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北走，天和地就分不清了。
头一天还能看见些枯黄的草和裸露的岩石，第二天开始，脚下的路就变成了白的，头顶的天也是白的，中间只有风卷着雪粒子横着飞，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刀片。呼出去的气在嘴边结成冰碴子，眉毛和睫毛上挂了一层霜，眨一下眼都能感觉到霜花在眼皮上碎裂。
林恩走在队伍最前面，每一步踩下去，雪都没到膝盖以上。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二十名反魔军士兵，这些人都是从最开始就跟着他的老兵，裹着伊月特制的防寒斗篷，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眼睛。没有人抱怨，但每个人的步伐都在变慢，这是体力在低温环境下快速流失的直接信号。
沐雪走在他身边，九条狐尾没有完全展开，而是收拢在身后，只在尾尖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晕。这层光晕像一顶无形的帐篷，把整支队伍笼罩在里面，将周围那股刺骨的寒意挡掉了一部分。但挡住的只是风，挡不住那种从地底渗上来的冷意。这片冰雪秘境不是普通的极地荒原，它的寒气里带着一股陈旧的黑暗残留，是千百年前魔族入侵时留下的，经过岁月冲刷也没散干净。
“这里不对劲。”沐雪忽然停下来，狐尾微微张开了一些，像是在感知什么。她眉心的王族印记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脸色不太好，“我的自然魔法在别的地方从来不会失效，但这里的寒气不一样——它不是纯粹的冷，是被黑暗能量浸泡过的。越往里走，黑暗气息越深。我最多只能再撑半天，半天之后，光靠我的血脉能量不够用。”
林恩从怀里掏出瑶拉提前配好的防寒药剂，分了两支给沐雪。药剂在厚玻璃瓶里晃荡，液体呈现一种温热的琥珀色，那是加了高热量草药精华的效果。沐雪接过去，仰头灌下一支，脸上稍微恢复了一点血色。
继续往前摸索了大约四五里地，队伍的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面巨大的冰壁。冰壁不是自然形成的，它的表面太规整了，像是一面被精心打磨过的巨型镜子，立在两座雪山之间，把通往秘境深处的路整个截断了。冰壁上刻满了符文，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每一个符文的大小和间距都完全一致，像是用尺子量过再用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那些符文泛着淡蓝色的光芒，不是反光照在冰面上的那种亮，而是从符文内部透出来的光，温和而纯粹，和万灵核心的金色光芒属于同一种性质——生命能量。
林恩走近冰壁，伸手想摸一下那些符文，手指还没碰到，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就把他的手弹了回来。不是攻击性的反弹，更像是有人把他的手轻轻推开了，意思是“你不能碰”。他转头看向沐雪。
沐雪的表情和刚才完全不一样了。看到符文的那一刻，她整个人的状态都变了，像是漂泊了很久的人突然看到了老家门口的石碑。她走到冰壁正前方，仰起头，看着最顶端那个最大最复杂的符文。那是一个王族独有的印记，和她眉心那个一模一样，只是放大了几十倍。
“上古符文守护。”沐雪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片寂静的冰雪世界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这种符文是用上古狐族女王的血脉之力刻下来的，材质不是冰，是凝固的生命能量。如果不是狐族王族的后裔站在这里，这面屏障就是一座山，谁也破不开。”
她说完，抬起右手，指尖轻轻触碰了冰壁最下方的一个符文。那一下触碰几乎没有用力，但冰壁的反应却是剧烈的。所有符文在同一瞬间亮了起来，淡蓝色的光芒汇聚在一起，从冰壁正中心向两侧荡开，像是一扇巨大的门被人从里面缓缓推开。冰壁中央出现了一条裂缝，裂缝越开越大，最后形成了一个两米多宽、三米多高的通道，通道的深处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但有一股极其微弱的气息从里面飘出来——暖的，和外面的冰天雪地截然相反。
