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兽袭城的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都城外那片被魔兽踩踏得不成样子的田野还没完全清理干净，周边各势力的信使就已经陆续抵达了城门口。最先到的是西边兔耳兽人部落的使者，一个上了年纪的兔耳老妪，带着三个年轻族人，扛着两筐新收的草药和一封信。信上写得很直白，大意是：你们把魔族打退了，我们信你们，想入伙。
紧接着是南部人类城邦的使团。他们来得很正式，三辆马车，十几号人，领头的是一名穿着半旧胸甲的中年骑士，腰间挂着一柄有明显使用痕迹的长剑。他在城门口翻身下马，仰头看着城墙上那座还在闪着紫金色光芒的高阶反魔塔，站了好一会儿，才把目光收回来，对迎上来的守城士兵说：“南境城邦联议会派我来的。我们那边也闻到了魔族的味，不多，但有。你们这仗怎么打的，我们想学。另外，你们要是缺铁，我们有矿。”
最后一个到的是东部鹰身人部落的使者。他们没有走城门——鹰身人从来不走门。三只鹰身人从东边的云层里滑翔下来，直接落在城墙的瞭望台上，翅膀收拢时带起的风把哨兵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领头的鹰身人一头灰蓝色的羽毛，眼睛是琥珀色的，瞳孔竖直，说话时带着一种鸟类特有的断续节奏：“我们看见魔族在往北、往东、往南派兵，很多。你们需要眼睛，我们有。”
林恩在作战室里分别接见了三拨人，谈的内容各不相同，但最后一句话都一样：明天开联盟议会，所有盟邦代表到场，一起议。
这是他作为联盟统帅定下的规矩——新成员加入，不是他一个人拍板说了算，要在议会上光明正大地议，当着所有盟邦的面把条件摆清楚，把职责分明白，谁也别藏着掖着。来的路上夏拉曾问过他，就不怕议会上扯皮浪费时间？林恩说了句大实话：“扯一回皮的代价，比将来战场上互相猜忌的代价小多了。”
第二天上午，联盟议会在都城的议事大厅里召开。大厅是新修整过的，石墙上的裂痕用新灰泥补过，屋顶的大梁换了一根新的，但四壁还保留着之前战斗留下的刀痕和灼烧痕迹，林恩没让人抹掉。他说留着，比说什么都管用。
来的人比预想的还多。除了原先就在联盟里的核心成员——狐族的林恩和九位兽耳娘、矮人族的铁锤长老、精灵族的代表——新来的三方势力坐满了会议桌的下半截。兔耳部落的老妪坐在最边上，面前放着那两筐草药，草药上还带着露水。人类城邦的中年骑士坐在她对面，盔甲擦过了，但胸甲上有一道很深的爪痕，看痕迹的宽度和深度，不像是普通野兽留下的。鹰身人的灰蓝羽首领没有坐椅子，而是蹲在椅背上，这个姿势对人类来说十分别扭，对他却很自然，爪子扣着椅背的木框，稳稳当当。
林恩没说什么漂亮的开场白。他把一份汇总了过去一个月所有战斗情报的卷轴往桌上一摊，从魔族第一次渗透一直讲到三天前的魔兽袭城，用最简单的语言把魔族的兵力规模、战术特点、已知目标——万灵碎片和异世通道——全部讲清楚。然后他把卷轴合上，看着新来的三方代表，说了一段话：“加入联盟，意味着三件事。第一，魔族的威胁是真实的，不是传闻，不是夸大，加入联盟就意味着你们也要面对它。第二，联盟内部不分主次，每个种族各尽所长，狐族出指挥和血脉之力，矮人出锻造和重装步兵，精灵出魔法和自然之力，你们加入之后也一样，做什么取决于你们擅长什么。第三，如果有朝一日打退了魔族，所有出力的人，共享胜利果实。如果打不退，我们一起扛到底。就这三条，你们愿意，就入。不愿意，也不强求，大门开着，可以随时走。”
他说完就坐下了，没有催促，也没有煽动。
兔耳老妪最先表态。她把那两筐草药往前推了一掌的距离，动作不大，但意思很清楚：“我们兔耳部落战斗力不强，论打仗，比不上在座各位。但我们祖祖辈辈在这片土地上种粮食，知道怎么让土地长东西。你们前方打仗，后方的粮食和草药，我们包一部分。”林恩点头，当场拍板：兔耳部落并入后勤序列，由伊月统一协调，负责农田扩种和草药供应。
人类骑士站起来，把佩剑解下来放在桌上，不是投降的意思，是表示坦诚。他说得很实在：“我们南境城邦有好铁矿，冶铁技术比矮人不差多少——这话矮人长老别生气——但我们缺乏对付魔族的实战经验。我们出铁、出工匠、出贸易通道，换你们的反魔技术和战斗经验。另外，我们有一条可以通到东边海湾的河道，如果打通了，海上贸易线就能建起来，物资补给不用只走陆路。”矮人铁锤长老哼了一声，但胡子底下露出的表情明显是“回头再跟你比冶铁”的意思，不是真生气。林恩把人类城邦划入生产和贸易序列，与矮人锻造组对接，同时开通海上补给线。
