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族幕后黑手在营帐里发了一通火之后,没有继续拍桌子摔东西。他安静下来,坐在黑暗里,那双暗红色的眼睛半眯着,像是在重新掂量对手的分量。先前他以为狐族只是困兽犹斗,靠着万灵核心的残余力量死守都城,撑不了多久。但神殿一战,碎片被当面抢走,反魔军表现出来的组织力和执行力完全超出了他的预估。这支狐族残部,不是待宰的困兽,而是一把正在被重新打磨的刀。他不能让这把刀继续磨下去。
沉默了小半个时辰之后,他下了一道新的命令。这次不是派出几支搜索队,而是直接动用了隐藏在森林深处的一批魔兽——不是魔族,是魔兽。数百头原本生活在森林里的普通野兽,在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被黑暗魔法反复侵蚀改造,身体结构、神经系统、甚至连最基本的本能都被硬生生扭曲了。这些魔兽平日在营地后方的围栏里咆哮、互相撕咬,消耗着被打进去的黑暗能量,谁也不准轻易动用。现在,是时候放出去了。
他的战术很清晰:用魔兽突袭都城,打乱联军的部署,把他们的精锐部队牢牢拖在城下。与此同时,魔族的搜索队全速扑向剩余三块碎片的位置,抢在联军之前把碎片攥到手里。攻城不是目的,牵制才是目的。
当天午后,都城的太阳正挂在头顶偏西一点的位置,阳光还算明亮,哨塔上的士兵刚换了班,新上来的哨兵端起水囊喝了一口水,还没来得及咽下去,就感觉到脚底的石板传来一阵极其细微的震动。震动的频率很低,不像是地震,更像是有什么重型的东西,正在成群结队地从远处奔来。他放下水囊,眯起眼睛望向城外的森林方向。
森林边缘的树冠在剧烈晃动,不是被风吹的,而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撞得来回摇摆。紧接着,第一头魔兽从林子里冲了出来。
那名哨兵后来跟人描述的时候,用了四个字来形容他当时的感受——头皮发麻。冲出来的东西,原本应该是一头角熊,是这片森林里最常见的猛兽之一,体型壮硕但性情并不算特别凶暴,正常情况下不会主动靠近有烟火气的地方。但现在这头角熊,肩高几乎翻了一倍,四肢的肌肉膨胀到了畸形的程度,皮毛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下面暗紫色的皮肤,皮肤上爬满了黑色的血管纹路,像是有人把墨水顺着它的血管灌了进去。它的眼睛是纯黑色的,没有瞳孔,眼眶里不断地往外渗着黑色的雾气,嘴巴张开的时候,唾液黏稠得像沥青,滴在地上能烧出一缕白烟。
这头角熊后面,跟着更多的东西。森林的阴影里,魔兽一头接一头地涌出来,种类五花八门——有原本温驯的草食兽,此刻却长出了不该有的獠牙和骨刺;有本来就凶猛的猎食者,体型翻了两三倍,走一步能在地上踩出个坑;还有一些体型较小的魔兽,速度极快,像是一道道黑色的影子贴着地面疾掠。它们汇聚在一起,形成了一道黑色的潮水,朝着都城的方向碾压过来。
城墙上示警的钟声几乎是同一时间敲响的,沉重而急促,一声接着一声,整座都城在几息之内从午后的慵懒变成了战备状态。居民被紧急疏散到内城,街上的商铺哗啦啦地拉下铁栅,民兵跑向各自的集结位置,城门处的铁闸开始缓缓下降。
夏拉是最先升空的。她跨上飞行兽的背,缰绳一抖,直接从城墙上冲了出去。高空的风很急,但她纹丝不动,身体随着飞行兽的起伏自然调整着重心,上半身稳得像一块铁板,只有头在快速地左右扫视。从她的角度往下看,魔兽的数量比从地面看要恐怖得多——黑压压的一片,从森林边缘一直铺到都城外围的田野上,粗略一估,不下三四百头。它们在田野里踩出一道道深深的蹄印和爪痕,伊月带人辛苦种下的作物被践踏得不成样子,但夏拉的注意力不在田地上。她的目光锁定了魔兽群后方几个体型格外庞大的轮廓,那是首领级的魔兽,每一头的体型都在普通魔兽的三倍以上。
她调转飞行兽,俯冲回城墙上方,朝着指挥台上的林恩喊道:“林恩哥哥,魔兽群规模很大,至少三百头以上!全部被黑暗魔法控制,目标明确,正在直接冲击反魔结界!后面还有首领级大型魔兽,数量不多但威胁极大!”
