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魔结界撑了整整一夜。
从城墙上望出去，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但黑暗能量遮蔽了所有光。魔族大军的第一波攻势从午夜开始就没有停过，黑暗能量凝成的光柱一束接一束地砸在金色光罩上，每一次撞击都发出沉闷的巨响，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巨兽在咆哮。光罩上的裂痕在不断增加，从最初的细如发丝，到如今已经有手臂粗细，金色的光芒在裂痕的边缘流淌，仿佛结界本身也在流血。
贝冉站在高阶反魔塔顶层，双手已经失去了知觉。她把体内最后一丝反魔能量逼出来，注入操控台的符文阵列中。塔身上的符文依次亮起，箭矢拖着金色尾焰射入魔族阵列，炸开一团又一团的反魔风暴。但这些攻击只能短暂地击退敌军前锋，后排的魔族士兵很快就填补上来，像浪潮遇到了礁石，退一步，进三步。
“撑不住了。”贝冉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城墙上，林恩站在最前方。上古反魔长剑出鞘，剑身上流淌着金色的光芒，那些光芒顺着剑柄蔓延到他的手臂上，包裹住他的整个身体。他没有回头去看结界上的裂痕，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城下那片黑色的海洋，盯着那些嘶吼着冲上来的魔族士兵。
一名魔族士兵攀上了城墙边缘，黑暗长刀劈向林恩的面门。林恩侧身避过，反魔长剑斜削而上，金色的剑气从剑刃上脱离而出，横贯数丈，将那名士兵连同身后的三名同伴一同斩落。上古兵器的反魔能量如同灼热的岩浆，碰上黑暗能量便爆发出刺耳的尖啸，被斩中的魔族士兵身体在金光中崩溃瓦解，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但更多的魔族士兵涌了上来。
矮人战士们顶在最前沿。他们的重甲被黑暗能量腐蚀得坑坑洼洼，战锤和巨斧每一次挥出都要带走至少一名敌人。一名矮人战士被黑暗魔法击中肩膀，整条手臂瞬间变得灰败，他用另一只手拔出腰间的短斧，继续战斗。他的身后，鹰身人战士在空中盘旋俯冲，羽箭密集地射向魔族魔法师的方向，不断有黑色的身影从天空中坠落，但也不断有新的黑暗魔法师补上空缺。
林恩看见了凌娜。
凌娜浑身浴血，玄铁战刀在她手中劈出了风的啸音。她的左臂上缠着染血的绷带，那是上一次战斗留下的灼伤，此刻伤口已经再次崩裂，鲜血顺着手指滴落，和刀身上的魔族黑血混在一起。但她仿佛感觉不到疼痛，每一刀都带着全身的力道，斗气的余波在身前炸开，数名魔族士兵被震飞出去。
莉娅在她的侧翼掩护。狐族少女的身形快得像一道残影，她总是出现在魔族士兵的防御死角，魔晶匕首无声无息地刺入敌人的后颈、肋下、腰侧。匕首刺入的瞬间，反魔能量从刃尖灌入，黑暗能量被瞬间瓦解，魔族士兵的身体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瘫软下去。
两个人背靠背站了一瞬。
“你的伤。”莉娅说。
“不碍事。”凌娜甩掉刀上的血珠，嘴角扯出一个弧度，“等打完再说。”
话音未落，又一批魔族士兵冲了上来。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转身，刀光与匕首的寒芒交错闪过，将最前面的敌人斩杀在脚下。
就在这一刻，空气变了。
那不是声音的变化，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空气中原本弥漫着血腥、硝烟和魔法的焦糊气味，但突然间，所有这些气味都被一种冰冷的压迫感所覆盖，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林恩猛地抬头。
一道黑色的身影从魔族大军后方踏空而来，速度极快，快到沿途的空气都被撕扯出尖锐的啸音。他停在了城墙上空数十丈的位置，宽大的黑色斗篷在风中猎猎作响，帽檐下那双猩红的眼睛冷冷地俯视着城墙上的联军。
