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轻合的声响淡去后,狭小的出租屋里终于褪去了刚才的慌乱,却又被一层沉甸甸的沉默裹住,连空气都变得有些滞涩。
苏白还紧紧抱着苏悠的腰,小脑袋埋在他的胸口,温热的呼吸透过单薄的上衣传过来,带着让人安心的柔软。
她刚才被独自留在家里的惶恐还没散尽,直到触碰到哥哥的温度,那颗悬着的心才总算落了地,只是小手依旧攥得很紧,生怕一松手,苏悠就又会像刚才一样,一言不发地离开。
苏悠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动作带着下意识的温柔,可太阳穴的胀痛又开始隐隐作祟,不得已他缓缓将苏白推开,苏白像是察觉到了他的异样,扶住他的胳膊一侧,像是给他一点支撑,苏悠心里一暖,向她点头表示感谢,扶着一旁的旧沙发缓缓坐下,连抬手的力气都像是被抽走了大半。
一旁的苏晚站在原地,双手抱胸,依旧是那副满脸别扭的模样,眼底的羞愤消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浓得化不开的疑惑。
她瞥了眼黏在苏悠身上的苏白,又扫了一眼这间破旧陌生的出租屋,眉头拧得紧紧的,终究还是没忍住,率先打破了这份安静。
“喂,苏悠,你不是去买东西了吗,东西呢?”
苏悠身体一僵,刚想开口,却又被苏晚打断了。
“算了,早上的事,你还没跟我说清楚呢。”
她往前迈了两步,鞋跟磕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语气中夹杂着属于少女的骄纵,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我……我睡觉从来不会脱小裤裤的,是不是你……
声音越来越小,脸颊却越来越红,倒是她自己止住了声,转移了话题:
“这间屋子,根本不是我以前的房间吧,你到底把我带到哪来了?她又是谁?”
苏白被她的声音吓了一跳,往苏悠怀里又缩了缩,只露出一双浅琥珀色的眸子,怯生生地看向黑发的少女,小声嗫嚅:
“我……我是苏白,哥哥给我取的名字……”
“谁问你了?”
苏晚下意识地呛了一句,话一出口又觉得有些过分,看着苏白委屈巴巴的样子,语气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别过脸嘟囔。
“我是问他,又不是问你。”
苏悠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抬眼看向眼前这个鲜活又叛逆的少女。
她和医院里那个面色苍白、毫无生气的苏晚一模一样,眉眼、轮廓,甚至连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唇角都分毫不差,可偏偏又截然不同。
他的内心五味陈杂,有种说不出道不明的感觉。
病床上的苏晚安静得像一尊易碎的瓷娃娃,而眼前的她,张扬、泼辣,有着蓬勃的生命力,像是从未被病痛折磨过,从未陷入过那场漫长的昏迷。
他该怎么解释?
说她,她们是凭空出现的?还是自己对着流星许愿后,突然来到身边的?说医院里还躺着一个真正的苏晚,而她们,不过是一场虚幻的执念?
这些话太过荒诞,别说苏晚不会信,就连他自己,直到现在都觉得像是一场醒不过来的梦。
“你之前生了场很重的病,睡了很久很久,解释起来有些麻烦,但,这里是我们现在的家,以前的房子……卖掉了。”
苏悠张了张嘴,最终只能找出一个最苍白,也最安全的借口。
“生病?昏迷?”
“我怎么一点都不觉得难受?我身体好得很,还能跑能跳,怎么可能昏迷?”
苏晚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正处于发育期的单薄身体。
她的记忆还停留在出事前的那个夜晚,停留在和同学谈论上哪个中学的清晨,停留在属于她的十二岁,没有病痛,没有昏迷,更没有哥哥卖屋租房、四处奔波的窘迫。
现实与记忆的割裂,让她满心烦躁,却又找不到任何突破口,只能把所有的疑惑都砸向苏悠。
“那你也不用把我带到这种破地方来吧?”
苏晚小声嘟囔了两句
“还有,你手机屏保上的人是谁?我?”
苏悠的心猛地一沉。
他刚才太过慌乱,手机随手放在了沙发上,屏幕没锁,屏保上正是医院里病床上的苏晚,面色苍白,闭着双眼,和眼前鲜活的两人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被你看到了啊,你住院时我拍的旧照片而已。”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抓过手机,快速按灭屏幕,塞进裤兜,动作仓促得有些狼狈。
“旧照片?”
“可我都出院了,你也没想过把它换了?”