林恩站在指挥台上,一只手按着城墙的石垛,眼睛盯着不断逼近的魔兽群,表情没有太大变化。魔兽群的数量确实超出预期,但对方的战术意图他在听到夏拉汇报的第一时间就猜到了——牵制。魔族用这些魔兽来拖住他的主力部队,真正的目标一定是碎片。但知道归知道,眼前这三百多头魔兽不会因为你识破了对方的意图就自行退回去,必须打,而且要打得快。
他的命令几乎是没有任何停顿地一连串下达了下去。沐雪负责强化反魔结界,用碎片能量直接净化冲到结界上的魔兽,把结界的被动防御转换成主动净化。艾琳在城墙外围催动自然魔法,用藤蔓大面积牵制魔兽的移动,把它们的冲击速度降下来。莉娅和凌娜带反魔军和矮人战士出城迎击,斩杀冲过藤蔓封锁线的漏网之鱼。灵希到城门塔楼上去,释放反魔毒,范围要大,浓度要高,目标是麻痹魔兽的神经系统。夏拉继续留在空中,专打首领级魔兽,头狼一死,剩下的狼群就好对付了。贝冉坐镇高阶反魔塔,用碎片加持的箭矢远程打击魔兽群的后方梯队,切断它们的增援路线。
命令落地的那一瞬,整座都城的战争机器轰然启动,每一个零件都精准地咬合了上去。
最先发动的是沐雪。她没有站在指挥台上,而是直接去了城墙最前方的外突平台上,面朝魔兽群,脚下就是被魔兽撞得嗡嗡作响的反魔结界。她展开九条狐尾,九道金色的光芒从她背后散开,每一道狐尾的末端都在空气中划出一道光的残影。万灵碎片被她托在掌心,碎片感应到她体内翻涌的血脉之力,紫光大盛,她将碎片的能量直接注入了脚下的结界节点。
反魔结界在那一瞬间发生了肉眼可见的变化。原本结界是一层半透明的淡金色光幕,像一面巨大的盾牌扣在都城外围,魔兽撞上来的时候,光幕只是被动地承受冲击,虽然撞不破,但每一撞都会消耗结界核心的能量。现在不一样了。碎片的紫色光芒沿着结界的经络迅速蔓延开去,在金色光幕上编织出一层淡紫色的光网。当下一头魔兽撞上来的时候,它的身体触碰到的不再是坚硬的屏障,而是一层会主动渗透的能量场。紫色的光沿着它的皮毛蔓延,像无数根细针扎进了它体内,精准地锁定了那些扭曲的黑暗能量,然后开始一点一点地瓦解、净化。那头魔兽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黑色的雾气从它的口鼻和毛孔中被逼出来,在空气中碰到紫光的瞬间就被烧成了白烟,消散得干干净净。魔兽的挣扎力度明显减弱,动作从狂暴变成了迟缓,像是被人从疯狂的状态中一盆冷水浇醒了。
紧接着是艾琳。她站在城门正上方的城墙上,魔法权杖的杖底抵着石面,闭着眼睛,嘴唇无声地嚅动着咒文。她的魔法不是那种声势浩大的类型,而是细密、绵长、无处不在。城墙外地面的裂缝中,田野的泥土下,路边的石缝里,那些原本休眠的种子和根茎在她的召唤下疯狂生长,不是普通的生长速度,而是在几息之内就能从一颗芝麻大的种子长成手臂粗的藤蔓。数百根藤蔓从地底同时破土而出,像是大地突然伸出了无数只手,精准地缠住了魔兽的四肢。藤蔓表面分泌出一种黏稠的植物汁液,这种汁液本身就有微弱的麻痹效果,被缠住的魔兽越挣扎缠得越紧,不少魔兽直接被拽倒在地,在泥土里翻腾嚎叫。
但藤蔓的覆盖面积再大,终究有缝隙。一部分体型较小、速度极快的魔兽从藤蔓的间隙中钻了过来,或者直接踩着同伴的身体跃过了封锁线,继续朝着城墙冲来。
莉娅和凌娜等的就是它们。
