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边的路和北边完全是两个世界。
莉娅和凌娜带着队伍出发的第二天,就感觉到了。第一天还能踩着土路走,路边有些枯黄的灌木,空气里带着正常的凉意。第二天中午一过,脚下的泥土开始变得干硬发黑,踩上去咔嚓响,像是踩在碎陶片上。空气里开始飘来一股味道——硫磺,混着烧焦的石头的气味,吸进鼻子里像在闻一根刚熄的火柴。矮人战士们走在最前面,对这种气味倒是不陌生。他们从小在矿坑和锻炉边上长大,硫磺味对他们来说差不多是日常空气的一部分。但队伍里的人类近战士兵就不一样了,有人开始咳嗽,有人不停地擦眼睛,眼睫毛上沾了一层细得像面粉的火山灰。
到第三天,地面已经烫手了。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那股从地底渗上来的热度,像是踩在一块被火烤过的大铁板上。远处的火山口在冒着黑烟,烟柱粗得像一座倒悬的山,烟柱顶部不时闪过几道暗红色的光——那是火山口深处的岩浆在翻腾,把光的颜色映在了烟云上。岩浆从山顶顺着山体往下淌,冷却一层,又被后面新涌出来的冲破,形成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火流,远远看去像是大地的血管被割开了,流出来的不是血,是火。
“这鬼地方,打个鸡蛋在地上三秒就能熟。”一个矮人战士用战锤的锤柄敲了敲地面,敲掉了一块发黑的碎石,下面的石头是暗红色的,散发着肉眼可见的热浪。
凌娜走在队伍正中间,玄铁战刀扛在肩上,斗气在周身流转,形成一层半透明的气罩,把热浪挡在外面。她的体质在队伍里算是数一数二的,但即便如此,额头上也挂满了汗珠,汗珠顺着脸颊淌下来,还没滴到地上就蒸发了。她回头看了一眼莉娅,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放心的意思。
莉娅的右臂还缠着绷带。魔兽袭城那次,瑶拉千叮万嘱这只手别动武,她当时点了头。但点完头才过了没几天,北上的命令就下来了。出发前瑶拉把她拉到药房里,又裹了三层绷带,塞给她两瓶外敷的药膏,黑着脸说:“你要是让这只手再被黑暗能量擦一下,以后握筷子都得换左手。”莉娅笑着说“知道了知道了”,但瑶拉知道她没往心里去。
此刻莉娅走在队伍侧翼,左手握着魔晶匕首,步伐一如既往地轻快,看不出受伤的样子。但凌娜认识她不是一天两天了,注意到她走每一步的时候,右肩都会不自觉地微微抬高一点点——那是无意识的保护动作,身体在替她护着那只本不该动的手。
“歇五分钟。”凌娜喊停了队伍,找了个背阴的岩石让大家靠一靠。背阴在火山地带是个相对概念,岩石的阴面只是没有太阳直射而已,靠上去还是温热的,但总比在太阳底下暴晒强。水囊里的水被分成了小口小口地喝,没人敢大口灌——东路的补给水是别路的两倍,但在这种环境下,多少都不够。
莉娅靠在岩石上,用左手拧开水囊的盖子,喝了两小口,然后从怀里掏出那瓶外敷的药膏,解开了右臂的绷带一角,往里面涂了些药膏。绷带下面的伤口已经结了痂,但痂的边缘还是泛着一种不太正常的暗红色,像是还没完全脱离黑暗能量的影响。她动作很快,涂完就重新缠好,没让凌娜看见。
但凌娜看见了。她没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的水囊又往莉娅那边推了半寸。莉娅没接,冲她摇了一下头,嘴角弯了一下算是拒绝了。两个人之间这种交流已经不用说话。
队伍又走了小半个时辰,地貌开始变得越来越恶劣。地面不再是平整的岩石,而是一块一块龟裂的黑色熔岩壳,壳下面是还在流动的半液态岩浆,踩上去能感觉到脚下的地壳在微微往下陷,像是踩在一层冻得不够硬的冰面上。矮人战士们用重型武器的柄端在前面探路,遇到不稳固的熔岩壳就一锤砸碎,把下面的岩浆暴露出来,让后面的人看清哪里能踩哪里不能踩。
突然,地面猛烈震动了一下。不是刚才那种微微的脉动,而是整个地面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狠狠撞了一下,几块脸盆大的熔岩壳被震得跳了起来,裂缝下面喷出一股滚烫的蒸汽。队伍前排的几个矮人战士被震得蹲了下去,战锤撑在地上稳住身体。紧接着,前方不到二十步远的一处岩浆池炸开了。