苏晚显然不信,往前又凑了一步,想要看个究竟。
“忘了,一会换。”
“你们有什么想吃的吗,一会儿我要去趟商场。”
苏悠连忙岔开话题,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慌乱。
他不敢再继续这个话题,生怕多说一句,就会暴露那个足以击碎眼前一切温暖的真相。医院里的苏晚,眼前的苏晚和苏白,像三根紧紧缠绕的线,勒得他喘不过气,他只能拼命地捂住,不让任何一根线崩断。
“我想吃鱼香肉丝,哥哥你能给我做嘛。”
苏白察觉到了苏悠的紧张,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嗯,好。”
“晚晚,你有什么想吃的嘛。”
苏白点头微笑,很自然的来到苏晚身边小声说:
“晚晚,别逼哥哥了,哥哥很累的。”
她天生就对苏悠的情绪格外敏感,能清晰地感受到他心底的疲惫、慌乱,还有那股藏在深处的绝望。她不想让哥哥为难,哪怕她自己也对一切充满了疑惑,也愿意乖乖地闭上嘴,安安静静地陪着他。
苏晚看着苏白娇柔的样子,又看了看苏悠眼底浓重的乌青,那是连日熬夜奔波留下的痕迹,到了嘴边的质问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她虽然叛逆,却不是不懂事。
眼前的哥哥,比她记忆里瘦了太多,也憔悴了太多,眼底的红血丝清晰可见,身上还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感,就连身上的衣服,都洗得发白,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她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却也能隐约察觉到,哥哥过得很辛苦。
“随便。”
最终,她只是冷哼了一声,转过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不再追问。
……
2.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老旧的玻璃窗洒进来,落在地板上,映出细小的灰尘,给这间破败的出租屋添了一丝微弱的暖意。
苏悠看着苏晚的背影,又看了看依偎在自己身边的苏白,心底那股荒谬又温暖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
就在昨天,他还是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出租屋,一个人扛着医药费和生计。而现在,他的身边有了两个鲜活的人,有了争吵,有了陪伴,有了久违的烟火气。
这份温暖太过珍贵,珍贵到他宁愿自欺欺人,宁愿躲在这场荒诞的梦里,也不愿意醒来。
他缓缓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身体,打算先去收拾一下凌乱的屋子,刚迈开脚步,苏白就立刻跟着站了起来,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像一条小尾巴,寸步不离。
“哥哥要去买菜了吗?”
“我先收拾一下卫生,买菜的时候把垃圾一起带出去。”
“你要是累了,就坐在沙发上歇会儿,看会电视,虽然也没几个台。”
苏悠轻声说,看着她乖巧的样子,语气不自觉地变得柔和。
“苏白不累,苏白跟着哥哥。”
她摇了摇头,洁白的发丝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伸手想要帮苏悠拿起待洗的碗筷,却因为手滑,差点把碗摔在地上。
“小心点,别伤到手。”
苏悠连忙伸手接住,无奈又温柔地笑了笑。
“嗯。”
苏白乖乖点头,踮着脚尖,帮他递抹布,递纸巾,虽然笨手笨脚,却格外认真。
窗边的苏晚听着身后的动静,悄悄回头看了一眼,悬在拖鞋上的脚悄然收了回去。
阳光落在苏白的白发上,像是镀上了一层柔光,而苏悠的脸上,带着她从未见过的温柔笑意,那是一种被陪伴、被温暖填满的神情,和他刚才疲惫慌乱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的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丝酸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她不知道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白发少女到底是谁,也不知道哥哥到底隐瞒了什么,可她能看出来,哥哥很在意她,而这个少女,也全心全意地依赖着哥哥。
她走到书桌旁,随手翻了翻桌上的东西,指尖触到一本旧旧的课本,封面已经磨损,上面写着“苏晚”两个字,是她自己的笔迹。
课本里夹着几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医院的缴费记录,还有房租的收据,数字少得可怜,却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一页又一页,角落里还有苏悠潦草的字迹,算着一笔又一笔的开销,每一笔都抠抠搜搜,满是窘迫。
苏晚的手指顿住了。
她终于明白,哥哥为什么会这么憔悴,为什么会住在这样破旧的出租屋里,为什么连一碗像样的面都煮不出来。
原来,在她不知道的时光里,哥哥一个人扛下了所有的苦。
她攥着课本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的骄纵和叛逆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愧疚。她不再吵闹,不再追问,只是安静地翻着那本旧课本,像是在寻找着属于自己,却又被遗忘的记忆。
屋子里渐渐安静下来,只有苏悠收拾碗筷的轻响,还有苏白小声的叮嘱。
苏悠洗完碗,擦了擦手,回头看向两个少女。
苏白乖乖地坐在沙发上,捧着一杯温水,眼神一直黏在他身上,满眼都是依赖。
苏晚则坐在书桌前,翻着旧课本,安安静静的,没有了往日的泼辣。
狭小的出租屋里,没有了争吵,没有了慌乱,只有平淡又温馨的烟火气。
苏悠靠在墙边,看着眼前的一切,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
他知道,这份平静是短暂的,随时可能暴露的秘密、还有两个少女来路不明的身份,像一颗颗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引爆。
可至少现在,他拥有了这份温暖。
至少现在,他不是一个人。
他悄悄摸了摸裤兜里的手机,屏保上的苏晚还在沉睡,而眼前的两个少女,鲜活又真实。
他不敢深想未来,不敢触碰真相,只能抓住眼前的每一分每一秒,守着这份突如其来的热闹,守着这两个突然闯入他绝境里的光。
至于那些未说出口的疑惑,那些藏在心底的恐慌,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的磨难,就让它们暂时藏在暗处吧。
他能躲一时,便是一时。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暖,照在三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破旧的出租屋里,拼凑出一幅短暂又温柔的画面。没有人开口打破这份安静,也没有人再追问那些残酷的真相,只有时光缓缓流淌,带着一丝苦涩,也带着一丝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