
很可爱。
饭桌上的话题，也很有默契。
谁都没提地下。
一次都没提。
每当艾莉娅皱着眉、像是要往那边想了，桌上总会有人把话轻轻拐开一点。
从晨垒那口井，拐到旧渠。
从棚架，拐到风口。
从黑石那片北边厚一点的土层，拐到适合种什么。
从被震塌又重搭的框架，拐到以后仓库要不要先做双梁。
没有谁明着说“别想地下了”。
但一桌人就这么把她往地上拽，往房子、路、井、水、地、粮上拽。
艾莉娅一开始还绷着。
绷了没多久，就开始跟着说了几句。
再过一会儿，甚至还拿着叉子在桌布边上比划起来，说晨垒西南那道旧沟如果真能接起来，雨季就不会老往井边冲。
塞西莉娅在旁边记了两句。
希尔薇听得有些走神，随后又推了推眼镜，记了三条。
大魔导师们一个个神情平静，像只是顺手听着。
可这顿饭吃到最后，艾莉娅到底没再提一句“我现在再下去砍一轮”。
这就够了。
【地点：贤星学院黑石分院·外院门前】
【当前时间：解决地下城危机第1天·夜】
饭后，学院十分“客气”地把艾莉娅一行人送回晨垒。
说是送。
其实更像护送。
两位正式魔法师，几名学生，连拉文娜都亲自送了一段。谁都怕艾莉娅走到半路突然想明白了，提着“破晓”扭头又冲回分院，顺着主门继续往地下砍。
好在她没有。
她只是坐在车上，靠着车壁，眼睛闭了一会儿。
露娜一上车就困得东倒西歪。
希尔薇本来还想让她坐好，可看她脑袋一点一点的，最后还是没说。
薇尔莉特坐在对面，长发垂着，也很安静。
她这会儿确实有些累，不全是装的。
只是偶尔抬眼看向艾莉娅时，眼神会更软一点。
到了晨垒时，夜已经很深了。
风也凉。
石头房子门一开，露娜几乎是凭本能往里走了两步，随后整个人晃了一下，眼睛都睁不开了。
艾莉娅伸手一捞，直接把她抱了起来。
动作太顺手了。
露娜“唔”了一声，脸都没来得及红，头一歪就靠在她肩上，已经快睡过去了。
希尔薇站在门边，眼镜后的眼神明显停了一下。
有一点不爽。
说不上来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她今天费劲吧啦地把露娜按在记录板前，纠正她抬头说话、写字别抖、别总是先道歉，结果这边一回来，还是被艾莉娅像抱小孩一样直接抱走了。
可她看着露娜那副真的困到不行的样子，又看着艾莉娅把人抱得稳稳当当，最后还是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去。
算了。
今天先不计较。
艾莉娅把露娜送进房间，轻手轻脚放到床上，顺手还把被角掖了一下。
出来的时候，希尔薇正站在外头，抱着手，语气还是有点硬。
“她今天写了很多。”
艾莉娅点头。
“我知道。”
“字没抖。”
“那挺好。”
“还学会抬头跟人说话了。”
艾莉娅愣了一下，随即转头看她。
“你教的？”
希尔薇别开视线。
“顺手。”
艾莉娅笑了一下。
“那谢了。”
希尔薇没接这句，只推了推眼镜，转身往门外走。
“分院那边还有人等我回去交记录。”她停了一下，又丢下一句，“明天别让她睡过头。”
艾莉娅“嗯”了一声。
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她站在厅里，忽然觉得一阵难受。
不是伤。
是空。
魔力空得厉害，像有人把她身体里能烧起来的那部分全掏空了，只剩下一层硬撑着的壳。站着的时候还好，一旦安静下来，那种发虚的难受感就一层层往上翻。
她扶了下桌边。
薇尔莉特立刻看向她。
“您魔力见底了。”
艾莉娅皱眉，低低“嗯”了一声。
“有点难受。”
薇尔莉特站起身，走近了一点。
“我给您补回来。”
艾莉娅抬头看她，眼神有一点乱。
可能是累的。
也可能不是。
“现在？”
“现在。”
薇尔莉特说得很轻。
她没有再像之前那样故意绕来绕去，也没有把话说得太露骨。她只是看着艾莉娅苍白一点的脸色，把声音放得更低。
“先回房间。”
【地点：晨垒中心据点·艾莉娅的房间】
【当前时间：解决地下城危机第1天·深夜】
门关上后，外头的风声也轻了。
房里只点了一盏小灯。
艾莉娅躺在床上，呼吸还有点乱，手背贴着额头，像在压那阵一阵翻上来的空虚感。
薇尔莉特站在床边看了她片刻，才俯下身。
“难受得很厉害？”
“还行。”
“您这时候倒很会嘴硬。”
艾莉娅没力气反驳，只皱着眉看她。
薇尔莉特一条膝盖压上床沿，长发顺着肩头落下来，先撑在艾莉娅上方。这个姿势一下把距离缩得很近，近得能闻见彼此身上残留的灰、风和灯油味。
艾莉娅喉咙动了一下。
“你快点。”
“好。”
薇尔莉特低头吻了下来。
一开始很轻。
像在试她现在到底难受到什么程度。
魔力从唇齿之间慢慢渡过去，温温的，却不是外头日光那种热，更像黑夜里被人一点一点按回身体里的水。艾莉娅本来还皱着的眉，没过多久就松开了一点。
但她很快就分不清了。
到底是魔力流进来的那股舒服，让她发软。
还是薇尔莉特的吻本身，就让她有些晕。
她一开始还只是躺着，任由薇尔莉特压在上方，任由对方的手轻轻托住自己后颈，任由那些细细的魔力顺着接触一点点填回空下去的地方。
可没过多久，她就觉得不够。
具体哪里不够，她自己也说不清。
只是下意识抬手，抓住了薇尔莉特的肩。
薇尔莉特微微一顿。
艾莉娅睁开眼，呼吸乱得厉害，眼底却比刚才亮了一点。
然后，她很突然地翻了个身。
上下位置瞬间换过来。
薇尔莉特后背陷进被褥里，眼神明显怔了一下。
“……艾莉娅？”
艾莉娅没回答。
她低头重新吻住她。
这次比刚才更深，也更主动。
像刚才一直没分清的那点感觉，终于被她自己挑开了一条口子。她压在薇尔莉特身上，手还撑在她肩侧，呼吸热得厉害，连亲近都带着一种不太会收的直白。
薇尔莉特整个人一下僵住了。
她原本还想顺着艾莉娅的节奏慢慢引，可艾莉娅这一压上来，她脑子里反倒空了一瞬。
下一刻，艾莉娅的唇更深地压下来。
薇尔莉特眼睫猛地颤了一下。
然后，彻底失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