闹钟的响声回荡在屋子中,有些粗糙的手掌像是本能反应般迅速探出,将其关闭,他没有睁开眼睛,但也没有任由意识沉入深处,而是为睁眼做着准备,太阳穴突突地跳,疲惫像沉石压在胸口。
苏悠睁开眼时,天刚泛起淡青,老旧的出租屋有些发闷,床头柜上还压着没来得及藏好的医院催费单,边角被他揉得发皱。
又是连轴转的一夜,前半夜在医院守着昏迷的苏晚,后半夜赶去兼职,天亮才拖着身子回家。父母早亡,他一个人扛着医药费和生计,早就习惯了这种喘不过气的日子。
他想撑着坐起,手臂却碰到一片温热柔软的触感,连带着一声嘤咛,在耳边响起。
“嗯—”
有人贴着他,发丝轻扫脖颈,带着干净的气息,还下意识往他怀里缩了缩,像只找不到安全感的小猫。
苏悠浑身一僵。
他只剩下一个亲人,就是他的妹妹,在医院躺了整整一年,没有睁开过眼。而这间出租屋里,除了他,别说留宿的人,连朋友都没有来过,更何况他根本没有朋友。
他缓缓转头,心脏猛地一缩。
白发少女蜷在枕边,眉眼像极了病床上的苏晚,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小手死死攥着他的睡衣,睡得不安稳。察觉到他的动静,少女睫毛轻颤,睁开一双浅琥珀色的眸子,怯生生又依赖地软声喊:
“哥哥。”
她往他怀里靠了靠,像是怕他突然离开。
苏悠指尖触到她的白发,温热真实,不是幻觉。
苏悠脑子一片空白,只模糊记得昨夜街头的绝望,记得划过夜空的流星,记得他疯了一样许愿,只要妹妹能回来,哪怕只是像从前一样站在他面前,他什么都愿意。
可这不是他的妹妹。
不等他理清思绪,隔壁卧室突然传来一声又羞又怒的尖叫,清脆泼辣,熟悉得让他心头一震。
是苏晚的声音。
他连忙下床,鞋也顾不上穿,冲过去推开房门,黑发少女裹着被子缩在床头,和昨天见到的躺在病床上的苏晚一模一样,非要说出哪里不同的话便是她的眼神灵动、满脸羞愤,以及充满了活力!
苏悠接住被她抓起飞过来枕头,这一下的冲击力着实不小!可不是自己躺在病床上的妹妹能有的。
他为了留下足够多的钱给妹妹治病,将房子卖掉后,租了这样一个出租屋,一个自己住另一个则是按照原来的布局放置妹妹的物品,给自己一个妹妹住在隔壁的念想。
如今眼前的场景真的让苏悠有种回到以前的感觉。
“苏悠你流氓!谁让你闯进来的,还有我衣服呢!连小裤裤都脱了,我睡觉从来不脱的!”
“啥?”
苏悠懵了,早上发生的是太过于离奇,让他根本就不知道从哪里思考,他想要将这一切串联起来,却被眼前的“苏晚”的怒声打断。
“别装傻!”
眼前的“苏晚”瞪着他,满是不敢置信,以及羞愤。
“是不是你干的?你是不是有病!”
“还有这里是哪,我怎么不记得我的房间是这个样子!”
她完全不记得昏迷的事,张扬又叛逆!
“哥哥,她好凶……”
白发“苏晚”也怯生生跟来,揪着苏悠的衣角躲在他身后,小声向哥哥说道。
一个黑发毒舌,吵着要他给出个解释;一个白发软糯,寸步不离只黏着他。
两个容貌相似、性格截然相反的少女,凭空出现在他破败的出租屋里。
苏悠站在原地,只觉得荒谬又心慌,指尖不受控制地轻颤,一阵眩晕袭来。
他不敢深想这一切的缘由,只隐隐觉得,这份突如其来的热闹,和他压在心底的绝望,有着说不清的牵扯。
而桌角的催费单,还在无声提醒着他,现实的磨难,从来没有消失。
……
2.
清晨的出租屋,乱得没有章法,却破天荒有了点人气。
黑发“苏晚”翻出洗得发白的校服,一脸嫌弃,对苏悠含糊的解释嗤之以鼻,依旧念叨内衣的事,毒舌的话不停嘴,却没再真的大吵大闹。
她看着男主眼底的疲惫,莫名顿了顿,语气不自觉软了半分。
白发“苏晚”则像条小尾巴,苏悠走到哪,她跟到哪。
苏悠试着让她在沙发等候,可眼前的苏晚像是被某个天才童星附体了,泪水瞬间浸湿了眼眶,只要男主再继续说一个字,眼中的泪水便会瞬间落下。
洁白且纤细的手指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放。
“哥哥别丢下我。”
他没力气纠结,转身进了厨房。冰箱里空荡荡的,就一把挂面,和两个鸡蛋,一整夜的疲惫涌上来,他轻轻吸了口气压了下去,他快速压下。
熟练地烧水下面,犹豫了一下将剩下的两个蛋全部放进锅中,点缀些许葱花,便盛出三碗清汤面,两碗里面分别有一个,而他将破碎的蛋液捞起放入自己的碗中,像是也放了鸡蛋。
至少,不能让她们跟着自己过得太随便。
白发“苏晚”乖乖坐在他身边,等着他递过面条,小口吃完,满足地蹭了蹭他的胳膊,安安静静的,半点不闹。
黑发“苏晚”扒拉了两口面,皱着眉想说不好吃,可看着苏悠眼底的乌青,最终只翻了个白眼,默默把碗里的面吃完,没再挑剔。
“苏晚”
两人都停下手中的动作。
“我在,哥哥。”
白发苏晚说话细声细气,让人不自觉地心软。
“啥事?”