林恩和沐雪对视一眼，率先走了进去。
通道内部的温度和外面的温差极大，暖得几乎能让人出汗。但这种暖不是舒适的暖，而是一种潮湿、沉闷、带着腐烂味道的暖，像是很久没有通风的地下室。通道两侧的冰壁上布满了尖锐的冰刺，有些冰刺从壁面上斜着伸出来，尖端正对着通道中央，高度刚好在人脖子和胸口的位置。如果没有仔细看路，一个不小心就能把自己扎个对穿。林恩拔出上古反魔长剑，用剑身轻轻碰了一根冰刺，剑锋和冰刺接触的瞬间，冰刺的断口处冒出了一缕极细的黑烟。
“黑暗能量侵入了冰层。”林恩把黑烟冒出来的位置指给身后的士兵看，“都注意脚下和头顶，别碰任何看起来发暗的冰刺。”
话音刚落，通道深处传来了声音。不是风声，也不是冰层开裂的动静，而是爪子刨冰的声音——尖锐、急促、密集，而且越来越近。林恩的反应比所有人都快，长剑已经在手里架好了姿势，左手朝身后做了一个“停”的手势。二十名反魔军士兵瞬间停步，呈扇形散开，各自找好掩护，兵器全部出鞘。
从冰壁后面冲出的是五头冰系魔化狼。它们的体型比普通的雪原狼大了将近一倍，肩高几乎到了成年人的胸口，浑身上下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冰甲。那冰甲不是天然形成的冰层，而是黑暗能量和冰元素混合之后凝固成的甲壳，表面粗糙坚硬，接缝处不断往外渗着白色的寒气。它们的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团暗红色的光，嘴巴张开的时候，喉咙深处亮着一团蓝白色的寒光。
第一头魔化狼直接朝林恩扑了过来。林恩侧身闪开，狼爪擦着他的肩甲划过，在反魔铠甲的碎片涂层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带起一串火星。他顺势旋身，长剑从上往下劈，剑刃上灌注了金色反魔能量，斩在魔化狼的肩胛骨上。冰甲碎裂的声音响得像一面玻璃被砸碎了，裂缝从斩击点向四面八方蔓延，魔化狼发出一声痛嚎，身体歪了一下，但这一剑没能穿透冰甲。林恩心里一凛——几头普通魔化狼的冰甲厚度居然能扛住反魔长剑的第一击，这意味着黑暗能量在这里的浓度比森林里高出不止一个档次。
沐雪的动作几乎没有停顿。她展开狐尾，将万灵碎片从怀中取出，碎片在她掌心亮起淡紫色的光芒。她催动碎片共鸣技能，紫光和王族能量的金光缠绕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半圆形的金色光幕，挡在队伍前方。两头魔化狼同时朝光幕喷吐冰柱，拳头粗的尖锐冰柱划破空气射过来，撞在光幕上直接碎了，碎冰渣溅了一地，但光幕纹丝不动。更重要的是，光幕在阻挡攻击的同时，还将碎片能量的净化之力反向渗透了出去。接触到光幕的魔化狼，身上的冰甲边缘开始冒出一缕缕黑烟，那是黑暗能量被强制剥离的征兆。
“碎片能削弱它们的冰甲！”沐雪喊道，“趁现在！”
林恩不需要她喊第二遍。他在光幕的掩护下再次前冲，这一次不再劈砍，而是直刺——剑尖对准了魔化狼冰甲胸口正中那道细细的接缝。反魔能量在剑尖凝聚成一点，精准地刺入接缝，穿透冰甲，贯穿了狼的心脏位置。魔化狼的身体猛地僵住，眼中的红光像被吹灭的蜡烛一样熄了，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倒地的过程中，冰甲开始自行崩解，一片一片地从它身上脱落，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毛发。等它完全倒在地上不动的时候，已经恢复成了一头普通的雪原狼，个头比刚才小了一圈，嘴角的血是红的，不是黑的。
反魔军士兵们见到林恩这一剑的效果，立刻有样学样，不再做无谓的正面劈砍，而是两人一组配合，一个正面牵制吸引魔化狼的攻击，另一个绕到侧面攻击冰甲的接缝处。战斗节奏一下子快了很多。剩下的四头魔化狼在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里被逐一斩杀，每一头倒下之后都恢复成了普通雪原狼的形态，那些被净化的狼在地上趴了一会儿，甩了甩头上的雪，站起来，看了一眼人类士兵，眼中没有了敌意，只是疲惫地摇了摇尾巴，一瘸一拐地朝通道外面走去了。
林恩用雪擦干净剑身上的黑血，招呼队伍继续前进。沿途的冰壁上时不时会出现新的符文，沐雪每遇到一个符文都会停下来端详片刻，有时候只是看一眼就走了，有时候会用指尖在符文上划一道弧线，然后符文旁边就会有一块冰面自行碎裂，露出下面隐藏的陷阱——有深不见底的冰裂缝，有蓄满了黑暗能量毒液的喷口，还有一块竟然是悬空的冰层，下面是一整个被掏空了的巨大冰窟，掉进去骨头都找不到。