鹰身人首领蹲在椅背上，翅膀微微张开了一下又收拢，这个动作大概相当于人类耸耸肩。他的发言极其简短：“我们不需要铁，也不需要粮食。我们只需要你们知道，从今天开始，联盟头顶的天空，我们来守。魔族在地面上藏不住，在天上更藏不住。”林恩命令夏拉与鹰身人建立联合空中侦察体系，把原来单靠夏拉和几名斥候的空中侦察，扩展成一个覆盖范围翻倍的立体侦察网。
新老成员全部落座之后，林恩让人取来一幅异世大陆的全景地图，铺在会议桌正中央。地图是过去几天里由夏拉的斥候营、精灵族的游侠和人类城邦提供的商路图拼凑而成的，许多地方还很粗糙，但大致轮廓已经有了。他在北部的冰雪荒原上画了一个圈，东部的火山带上画了一个圈，南部的深海区域画了一个圈。
“三个圈，三块碎片。”林恩的手指在三个圈之间移动，“魔族的搜索队已经开始往这三个方向去了，我们没有时间一个一个来，只能兵分三路同时出发。”
具体的分路方案，他跟核心成员已经讨论过一轮，现在拿到议会上确认，是为了让所有盟邦都知道自己的人被派去了哪里、为什么这样分派。
第一路去北部冰雪秘境，由林恩亲自带队，沐雪同行，再挑选二十名精锐反魔军。北边那一块是冰雪秘境，在地图上几乎是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大概的位置标注和一圈表示极度严寒的蓝色阴影。已知的情报很少，唯一能确定的是，那里曾经是上古狐族的一处祭祀圣地，万灵核心的碎片被封印在秘境深处，封印周围布置了黑暗能量凝成的守卫，再加上滴水成冰的自然环境，对普通士兵来说几乎无法生存。林恩带队是为了临场决策，沐雪同行则因为只有她的王族血脉才能通过封印的验证，打开通往碎片核心的道路。
第二路去东部火山遗迹，由莉娅和凌娜共同带队，配二十名近战队和十名矮人重装战士。火山遗迹所在的位置是一条活跃的地热断裂带上，地表以下不到几百米就是翻滚的岩浆，空气里常年弥漫着硫磺烟尘。封印的碎片能量异常活跃，把整个遗迹区域变成了一片高温高压的死亡地带，同时，能量外泄吸引并改造了大量魔化生物——熔岩蜥蜴、焰角蟒、火毒蝎——这些东西本来就难缠，被魔化之后更难缠。莉娅的近战精准和凌娜的近战碾压互相弥补，矮人的重装甲和重型武器在高温环境里虽然辛苦，但他们的抗热锻造技术恰好能派上用场。
第三路去南部海底神殿，由夏拉、艾琳和灵希三人共同带队，配二十名远程队和五名精灵魔法师。海底神殿的情况在三条路线里是最特殊的。那座神殿据说在上古大战中沉入了海底，碎片被封印在神殿最深处的水下密室中，四周的海域里栖息着数量庞大的魔化海兽。三个人各自带着不可替代的能力：夏拉负责空中和水面的机动侦察，鹰身人的空中部队可以配合她扩大搜索范围；艾琳的自然魔法能够操控水生植物来束缚和干扰海兽，同时她的自然感知力在水下虽然有所削弱，但仍然是最敏锐的探测器；灵希随身携带的毒术在水下会受到一定限制，但她正在调配一种能在水中扩散的反魔毒剂，用油性基液包裹毒粉，投放到水里之后缓慢释放，形成一片持续的毒性区域，专门针对栖居在海底神殿外围的魔化鱼群。
部署完毕，各队开始分头准备出行物资。都城的各个部门一下子忙得不可开交。
瑶拉的药房里通宵亮着灯。她把反魔药剂和疗伤药分成三份，每一份的配置都不一样。给北路的药剂里加了高热量的草药精华，装在防冻的厚玻璃瓶里，瓶身裹了一层保温的毛毡套。给东路的药剂底液换成了抗热的矿石粉末混合物，药瓶是双层隔热的金属瓶，能扛得住火山地带的高温。给南路的药剂里多了一样她新研发的东西——水下呼吸药剂。这东西之前只有贝冉那边的样品，她连续熬了两天两夜，把配方稳定下来，给每个去海底神殿的人都配了三支，一支能维持水下呼吸半个时辰。
伊月的后勤组更忙。她带着兔耳部落的几十个族人，把粮食和补给物资分门别类地打包。北路的物资以高热量为主，肉干、油脂、压缩干粮，还有特制的防寒斗篷，斗篷的内衬是用兔耳部落特产的绒草编织的，轻便但是保暖效果极好。东路的物资以防暑和耐高温为主，水囊的配给量是别的线路的两倍。南路的物资最特殊，除了常规粮食之外，还有防水袋、浮标和信号烟火，信号烟火是贝冉特制的，能在水面上燃起一团持续燃烧的火焰，哪怕在雨中和浪里都不会熄灭。
