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昼历前一百二十七年|黑石荒原北缘·塌掉的羊棚】
那一年,荒原上到处都是逃难的人和逃难的魔物。
弱小的魔物老头子在一只破木桶旁捡到了艾莉娅。
她很小,额角有两点淡淡的白色小角,身上裹着半块人类贵族用过的旧披巾,哭起来却不像人,也不像魔物,亮得吓人。
老头子蹲在雨里看她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我先说好啊,我很弱的。”
婴儿还在哭。
“也没钱。”
哭声小了一点。
“更不会打架,连隔壁那只长毛兔都踹不过。”
她终于睁开眼,看着他。
老头子挠了挠自己歪掉的角,认命地把她抱起来。
“行吧。你以后要是长大了有力气,记得别学那些王啊将军啊的。抢最后一口锅不算本事,能让大家都有饭吃,才算你没白长这么亮。”
后来,极昼魔王艾莉娅·晨光的第一条政令,被后人评价为写得很漂亮。
其实根子就在这一句句破羊棚的唠叨里。
【极昼历前四十年|极昼王庭·公共粮仓前】
艾莉娅成为魔王的时候。
魔物们听完差点笑翻。
极昼王庭不高,也不阴森。
那里有粮仓,有公共澡堂,有伤兵所,有人类小孩和魔物幼崽混在一起抢烤薯片,抢完还要被同一个厨娘揪耳朵。
艾莉娅站在粮仓门口,披着白金色斗篷,把钥匙丢给书记官。
“打开。”
书记官愣住:“陛下,春储还没核完。”
“人已经饿了,账可以下午再疼。”
排队的人里有人类,也有魔物。
一个人类妇人抱着孩子,声音发抖:“可我是从王国逃来的。”
艾莉娅看她一眼。
她说话不急,甚至带着一点温和的讲究。
“太阳照在你身上的时候,没有先查你的户籍。”
“拿袋子吧。”
旁边有魔物小声嘀咕:“那人类也能领?”
艾莉娅转过头。
“你若饿了,也能领。你若不饿,就去帮她搬。”
那魔物憋了半天,最后骂骂咧咧地扛起两袋麦子。
极昼王庭的制度后来被贤星学院起了很长的名字。
艾莉娅自己只说一句:
“多余的归公,急需的先取,能劳动的来议事。偷懒可以骂,饿死不许有。”
【同年冬|旭日城·王宫地窖】
人类那边有些人很不高兴。
贵族不高兴,教士不高兴,粮商更不高兴。
“她收留逃奴。”
“她废债契。”
“她让低等魔物和那些下人上桌吃饭?”
“再这么下去,边境没人肯给我们跪了。”
密室里沉默片刻。
最后,一个穿金线长袍的老人轻轻敲桌。
“万恶的魔王真该死。”
于是他们翻开勇者名册。
勇者不是只有一个。
有的归教廷,有的归王国,有的是学院临时挂名,有的干脆就是拿钱办事的编外人员。
薇尔莉特·暗影就是其中之一。
她是人类。
黑发,黑眼,暗影系。
实力很强。
更重要的是。
履历干净得过分。
老人把密令递给她。
“杀了极昼魔王。”
薇尔莉特接过来,看了一眼画像。
画像上的艾莉娅坐在王座上,白金色长发垂在肩头,眉眼明亮,神情却不软弱。
薇尔莉特看了很久。
老人皱眉:“有什么问题?”
她合上密令。
“没有。”
又过了一息,她问:“我能带自己的剑吗?”
【七日后|极昼边境·无名战场】
那一战没有被详细记录下来。
不是没人想写。
是写的人笔断了三支,最后发现自己只记得天气。
有人说白昼被暗影吞了。
有人说黑夜被太阳撕开。
还有人坚持说那天自己明明站在山坡上,打完之后山坡没了,自己还在原地,只是矮了三尺。
总之,打得昏天暗地。
最后,薇尔莉特败了。
她半跪在碎石里,剑断了一半,身上都是血,抬眼看着走来的魔王。
艾莉娅也受了伤。
她的白金斗篷烧掉一角,手背淌血,眼神却很清醒。
剑锋停在薇尔莉特喉前。
薇尔莉特笑了一下。
“动手吧,魔王。”
艾莉娅垂眼看她。
“你是他们送来的刀。”
“所以?”
“刀会伤人,也会割伤握刀的人。”
薇尔莉特怔了一瞬。
艾莉娅收剑。
“回去告诉他们,下一封宣战书,别用少女的命当墨水。”
薇尔莉特盯着她。
“你知道我的名字?”
“密令写得很难看,但还能认。”
薇尔莉特沉默很久,忽然笑出声。
她被放走了。
按理说,她该回旭日城复命。
【八日后|极昼王庭·厨房后门】
薇尔莉特摸回来了。
从厨房后门。
还顺手吃了半块刚出炉的黑麦饼。
守门的羊角魔物举着叉子,吓得声音都劈了。
“陛、陛下!那个暗杀您的勇者回来了!她还偷面包!”
艾莉娅正在喝夜汤。
她抬头,看见薇尔莉特站在门边,黑斗篷破了,头发乱了,嘴角还沾着一点面包屑。
艾莉娅放下汤匙。
“你回错方向了。”
薇尔莉特很平静:“地方没错。”
“你打算再刺杀我一次?”
“我打算换个主人。”
“极昼王庭不买人。”
薇尔莉特走近一步,眼睛亮得危险。
“那请使用我。”
屋里安静了一下。
羊角魔物手里的叉子掉了。
艾莉娅咳了一声。
“这句话太容易被误会,换一个。”
薇尔莉特弯起眼。
“让我成为您的剑。最锋利的那一把。”
艾莉娅看她一会儿。
“我的剑规矩有很多的。”
“可以。”
“答应得太快也很可疑。”
“因为我只需要听您命令。”
艾莉娅轻轻皱眉。
薇尔莉特笑得更深。
她真正想要的报酬,没有写进任何契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