“这些符文是女王留下的路标。”沐雪边走边解释，声音在通道里回荡，“她封印这块碎片的时候，故意设了这些符号，只有王族血脉的人能读懂。外人硬闯的话，光这些陷阱就能耗掉大半条命。”
傍晚时分——其实外面天亮没亮已经分不清了，这里的白天和黑夜都一样灰蒙蒙的——队伍的眼前终于开阔了。通道走到了尽头，一座巨大的冰雪神殿出现在众人面前。
神殿被数不清的冰层包裹着，无数的冰柱从穹顶上垂下来，和地面的冰笋交错在一起，形成了一座天然的水晶般的宫殿。殿身的主体是某种白色的石材，石面上刻满了和冰壁上一样的狐族符文，但因为年代太久，又被冰层覆盖，大部分符文已经模糊不清了。神殿的大门紧闭着，那是一整块未经切割的冰，表面被打磨得光滑如镜，门楣上刻着一尊狐族女王的浮雕。女王的面容清秀而庄严，眉心的王族印记在冰层下依然清晰可见，她双手合十，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等待。浮雕下方，门缝的缝隙里，透出来一道微弱的光——淡紫色的，和艾琳带回来的那块碎片发出的光一模一样，只是更微弱一些，像是睡着的孩子在均匀呼吸。
“第三块碎片就在里面。”沐雪把手贴在门面上，感受着门后传来的能量波动，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压不住的激动，“我能感觉到它。”
然后黑暗能量就从神殿两侧涌了出来，像两条黑色的蛇贴着地面蔓延，翻涌着在神殿大门前方聚成一团，然后猛地散开。散开之后，数十名魔族士兵已经在殿门前站好了阵型，骨刀出鞘，骨甲上的符文全部亮着暗红色的光，显然是提前埋伏好的。站在他们最前面的，是一名高阶魔族将领，穿着不同于普通士兵的暗红色骨甲，手持一根骨质法杖，法杖顶部嵌着一颗正在缓慢搏动的黑色心脏状晶石。他的角和之前在神殿抢碎片时遇到的那个高阶魔族一模一样，但角上的符文更多更密，散发出来的压迫感也更强。
“林恩，沐雪。”那名高阶魔族将领一字一顿地念出他们的名字，嘴角挂着笑，但那笑意没有到达眼睛里。那双眼眶里燃烧着暗红色的光，不是愤怒，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在看两个不自量力的孩子。
“神殿的情报，你们以为只有你们手里有？”他往前走了半步，骨杖往地上一顿，黑暗能量以杖底为圆心向四周扩散，吹得地面上的积雪向两边卷飞，“我们比你们早到了一天。门上的封印确实打不开，那是大问题。但现在你们来了，封印就不是问题了——等你们打开封印把碎片取出来，碎片自然会落到我们手里。”
林恩没有跟他说一句废话。反魔长剑已经在掌心横了过来，剑锋对着魔族将领的方向，金色的反魔能量沿着剑刃缓缓流淌。他微微侧过头，用只有身后的人能听到的声音对沐雪说：“按之前说好的，你只管开门取碎片，外面的交给我。”
沐雪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她咬了咬嘴唇，没有说“你要小心”之类的废话，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把九条狐尾完全展开了。金光从她背后爆发出来，她将万灵碎片托在胸口，碎片的光芒在金色光影中剧烈跳动，像是在回应门后那片被封印的淡紫色微光。她已经进入了开门的准备状态，整个人如同一尊立在风雪中的金色雕像，把一切注意力都锁定在了神殿的大门上。
林恩转过身，面对着高阶魔族将领，长剑斜指地面，脚底在冰面上碾了一下，找到了一个足够稳固的发力点。
他那一侧的二十名反魔军士兵已经全部就位，刀剑在手，弓弩上弦，眼睛盯着对面的魔族士兵，等待着第一个冲锋的命令。冰原上的风灌进神殿门口的广场，把两军之间的积雪卷起来又摔碎，露出一片被冻得发黑的地面。没有人动，两边都在等。
林恩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吸进去的冷气像是把肺叶都冻住了，但他的手指扣在剑柄上，稳得像铁钳。
整片冰雪世界的寒气，仿佛全汇聚在了这片神殿门口的广场上。风在冰柱间穿过，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哭。上古狐族女王留下的符文在冰壁上微微闪烁，淡蓝色的光芒有节奏地明灭着，像是在为这场即将爆发的战斗打着无声的节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