贝冉带着矮人锻造组，把三路人马的武器装备全部进行了最后一轮升级和检修。北路的反魔铠甲里多了一层保温内衬，关节部位做了防冻处理，不会出现零下几十度里金属关节冻死的情况。东路的铠甲换成了散热结构，头盔的面罩上加了一层抗热晶片，能挡住火山地带扑面而来的热浪灼伤。南路的装备最为麻烦，水下战斗的物理规则和陆地完全不同——箭矢在水里的射程会急剧缩短，刀剑的挥砍阻力大幅增加，普通皮革浸水后会变得沉重僵硬。贝冉针对这些问题做了一整套水下作战装备的改良：远程队的弩箭换成了短程鱼叉式箭头，箭杆加粗加短，尾羽换成了硬质的水阻翼片，在水下能保持二十步以内的杀伤力；近战兵器全部开了血槽，减少水中挥砍的阻力；最花时间的是水下呼吸药剂的同步调试——药剂是瑶拉熬的，但呼吸时药液需要通过面罩的滤嘴进入口腔，面罩的密封性和滤嘴的导流速度必须和药剂的生效时间精准匹配，匹配不上就是废的。贝冉在铁匠铺里待了两个通宵，每送走一批面罩都要自己跳进水槽里实测一遍，灌了一肚子水，才把所有人的装备都调到最佳状态。
出发前一晚，沐雪没有睡。她一个人去了遗迹，站在万灵核心前面，把碎片托在掌心里，九条狐尾全部展开。核心的金光和碎片的紫光在空旷的大殿里交相辉映，她用血脉之力将碎片的能量一丝一缕地渡入准备好的武器和铠甲中。这不是一个复杂的过程，但极其耗费心神——她要确保每一件装备都被注入足够均匀的碎片能量，不多不少，多了会超出装备的承受极限，少了则无法有效对抗黑暗能量。等她全部做完，走出遗迹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林恩站在城楼上，看着头顶那条带着淡紫色光环的反魔结界，听着身后陆续传来的脚步声——夏拉在检查飞行兽的鞍具，莉娅在给新兵做最后一轮刺杀训练，矮人们在往驮兽背上绑补给箱，厨房的方向飘来早饭的炊烟。
九位兽耳娘和联盟首领陆续走到了他身边。没有人说话，但所有人都在。林恩背对着他们，对着城墙外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大地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在这凌晨的寂静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集齐万灵碎片，重启核心，是我们唯一的路。不管每条路上遇到什么，把我们的人全部带回来，把碎片全部带回来。”
身后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全力以赴”，然后所有人一起喊了出来。声音不大整齐，但混在一起，压过了城楼下呜咽的风声。
天边刚翻出鱼肚白的时候，三路队伍同时出发。北门，林恩和沐雪带着二十名反魔军，踏入了已经开始飘雪的北向大道。东门，莉娅和凌娜带着近战队和矮人战士，迎着朝阳升起的方向疾行。南边，夏拉和艾琳、灵希的队伍登上了飞行兽，朝着海岸线的方向升空。
都城里剩下的人没有送行太久。贝冉转身回了城墙，继续带着工匠加固防御工事。伊月带着兔耳部落的人下田，被魔兽踩坏的作物需要补种。瑶拉把药房的门重新打开，里面还有一大堆药剂等着分装。
与此同时，森林深处，那块悬浮在营帐正中央的黑色水晶再一次亮了起来。魔族幕后黑手听完探子的汇报，沉默了几息，然后发出一声分不清是冷笑还是磨牙的声响。他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张粗粝的兽皮地图，上面三个位置被用暗红色的液体圈了出来，恰好和联盟地图上的三个圈遥遥对应。
“他们分兵了。很好。”他伸出三根手指，指向地图上的三个圈，语气里带着一种捕食者的笃定，“派三支精锐小队，分别去这三个地方。不需要跟他们正面决战，只需要在他们拿到碎片之前，抢到手。如果抢不到，就在他们拿到之后，当场截杀。冰原、火山、海底——随便哪一个地方得手，联盟的算盘就碎了。”
命令下达之后，三支由高阶魔族战士和精锐魔族魔法师组成的小队在三处营门同时集结。他们的装备比普通魔族士兵精良得多，骨甲上刻满了增幅符文，骨杖顶端的晶石不断滴落着浓稠的黑色液体，那液体滴在地上，泥土瞬间被腐蚀出一缕白烟。
片刻之后，三支小队分别消失在了北、东、南三个方向的森林阴影之中。
一场不会在同一处战场上发生的争夺战，就这样在三处相隔万里的秘境里，几乎同时进入了倒计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