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笑声先于攻击抵达了遗迹。
沐雪跪在万灵核心前，听见了那阵笑声——低沉、沙哑，带着某种笃定的恶意。她的手指猛地收紧，九条狐尾不安地颤动着。核心的金色光芒已经照亮了大半个穹顶，五块万灵碎片在她周围旋转，能量共鸣的频率越来越快，像心跳在加速。
还差一点。
只要再给她一刻钟，也许都用不了一刻钟，核心就能完全苏醒。
可笑声之后，她感觉到了一种截然不同的力量。那不是黑暗能量光束或者冲击波，而是一种更古老、更阴冷的东西，像是从世界裂缝深处挖出来的恶意。那力量从城墙的方向升起，穿过数里战场，穿过遗迹的石壁，像一条蛇一样钻进了她的感知范围。
魔族首领站在城墙上，从怀中取出了一件东西。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展示某种神圣的遗物。那东西被一团浓稠的黑雾包裹着，看不清形状，直到他用双手将它举过头顶——那是一枚骷髅头。但不是普通的骷髅头，它的表面密密麻麻地刻满了黑暗符文，那些符文不是在表面，而是渗入了骨骼深处，像是骨头自己长出来的黑色血管。它散发出的黑暗能量远超任何魔器，浓郁得让周围的空气都开始结冰，城墙上石板缝隙里的水渍转瞬间凝成了黑色的霜。
这就是他当年被封印时留下的东西。黑暗秘宝。七名勇者将他封印之后，这件秘宝并未被摧毁，而是被他藏在了世界的某个角落，在他苏醒后重新回到了他的手中。它的用途只有一个——压制万灵核心。
魔族首领念起了咒语。那是一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语言，音节粗粝而尖锐，像是在用骨头刮擦金属。随着咒语的推进，骷髅头上的黑暗符文一个接一个地亮起，黑色的光芒从符文中溢出，汇聚成一道光柱，冲天而起。
“狐族王族，”魔族首领的声音盖过了战场的喧嚣，“想要重启万灵核心？没那么容易。”
光柱从天而降，砸向了遗迹。
沐雪感觉到了。
她在那道光柱还未抵达之前就已经感觉到了——一股冰冷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从上方压下来，核心的光芒猛地一暗，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她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光柱已经击穿了遗迹穹顶的能量屏障。
那道屏障是万灵核心自动生成的最后防护，它在黑暗光柱面前连一息都没有撑住。沐雪听见了屏障碎裂的声音，不是玻璃碎裂那样的清脆声响，而是一种沉闷的、带着黏腻感的撕裂声。黑暗能量如同决堤的黑水，从破碎的屏障缺口倾泻而下，涌入遗迹内部，涌向核心，涌向她。
冰凉。
那黑暗能量接触到她的瞬间，她感到的是一种彻骨的冰凉，不是冬天的寒冷，而是某种从骨头里往外渗的死寂。她的身体猛地一震，胸口的血液翻涌上来，嘴角溢出一缕鲜血，滴落在膝下的石板上。五块万灵碎片的共鸣在这一刻被强行打断，碎片的光芒急剧暗淡下来，旋转的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几近停滞。
核心的金光也暗了下去。重启的进度，停在了最后一刻。
“沐雪——！”
林恩的声音从城墙的方向传来，嘶哑而暴怒。
他看见了那道黑色光柱砸向遗迹，看见了万灵核心的光芒骤然黯淡。他看见了沐雪的身体在震荡中颤抖，看见了血液从她嘴角滴落。那些画面比魔族首领的权杖砸在胸口更痛，痛得让他忘记了自己已经受伤的事实。
他拄着上古反魔长剑站起来的动作没有任何思考的参与，完全是本能。剑身上的金色能量因为主人的情绪而剧烈波动，光芒在剑刃上跳跃，像是燃烧的火焰。林恩纵身跃起，剑锋划出一道凌厉的金色弧线，朝着魔族首领劈去。
剑气破空。
魔族首领侧身避过，速度比林恩预想的更快。他甚至没有转身，只是随意地挥了一下黑暗权杖，数条黑暗锁链从权杖顶端射出，如同活物般缠上了林恩的四肢。锁链收紧的力道大得惊人，林恩的四肢被死死锁住，动弹不得。
然后锁链猛地一甩。
林恩的身体被横空甩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重重地撞在城墙的石板上。撞击的力量让石板寸寸龟裂，他的后背像是被巨锤砸中，胸腔里的空气被全部挤压出去。他想撑起身体，但眼前一阵发黑，意识的边缘迅速被黑暗吞没。
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听见了一个声音——沐雪的声音。
那不是痛苦的呻吟，也不是绝望的哭喊。那是一声低沉的、充满力量的嘶吼，像是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终于被唤醒了。
遗迹内，沐雪感觉到了林恩的气息在减弱。
那是一种血脉相连的感知，不是通过耳朵听见的，不是通过眼睛看见的，而是直接出现在她心脏深处的一种钝痛。她跪在万灵核心前，双手撑在地上，血液从嘴角滴落在石板上，一滴，又一滴。
然后，愤怒涌了上来。
不是普通的愤怒。那不是对战败的不甘，不是对敌人的憎恨，而是某种更原始、更炽热的东西。那是王族血脉对子民的守护本能，是狐族先祖刻在血脉里的执念——守护家园，守护族人，守护站在最前线的那个人的一切。