而另一边的黑发苏晚,却是满脸不耐烦,没啥好气。
黑发林晚看了眼白发林晚,听着那与自己完全不符的语调,有些起鸡皮疙瘩,也不知道哥哥从哪找来的小丫头,长得和自己像也就罢了,名字居然也一样,而且她早就想问哥哥她是谁了。
两人看着苏悠,等着他继续说
“那个,为了区分你们两个,我还是重新给你们取个名字吧”
苏悠愣了下,随后叹息道。妹妹二人相视一眼,无异议。
“苏白,你觉得这个名字怎么样。”
他先是看着白发的妹妹,挠了挠头对着她说。他实在没什么取名字地天分,看着她那飘逸的白发自然而然就说出了这个名字。
苏白笑着对哥哥点了点头,像是对哥哥的任何话都不会反驳一样。
然后苏悠转向了旁边的黑发苏晚。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别想给我取个苏黑!老娘就是苏晚,既然都给她改了,已经作出区分了,凭什么还要给我改个名字!”
黑发苏晚满脸黑线,没啥好气对他说道。
苏悠尴尬一笑。苏白却上前维护起了哥哥。
两人很快因为起名字小声拌嘴,一个软糯倔强,一个泼辣小声,没有之前的针锋相对,反倒像寻常姐妹的打闹。
小小的餐桌旁,第一次这么热闹。
苏悠坐在中间,没说话,心底死寂的地方,被这短暂的烟火气轻轻晃了一下。
他这一年多,被医药费、病危通知压得抬不起头,连一顿安稳饭都没吃过。
突然有两个人围着他吵闹,哪怕陌生,哪怕诡异,也让他孤身一人的日子,多了一点微弱的暖意。
他下意识瞥向手机,屏保是医院里苏晚的照片,桌角的催费单还露着一角。
心口猛地一沉。
眼前的温暖再真实,也改不了他肩膀上沉甸甸的现状,改不了医院里躺着的妹妹,更改不了这两个少女来路不明的事实。
他不敢想这一切是不是幻觉,不敢想这份温暖下一秒就会碎掉。
他只是……短暂地,不想再回到那个独自扛着一切的绝望里……
“那是什么?”
苏晚忽然瞥见桌角的纸条,上面隐约有“住院费”的字样,眉头皱了皱,刚想开口,却被苏白轻轻拉了拉衣角。
苏悠心头一紧,快速把纸条收起来,含糊地转移了话题。
破绽已经出现,可他还没准备好,面对这场荒诞的真相。
……
3.
简单收拾完碗筷,屋里的热闹慢慢平息。
苏白靠在沙发上看电视,安安静静的;苏晚坐在一旁,时不时瞥向苏悠,眼底满是疑惑,却没再追问。
阳光透过旧窗户洒进来,落在地板上,暖得有些不真实。
苏悠看着眼前的一切,心底那点微弱的暖意,始终压不住翻涌的不安。
他骗不了自己。
家里的两个妹妹再鲜活,医院里那个躺了一年的苏晚,也是真的。
一笔笔看不到尽头的医药费、随时可能暴露的秘密,像一根根细刺,扎得他心慌,他必须去医院看一看!
“我要出去买点东西,马上就会回来,你们两个先不要出去。”
趁着两人不注意,苏悠轻手轻脚换好衣服,丢下一句,就匆匆出了门。
“哥哥!带上苏白!”
关门的瞬间,苏白慌张的声音传来。
苏晚也站起身,语气别扭:
“我还得上学,喂!”
他咬咬牙,没回头,快步走向医院。
一路上,头晕的感觉越来越频繁,脚步也有些发飘。
“昨天晚上没休息好吗,是不是先暂停一下学业,专心去打工呢。”
“不行,马上就要高三了,只剩下一年的时间,父母留下的钱虽然花完了,但卖房的钱还有一些,多两张嘴也没什么……”
无数念头在脑海里乱转,却没有下定决心。
他不知道这两个少女是谁,不知道她们和病床的妹妹有什么关系,更不知道这份温暖,会不会下一秒就碎掉。
他只知道,自己怕极了。
怕她们消失,怕自己最后一点念想也被掐灭,怕连等待都变得没有意义,怕自己好不容易抓住的一点光,彻底熄灭。
他已经穷途末路,再也赌不起任何一场失去。
走进熟悉的病房,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病床上的苏晚依旧躺着,面色苍白,和昨天没有任何区别。
值班医生刚好查房,笑着开口:
“你妹妹身体恢复得很好,就是意识一直没醒,什么时候能醒,说不准。”
身体还好好地维持着,可她……为什么就是不肯醒过来。
苏悠站在床边,只觉得越发诡异。
他忍住没有去串联什么精神分裂、许愿,只是单纯地恐慌。
如果眼前的一切都是假的,他是不是又要变回那个一无所有的人?
如果她们是许愿而来,和病床的妹妹有所牵连,会不会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
他不敢想,也不敢赌。
“我再陪她一会儿。”
他对医生轻声说,坐在病床边,心底满是愧疚与挣扎,见他这样医生也不再多说什么,离开了病房留下兄妹二人独处。
坐了几分钟,他便起身准备离开,走了两步天旋地转的感觉再次袭来。他扶着墙缓了好久,才慢慢往家走。
“哥哥你终于回来了。”
推开家门的瞬间,苏白立刻扑进他怀里,紧紧抱着他的腰,带着哭腔。
“怎么这么慢。”
苏晚也走过来,别过脸,语气依旧别扭。
苏悠抱着怀里温热的身体,看着眼前鲜活的两个少女,心底只有一个模糊又坚定的念头。
不管她们是谁,不管未来会怎样。
至少此刻,他不想放手。
至于真相,至于代价,至于那些未知的恐惧。
他能躲一时,便是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