城门在绞盘的轰鸣声中打开,不是全部升起,而是只开了一条三米宽的缝隙。莉娅和凌娜一左一右,带着反魔军和矮人战士从这条缝隙里冲了出去,脚步没有一丝犹豫。莉娅的右臂还缠着绷带,瑶拉说过这只手不能动武,她确实没用那只手,她的魔晶匕首握在左手里,一开始有些不顺手,但冲进魔兽群之后,打了几个回合,身体就找回了肌肉记忆。她的身法不以力量见长,以速度和精准取胜,每一刀刺的都是魔兽的要害——颈下三寸,心口侧肋,后脑骨缝——魔晶匕首上的反魔能量在刺入魔兽体内的瞬间爆发,直接瓦解了魔兽体内的黑暗能量核心。一头本来疯狂扑咬的魔兽,被这一刀刺中之后,浑身僵住,然后像被抽掉了支撑骨架一样瘫软下去,体型在倒地的过程中迅速缩小,黑暗褪去,恢复成了一头普通的野兽。
凌娜的打法完全是另一种风格。她没有什么花巧,也不需要找要害部位,她的玄铁战刀本身够重、够长、够锋利,加上她灌进去的斗气,一刀挥出去的范围能覆盖小半个篮球场。她从冲出城门的那一刻就没停过脚步,几乎是在魔兽群里趟着走,战刀从左到右横扫,再从右到左回扫,刀刃划过魔兽身体的阻力通过刀柄传到她掌心里,她能凭着这股阻力的大小判断下一刀该加几分力。被她的战刀扫中的魔兽,轻则骨断筋裂,重则直接被拦腰斩断,黑暗能量还没从伤口里散出来就被战刀上附着的斗气烧了个干净。
矮人战士们跟在两人身后,组成了一个楔形阵,用重型武器填补莉娅和凌娜之间的空隙。矮人们的身高刚好到魔兽腹部的位置,这个高度对他们来说不是劣势,反而是优势——他们不需要弯腰就能直接攻击魔兽的腿关节和腹肋部,一锤下去,膝盖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们的配合极为默契,显然是跟反魔军一起训练了很长时间,莉娅在前面刺要害,凌娜在中场清大范围,矮人在侧翼断腿阻截,整个近战阵列像一台运转精密的绞肉机,稳步地向前推进,把冲过藤蔓封锁线的魔兽一批一批地斩杀在城门外不到两百米的范围之内。
空中,夏拉已经在高空完成了对魔兽群的全面观察,锁定了三头首领级魔兽的位置。这三头首领分散在魔兽群的中段和后段,显然是故意拉开距离,避免被一锅端。但它们的体型太大了,大到了哪怕是藏在兽群里也藏不住的地步。夏拉从箭囊里抽出三支特制的破甲箭,箭杆上刻了灵希配的毒槽,箭头淬了反魔药剂,她先在飞行兽背上稳住身体,然后朝着离城墙最近的首领俯冲了下去。
俯冲的速度极快,风把她的头发死死地压在脑后,脸上的皮肤被风压推得紧绷着,但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她在离首领不到三十米的距离上松开了弓弦——这个距离是她多年斥候生涯中反复确认过的极限命中距离,再远会损失精准度,再近则容易被反击。箭矢带着一声尖锐的破风声,从首领的左眼眶贯入,贯穿颅骨,箭头从后脑露了出来。那头首领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巨大的身体轰然倒地,砸起的尘土冲起三四米高。飞行兽在她身下猛地拉起,带着她重新升空,朝着下一个目标飞去。
首领级魔兽的接连倒下对魔兽群造成了立竿见影的影响。黑暗魔法对魔兽的控制本质上是通过首领来传导的,魔族魔法师不可能同时操控三百多头魔兽的每一头,他们的做法是用首领级魔兽作为控制节点,普通的魔兽跟随首领的行动。首领一死,节点断裂,它控制的那一批魔兽立刻陷入混乱,开始不再有组织地冲击城墙,而是各自为战,甚至互相攻击。原本整齐的黑色潮水变成了一盘散沙,在藤蔓和近战阵列的夹击下迅速崩溃。
