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昼历前二十九年｜极昼王庭·议事厅】
薇尔莉特成了极昼魔王最锋利的剑。
也成了极昼王庭最让人头疼的剑。
她会在议事时站得离艾莉娅太近。
会当着所有人的面替艾莉娅整理披风。
不少人心知肚明。
但她们的王还蒙在鼓里。
会把刺客名单、叛乱路线、走私粮账整整齐齐摆上桌，然后用一种很温柔的声音问：
“陛下，今天要干嘛？”
艾莉娅拿起羽笔，在第一张纸上敲了一下。
“先查粮账。”
“按着名单砍掉会清爽很多。”
“这些事情不是打扫房间。”
“可垃圾真的会自己长腿。吗？”
旁边几个书记官拼命低头，肩膀抖得像得了病。
这个雷霆刺客，还好陛下在这里。
艾莉娅看了薇尔莉特一眼。
薇尔莉特立刻收起笑，乖巧得像一把刚擦过的刀。
“遵命。”
封地，她不要。
金库，她不要。
爵位，她嫌麻烦。
每次艾莉娅问她想要什么，她都只说：
“下一条命令。”
然后等艾莉娅看过来。
等得很安静，也很露骨。
【极昼历前十七年｜北线营地·雨棚】
反攻开始后，极昼军走得很慢。
因为艾莉娅每打下一座城，都要停下来清账、分粮、拆私牢、重开水渠。
薇尔莉特对此很有意见。
“陛下，照这样打下去，统一大陆的时候，敌人的孙子都能上小学了。”
艾莉娅把一碗热汤递给战俘。
“那也不错，至少他们孙子能上学。”
薇尔莉特看着那战俘。
“他昨天朝您射箭。”
“你以前还想杀我。”
薇尔莉特停了一下，笑意慢慢爬上眼尾。
“我现在想的事，比那更不体面。”
雨棚里，端汤的士兵、记账的书记官、啃饼的魔物，集体安静，心潮澎湃。
演都不演了，这个该死的刺客，要是敢玩弄陛下。
我的陛下，怎么就天降了一个刺客给我陛下逮捕了。
。。。。。。
艾莉娅手里的汤勺轻轻碰了一下锅沿。
“薇尔莉特。”
“在。”
“吃饭。”
“是，陛下。”
她答得很乖。
就是笑得一点也不乖。
【极昼历元年｜旭日城·王座大厅】
旭日城城门打开那天，旧王国没有迎来新的皇帝。
他们迎来了一位魔王。
艾莉娅走进王座大厅，看了看那张镶满宝石的椅子。
“拆了。”
所有人都愣住。
艾莉娅说：“宝石归公库，黄金熔了修桥。椅背那块红木不错，送去做学校长桌。”
薇尔莉特站在她身后，笑得像早就猜到。
旧贵族被押上来时，有人哭，有人骂，有人试图用祖宗规矩压她。
但很遗憾，人类之法对魔物没用。
艾莉娅听完，只说：
“债契交公审，土地归村社，矿井归工坊。魔物不得食人，人类不得买人。旧罪可审，旧功也可记。谁不服，可以来同我辩。”
她顿了顿，偏头看向薇尔莉特。
“辩不通，再同她辩。”
薇尔莉特微微欠身。
“我很擅长第二轮。”
大厅里立刻没人想辩了。
那一天，编外勇者制度被废除。
薇尔莉特看着法令，问：“那我算什么？”
艾莉娅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的剑。”
薇尔莉特靠近一步。
“只有剑？”
艾莉娅看了她一眼。
“你最近越来越贪心。”
“被您惯的。”
艾莉娅把法令合上，耳尖有一点发亮。
“晚上再议。”
薇尔莉特笑了。
那天晚上，王庭的灯亮到很晚。
第二天清晨，暗影勇者从极昼魔王寝殿同一侧帐幔后悄悄地溜出来，总的来说就是衣衫不比往常整齐。
但看样子是精神状态有些曼妙，身上的那股女鬼气也消了不少。
门口卫兵看天，看地，看柱子。
没有一个人敢看她。
【极昼历九年｜世界长桌·春分会】
短暂的和平确实来过。
在那几年里，人类、魔物、兽人、海裔、矮人和不太愿意承认自己是人的古树灵，坐在同一条长桌旁分盐。
有人吵。
有人拍桌。
有人嫌公仓的豆子不够软，有魔物抱怨排队太慢，还有人类老地主痛心疾首，说自己一辈子的体面都被平均掉了。
艾莉娅坐在长桌尽头，听完每一句废话。
然后把木槌一敲。
“豆子明年换一批。排队问题交给工坊做号牌。至于体面——”
她看向老地主。
“你现在还能坐在这里抱怨，说明我们已经给得很多了。”
薇尔莉特迟到了。
她从侧门进来，黑发没有完全束好，披风也反了。
全场又开始研究某些其他的东西。
这地面还真地面啊。
这天。。。。
总归是不敢看薇尔莉特。
毕竟陛下最近在某些方面对某些事情脾气有点不太好。
艾莉娅抬眼。
“春分会迟到，扣工分。”
薇尔莉特走到她身侧，低声说：“可我昨夜加班到很晚，陛下不是可以作证嘛？”
艾莉娅沉默了一息。
木槌敲得比刚才重。
“下一项。”
薇尔莉特心满意足地坐下。
那一刻。
没有高高在上的万物。
只是大家都只是吵吵闹闹的坐着。
没有谁是跪着。
这已经很难得。
【极昼历若干年｜黑石荒原北缘·老魔物的坟前】
和平没有永远持续。
粮灾、旧贵族残党、深海魔潮、学院分裂、教廷复辟派，世界总有办法把好不容易缝上的布再扯开。
可这若干年是真的。
孩子们在同一间学校里学字。
矿工按工时领粮。
人和魔物之间的仇恨在孩童之间根本不存在。
魔物幼崽第一次知道，人类小孩抢红薯，嬉戏打闹也很厉害。
福瑞控正大光明的迎娶福瑞。（绷不住了，等一下，我叠个甲，不是歧视福瑞控，只是有点难崩，写到这里了，就带一笔。）
人类老人第一次承认，角兽族做的炖菜确实比王都宴席顶饿。
艾莉娅把世界同盟的第一枚印章，放在老头子的坟前。
坟很小。
石碑也歪。
薇尔莉特站在她身后，安静了一会儿，问：“您觉得成功了吗？”
艾莉娅望着那块旧石碑。
“我不知道。”
风从荒原吹过，卷起白金色发尾。
她轻声说：“只是让很多人有一段时间不用跪着吃饭。”
薇尔莉特笑了笑。
“那已经很傲慢了，陛下。”
艾莉娅回头看她。
“魔王总要傲慢一点。”
薇尔莉特俯身，替她拂去肩上的草屑。
动作很自然，像已经做过无数次。
她仍然没有说自己真正想要的奖励。
她只是握住艾莉娅的手，在那座歪斜的坟前，陪她站到日光落满荒原。
后来，史书吵了很多年。
人类说她是极恶。
魔物说她是极昼。
饿过肚子的人说得最简单。
他们说，那是晨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