魔族首领举起了黑暗权杖。
权杖顶端，黑暗能量急速凝聚，那不是普通的光柱或者能量波，而是一团压缩到极致的黑暗，仿佛将夜空中所有的黑暗都抽离出来凝聚成了一个点。空气在权杖周围发出尖锐的嘶鸣，城墙上所有联军士兵几乎同时感到一阵窒息。
权杖挥下。
那道黑暗能量波没有飞行的轨迹——它出现的时候就已经撞在了结界上。
“咔嚓。”
那是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像是水晶被重锤砸碎，又像是骨头断裂的声音。所有人都听见了那声响，所有人都抬头看向了天空。
金色结界上的裂痕从一条变成了十条，又从十条变成了无数条，密密麻麻地布满了整个光罩。金色光芒在裂痕中挣扎闪烁，像是在做最后的抵抗，然后——
结界碎了。
金色的碎片从天空中纷纷扬扬地洒落，像一场金色的雪。那些碎片在落下的过程中渐渐变淡、消失，像是从未存在过。笼罩都城的金色光罩在三次呼吸的时间里彻底消散，露出了灰蒙蒙的天空和那片翻涌的黑色乌云。
“结界破了——！”
贝冉的嘶吼声从反魔塔顶端传来，带着绝望和愤怒。
魔族首领的身影出现在城墙上，出现在林恩面前。他的瞬移没有任何预兆，黑色的身形像是一滴墨水从空气中凭空渗出，黑暗权杖裹挟着万钧之力朝着林恩的胸口砸去。
林恩的反应极快，上古反魔长剑横在胸前格挡。权杖与剑身碰撞的瞬间，巨大的冲击力让林恩脚下的石板龟裂凹陷，他的身体被震得连连后退，每一步都在地面上踩出深深的裂痕。胸口传来剧痛，一股甜腥涌上喉咙，鲜血从嘴角溢了出来。
魔族首领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权杖再次举起。
两道箭矢破空而来——夏拉的短弩射出的淬毒箭矢直取魔族首领的眼睛，艾琳的自然魔法凝成的藤蔓从地底破土而出，缠住了他的双腿和手臂。箭矢在距离首领面门不到一指的距离停住了，被一层无形的黑暗屏障挡住，箭身剧烈颤抖，最终碎裂成粉末。
魔族首领冷哼一声，周身黑暗能量猛然暴涨。藤蔓在他身上寸寸断裂，黑暗能量凝成的冲击波向两侧激射而出。夏拉和艾琳根本来不及躲避，被冲击波正面击中，两人的身体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重重摔在城墙的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夏拉！艾琳！”林恩怒吼一声，想要冲过去，却被魔族首领挡在了身前。
那双猩红的眼睛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黑暗权杖再次举起，权杖顶端的黑暗能量锁定了林恩的胸口。
与此同时，在都城的另一端，一座古老的遗迹深处。
沐雪跪坐在万灵核心之前，五块万灵碎片悬浮在她周围，每一块碎片都在微微震颤，散发出柔和的金色光芒。核心本身像一颗沉睡的心脏，正缓缓苏醒，光芒时明时暗，与五块碎片之间有着某种肉眼可见的能量流动。
沐雪的九条狐尾已经完全展开，银白色的毛发在核心的金光中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王族能量从她的身体里源源不断地流出，注入碎片，再通过碎片注入核心。她能感受到核心正在回应她的呼唤，那种回应古老而温柔，像母亲在轻声应答孩子的呼唤。
但她也感受到了。
感受到了结界碎裂的那一刻，感受到了反魔塔上贝冉的嘶吼，感受到了城墙上林恩被击退时胸口的剧痛，感受到了夏拉和艾琳摔倒在地时身体的撞击。
沐雪闭上了眼睛。
泪水从她的脸颊滑落，滴在万灵核心上，瞬间被蒸发成白色的雾气。
她加快了能量的注入速度，九条狐尾上的光芒变得刺目，全身的能量如同决堤的洪水般涌向核心。核心的金色光芒越来越盛，照亮了整个遗迹，也透过遗迹的穹顶，照亮了一小片天空。
那片金色，是战场上唯一的亮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