岩浆四溅,像一盆被用力泼出去的火水。在岩浆的中心,一头巨大的身影正在从地下拱出来。先是一对弯角,角上缠绕着还在滴落的岩浆,然后是一颗比车轮还大的头颅,狮子的轮廓,但面孔上的肌肉扭曲得不成样子,眼睛是两团熊熊燃烧的橙红色火焰。它的身体继续往上拱,肩膀、脊背、四肢——浑身覆盖着一层炽热的火鳞,火鳞不是长在皮肤上的,更像是岩浆直接在它身体表面凝固成的甲壳,每一片鳞片的缝隙里都透出刺目的红光。它的尾巴从岩浆池里抽出来,甩动的时候带起呼呼的风声,尾尖上挂着一团燃烧的火焰,砸在地上能砸出一个脸盆大的焦坑。
一头身高三丈的魔化火狮,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黑暗能量浓烈得像是把它整只泡在了黑水里再捞出来。
莉娅是第一个动的。她的身体在脑子反应过来之前就已经冲出去了,轻盈地越过一块半人高的熔岩,落在火狮前方十步远的位置,把队伍护在身后。魔晶匕首从左手翻出来,刀锋上覆盖着一层淡蓝色的反魔能量,她的眼睛死死盯着火狮的四肢关节,脑子里已经在计算攻击路线。
“小心它的尾巴!”凌娜在她身后暴喝一声,斗气猛地炸开,玄铁战刀从肩上卸下来,双手握住刀柄,淡金色的斗气顺着手臂灌进刀身,刀锋在高温空气里微微一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火狮没有给他们更多准备的时间。它把头一低,喉咙里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音大到站在最前面的矮人战士都觉得胸口发闷。然后它张开嘴,一道锥形的火焰从喉咙深处喷涌而出,火焰的核心是白色的,外层是刺目的橙红色,裹挟着刺鼻的硫磺味和更浓重的黑暗气息,朝着队伍整个覆盖过来。
矮人战士们反应极快,前排四个同时举起金属重盾,盾牌并在一起组成了一面铁墙。火焰撞在盾墙上,被阻挡的瞬间向两侧分流,火星溅得到处都是,有几颗落在矮人的胡子上,被他们随手一巴掌拍灭了,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但盾牌的温度在以惊人的速度升高,不到三息,盾面的边缘已经开始微微发红。
莉娅趁着火狮喷吐火焰的间隙,身形一晃从侧面掠了出去。她踩着一块倾斜的熔岩跃起,整个人在空中翻转了半圈,落点瞄准了火狮左前腿的膝关节。左手反握魔晶匕首,刀尖对准了腿弯后面那片火鳞最薄的缝隙,用尽全力刺了进去。
“铛”的一声刺耳声响,刀刃和火鳞碰撞的位置炸开一片火星。火鳞的硬度远超她的预估,魔晶匕首只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色划痕,连裂纹都没有。黑暗能量顺着刀尖反震回来,把她的手震得虎口发麻,差点握不住刀柄。她心里一沉——这一刀如果是双手握着全力刺出,或许能破开火鳞,但她的右手不能用,单凭左手的力量不够。
火狮感觉到了腿部的不适,发出一声恼火的低吼,后半身猛地一甩。它那条燃烧的尾巴从侧面横扫过来,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正砸在莉娅的右侧肋骨上。力量大得难以形容,像是被一根烧红的大铁柱正面击中,莉娅整个人被甩飞出去,在半空中翻了两圈,重重摔在十几步外的一块黑色熔岩上,后背着地,震得她眼前一黑,喉咙里有腥味涌上来,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更要命的是,右臂上的绷带在撞击中被岩石的棱角刮开了,旧伤口的血痂崩裂,鲜血顺着小臂淌下来,在滚烫的岩石上发出细微的滋啦声。
凌娜看到这一幕,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不是那种会大吼大叫的人。战场上她生气的时候不会骂人,不会咆哮,她的反应是沉默——一种极其危险的沉默。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从平时的直爽变成了冷厉,握着刀柄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收紧,骨节捏得发白。