她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一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炸开了。炽热的感觉从心脏出发，沿着血脉的通道向全身扩散，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狐尾的毛发都在燃烧。她体内一直沉睡着的王族血脉，在这一刻被彻底激活。
五块万灵碎片同时发出刺目的光芒。那不是她操控的结果，而是碎片自身的反应，像是找到了等待千年的归宿。它们开始向她靠近，速度越来越快，最后化作五道流光，直接融入了她的身体。
碎片融入的瞬间，沐雪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完整感。那不是力量的简单叠加，而是某种本质的升华。她的血脉与碎片的能量完美融合，每一根血管都在发光，金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暴涨而出，如同在遗迹内升起了一轮太阳。
遗迹的石壁上，穹顶上，万灵核心上，所有被黑暗能量侵蚀的地方，金色光芒所到之处，黑暗如同沸水里的冰一样迅速消融、蒸发。核心的光芒也重新亮起，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炽烈，整座遗迹都在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共鸣。
沐雪睁开了眼睛。
她的瞳孔变成了纯粹的金色，那不是凡俗的眼睛，而是某种远古力量的窗口。九条狐尾完全展开，每一条尾巴上都浮现出了古老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毛发上流动，像是活的文字，记录着狐族先祖留下的最终祝福。
周身的王族能量与核心的能量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道冲天而起的金色光柱。遗迹的穹顶被光柱贯穿，金色的光芒直冲云霄，照亮了整座都城，也照亮了城墙上所有浴血奋战的联军士兵的脸。
魔族首领停下了动作。
他看见那道金色光柱从遗迹中升起，看见了光柱中那道纤细却散发着骇人力量的身影。那双猩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别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轻蔑，而是忌惮。
沐雪的身影从光柱中走了出来。
她没有奔跑，没有飞翔，只是一步踏出，身形就出现在了城墙上，出现在了魔族首领面前。她周身的金色能量浓郁得像是实质，每一次呼吸都有金色的光点从她身上飘落，落在地上便净化出一小块干净的石板。
魔族首领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不大，却足以说明一切。
“你……”他的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暴怒，“你竟然能突破血脉限制，提前觉醒万灵核心的终极力量？”
沐雪没有回答。她双手在身前张开，掌心向上，金色的净化之光从她全身的每一处毛孔中涌出，汇聚在她的掌心之间，形成一个不断扩大的金色光球。
万灵净化。
这是血脉记忆里刻下的名字，是万灵核心终极力量的体现——净化一切黑暗能量，封印黑暗之源。
魔族首领咆哮着挥动了黑暗秘宝，将体内最后残存的黑暗能量全部注入其中。骷髅头上的符文爆发出最后的黑光，一道比之前更加粗壮的黑暗光柱朝着沐雪砸去，所过之处，空气被腐蚀出尖锐的哀鸣。
沐雪双手前推。
金色的净化之光倾泻而出，如同决堤的金色洪流，正面撞上了黑暗光柱。两者接触的瞬间，没有震耳欲聋的爆炸，没有天崩地裂的冲击，黑暗光柱在净化之光中无声无息地瓦解了，像是墨水滴入了熔炉，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
净化之光穿透了光柱，击中了魔族首领手中的黑暗秘宝。
骷髅头发出了声音。
那是一声尖锐的、近乎惨叫的碎裂声，从骷髅头的深处传出来，像是被困在其中的什么东西终于被毁灭了。黑暗符文在金光中一道道崩解，骨骼表面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缝，最后整个骷髅头炸裂开来，化为黑色的灰烬，从魔族首领的指缝间洒落。
魔族首领的脸色变了。
他不是愤怒，而是恐惧。秘宝被毁的瞬间，他体内的黑暗能量失去了控制，开始紊乱地暴走。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黑暗能量在他体内四处冲撞，从他的黑袍下溢出来，像一条条失控的黑色闪电。
“不……”
他嘶吼着，不知是愤怒还是绝望，攥紧黑暗权杖，朝着沐雪的头颅砸去。权杖上的黑暗能量已经所剩无几，但他还是砸了下来，用尽了一个魔王的全部蛮力。
沐雪没有躲。
她只是抬起了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