灵希的毒粉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她站在城门塔楼上,面前摆着三个大陶罐,每个陶罐里装着她之前配好的反魔毒粉。她等到魔兽群进入最佳覆盖范围的时候,把三个陶罐一起推了下去。陶罐在魔兽群头顶炸开,里面的毒粉化作淡紫色的雾气迅速扩散,覆盖了小半个战场。吸入毒粉的魔兽开始浑身抽搐,四肢不听使唤,瘫倒在地,体内的黑暗能量在毒粉的作用下被强制瓦解。和沐雪的净化不同,净化更像是温柔地驱散,而毒粉的方式要粗暴得多——它是硬生生地把黑暗能量从魔兽体内撕扯出来。副作用是魔兽在抽搐过后会陷入深度昏迷,但至少不会死。
与此同时,贝冉坐镇的两座高阶反魔塔也开始发威了。新升级的反魔塔在上午刚刚完成最后一次调试,塔基上的符文还带着铸造余温,没想到下午就迎来了实战检验。塔顶的弩机是新造的,弩臂比旧型号加长了三分之一,拉力翻了一倍,搭配碎片能量加持的箭矢,射程能够覆盖到都城外围一千米的范围,也就是说,魔兽群从森林边缘一露头,理论上就已经在反魔塔的火力覆盖之内了。
贝冉亲自操控其中一座塔的第一轮射击。他眯着一只眼睛,透过瞄准槽锁定了一群正在从后方涌上来的魔兽,扣动了发射扳机。巨型弩箭脱弦而出的瞬间,塔身都震了一下,箭矢拖着一道紫金色的尾迹飞了出去,第一头魔兽被贯穿,箭头从它体内穿出来后力量不减,继续穿透后面的第二头、第三头,一连贯穿了四头魔兽才在第五头体内停住。每一头被贯穿的魔兽,伤口处都冒出了大量的黑烟,碎片能量沿着伤口向全身扩散,把黑暗能量一层一层地剥掉。贝冉看着这一幕,嘴角翘了一下,然后熟练地开始装填下一发。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当最后一头还能站着的魔兽被凌娜一刀拍翻在地之后,战场上只剩下一片粗重的喘息声和风吹过血腥气时的呜咽。田野里横七竖八地躺着魔兽的身体,大多数在倒地之后已经慢慢恢复了原本野兽的形态,有些已经苏醒过来,茫然地甩了甩头,站起身,看了看周围,然后头也不回地朝着森林深处跑去了。它们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体内的黑暗能量已经被彻底清除,重新变回了普通野兽,除了身上残留的伤口之外,什么都没有留下。
这场战斗,联军的伤亡小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没有一个士兵阵亡,受伤最重的是矮人突击队里的一个战士,他在锤倒一头魔兽的时候被旁边的另一头魔兽撞翻了,左腿骨折,被抬回去的时候还在骂骂咧咧地说瑶拉的夹板太紧。除此之外,就是一些擦伤、撞伤和体力透支,最严重的也不过是莉娅左手的旧伤因为连续刺击导致绷带上渗了点血,被瑶拉黑着脸又裹了一层。
林恩站在城墙上,看着士兵们清理战场,把重伤未愈的魔兽进行安乐处置,把已经恢复的野兽放归森林。他的表情没有因为这场大胜而放松,反而比战斗开始之前更凝重了一些。
“魔族这是在牵制我们。”他对身边的人说,语气很沉,“三百头魔兽,说扔就扔了。他们不在乎这些魔兽的死活,他们只在乎时间。我们在这里打了一个时辰,这一个时辰里,他们的搜索队在往北、往东、往南跑。我们不能掉以轻心,城墙要守住,碎片更要抢到。”
他转过身,望向北方那片隐约可见的冰原轮廓。风吹过来,带着雪线之上的凉意,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暗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