斗气在她体内爆发,不再是刚才那种平稳流转的状态,而是像被点燃的油一样轰地一下烧了起来。淡金色的斗气从她身体表面溢出,在她周身形成了一层肉眼可见的气焰,气焰碰到地面,熔岩壳上的碎石被吹得四散飞溅。她一步踏出,脚下的岩石碎了一块,整个人已经化为一道残影,朝着火狮正面冲了过去。
玄铁战刀被她举过头顶,所有的斗气全部灌进刀身,刀锋上爆发出一道淡金色的刀芒,刀芒长到了战刀本体的一倍还多。火狮显然也察觉到了来自正面的威胁,不再去管倒在地上的莉娅,转过头来,朝着凌娜张开嘴,又是一道火焰喷射过来。
凌娜没有躲。战刀从头顶劈下来的时候,刀芒和火焰在空中撞在了一起。刀芒硬生生把火焰从中间劈开了,火焰分成两股从她身体两侧冲过去,把她身后的地面烧出了一片焦黑,但她的身体本身毫发无伤。刀势没有减弱,继续往下劈,正砍在火狮的额头上,火鳞和刀锋碰撞发出了一声巨大的金属撞击的声响,刀芒在鳞片上炸开,火狮被这一刀砍得头往下一沉,踉跄着退了一步,额头上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痕。
但凌娜的手臂也被震得发麻,从虎口到肩膀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这头火狮的防御力远超在神殿外遇到的那些魔兽,连她的全力一击都只能劈出裂痕而不是直接破防。
矮人战士们趁此机会发起了协同攻击。他们在火狮后退的瞬间一拥而上,四个人分成两组,一组攻前腿,一组攻后腿。重型战锤和战斧砸在腿关节上,砸得火鳞碎片四溅,虽然没有直接打断腿骨,但巨大的钝器冲击力让火狮的四肢开始不稳,身体开始左右摇晃。火狮狂暴地甩动身体,尾巴到处乱扫,爪子在地面上刨出深深的沟槽,但矮人们的身材矮壮、重心极低,在近身缠斗中反而比高个子更有优势,他们灵活地在火狮的腹下钻来钻去,躲开爪子的攻击,继续砸它的关节。
莉娅这时候已经从岩石上爬了起来。她咬着牙把绷带在胳膊上草草扎紧,血还在往外渗,但暂时被压住了。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肋骨和手臂上的剧痛,重新握紧匕首,目光从火狮的四肢移到了它的头部——眼睛。
火狮全身都覆盖着火鳞,唯独眼眶周围有一圈裸露的皮肉,鳞片在那里断开了,形成了一个硬币大小的脆弱区域。这是一头大型魔化生物共有的弱点,之前森林里的魔化角熊和雪原上的魔化狼都是这样,眼睛是黑暗能量无法完全覆盖的部位。她刚才应该直接打眼睛的,不该先去试腿,但现在纠正还来得及。
莉娅没有出声通知凌娜,多年的配合让她们之间不需要语言。她只是调整了自己的站位,从侧面绕到了火狮的身后,凭借敏捷的步法在焦黑不平的岩石上无声移动。火狮的注意力完全被正面猛攻的凌娜和腿边的矮人战士吸引了,没有注意到一个轻盈的身影正在接近它的后腿。
莉娅踩着火狮的尾巴根部的鳞片边缘跳了上去——换作平时她不敢做这种动作,但矮人战士的钝器攻击已经把火狮腿部的关节砸得不稳,它的反应迟钝了半拍。莉娅踩着它的脊椎骨一路往上跑,脚步轻巧得像是踩在楼梯上,每一步踩的位置都是鳞片的边缘缝隙,避开了最锋利的鳞尖。跑到肩膀位置的时候,火狮终于感觉到了背上有人,开始疯狂甩动身体试图把她掀下去。莉娅在被甩飞的瞬间用左手抓住了它后颈上的一片火鳞,鳞片烫得手掌的皮肤立刻起了泡,但她咬着牙没有松手。她借着火狮甩头的惯性,身体荡到了它的头部侧面,左手松开鳞片,整个人在半空中翻转过来,匕首朝下,对准了火狮的右眼眶,用身体下坠的力量把刀锋推了进去。
这一刀刺得极深。魔晶匕首从眼眶刺入,穿过了眼球后方薄薄的骨板,直接刺进了颅腔。反魔能量在颅腔内爆发,刀身上的蓝色光芒在火狮的脑子里炸开,把盘踞在它体内的黑暗能量从根源上击溃了。火狮的身体猛地僵直了一下,四条腿同时停止了动作,嘴巴张到一半却发不出声来,眼中的红光剧烈地闪烁了几下,然后像被人拔掉了电源一样迅速暗淡下去。
凌娜没有浪费这个机会。她在火狮僵直的同一瞬间纵身跃起,跳到了和火狮脖颈平行的高度,双手握刀,斗气爆发到极限,战刀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淡金色的弧线,狠狠地劈中了火狮脖颈上那道被莉娅之前刺过划痕的位置。冰甲冻土她都能劈开,火鳞已经有了裂痕的情况下更挡不住她的全力一击。刀锋斩入脖颈,切断了大血管和气管,反魔能量顺着刀锋灌入体内,和颅腔内爆发的魔晶匕首能量汇合,两头夹击,把火狮体内最后残余的黑暗能量彻底瓦解。
火狮巨大的身体轰然倒地,砸起的灰尘和火星扬起了半天高。身体倒在地上之后开始迅速变化——火鳞一片一片地从体表剥落,落地之前就变成了普通的灰烬,露出下面棕黄色的狮子皮毛;头顶的弯角萎缩干裂,最终碎成了粉末;庞大的体型像漏气一样缩小,恢复了普通雄狮该有的尺寸。它安安静静地趴在已经冷却的熔岩上,鬃毛被风吹动,像是睡着了。
莉娅从火狮身上滑下来,双脚落地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差点跪倒,凌娜一个箭步冲过来扶住了她的肩膀。莉娅的脸白得没有血色,嘴唇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痕,解开绷带的右臂上旧的灼伤已经全部崩开了,新血覆着旧痂,整个小臂一片狼藉。但她左手还攥着那把魔晶匕首,刀锋上沾着黑红色的液体,她用最后的力气冲凌娜咧了一下嘴,意思是“我没事”。
凌娜没说话,把她按坐在地上,从自己腰间抽出备用的绷带,沉默地给她重新包扎。矮人战士们围了过来,一个矮人从怀里掏出矮人特制的烫伤膏——那是专门对付锻炉烫伤的猛药,抹上去之后有明显的清凉感,莉娅眉头松了一下。
“还能走吗?”凌娜问,声音哑了。
“能。”莉娅说,把匕首插回腰间的皮鞘里,用左手撑着自己站起来。她站直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深吸一口滚烫的硫磺味空气,扭头看向火山遗迹的深处。
队伍继续向遗迹核心推进。越往里走,空气的温度越高,硫磺味浓到了几乎看不见十步以外的东西,地面上的岩浆池越来越密,像是大地被戳了无数个窟窿,每个窟窿里都咕嘟咕嘟地冒着火泡。沿途又遭遇了好几次魔化火兽的攻击——有从岩浆里窜出来的火蛇,有倒挂在岩壁上朝下面喷火球的火蝠,还有一头体型只有普通狗大小但速度快得吓人的火蝎。莉娅没有再用右手,全程用左手战斗,敏捷度和精准度依然极高,但她每打完一场就要靠在一旁喘很久,凌娜始终不离她三步以外。
终于,穿过一片蒸腾的硫磺雾之后,队伍来到了火山遗迹的核心区域。这里的视野豁然开朗,是一个巨大的火山口内部的空洞,头顶上方是被烟尘遮得只剩一圈模糊轮廓的天空,脚下是一片相对平坦的黑色岩台。岩台正中央,是一座由冷却岩浆和火山岩垒起来的祭坛,祭坛的形状和冰雪秘境中的那些古老建筑一脉相承——石面上刻满了狐族符文,但这些符文是火属性的,散发出的是炽热的橙色光芒,与冰雪秘境中的蓝色光芒形成呼应。祭坛正上方,悬浮着第四块万灵碎片,通体赤红,像一颗被凝固的跳动的心。
但祭坛周围,已经站了人。
不是人,是魔族。一支十几人的魔族小队已经提前一步抵达了祭坛外围,他们穿着耐高温的深色骨甲,几名魔族魔法师正围着祭坛,用骨杖释放黑暗能量,试图强行破坏祭坛上的火焰符文结界。符文的橙色光芒在黑暗能量的冲击下不断闪烁,像一盏在风中摇摇欲坠的烛火。领头的是一名高阶魔族,身形比其他魔族高出一截,头盔的眼孔里透出两团暗红色的冷光,他正背着手看着手下破解符文,听到背后的脚步声,转过身来。
双方的目光在灼热的空气中撞在了一起。
“休想拿走碎片!”凌娜将战刀一横,斗气轰然炸开,在滚烫的岩台上掀起一阵热浪。
高阶魔族没有说话,只是挥了一下手,他身边的十几名魔族士兵同时举起了武器。祭坛上方的万灵碎片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召唤,也像是在示警。火山口上方,浓烟翻涌,雷声隐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