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河沼泽那场短促而凶险的突袭之后,沐雪和夏拉没有在原地多做停留。沼泽边缘的地势开阔、遮蔽不足,那道遁入水中的黑影随时可能从任何方向再次出现,继续逗留无异于将自己暴露在暗处的瞄准范围内。夏拉在高空进行了快速的全方位盘旋确认,在东南方向约三里的水道尽头察觉到了一丝微弱的、与那道黑影残留气息吻合的暗能波动后,当机立断带队朝那个方向追踪。
追索的过程远比预想中艰难。红河沼泽的水道在大雨季节后形成了无数岔流和死水湾,水面的漂浮植物厚度不一,有些区域覆盖着紧密的菱叶和睡莲,几乎看不出水道的走向;有些区域则是开阔的明水面,任何船只或涉水者都会完全暴露。那道黑影显然对这片沼泽的地形极为熟悉,他选择的撤退路线巧妙地利用了所有水生植物的遮蔽和岔流的分叉点,不断地在水面与水下交替穿梭,让追踪者多次丢失线索。
夏拉将鹰身人侦察兵拉升到最高高度,利用高空视角俯瞰整个沼泽流域的能量流动。她发现那道黑影的移动并非完全无规律——他所经过的水道中,水面会短暂地泛起一层极淡的黑色油膜状反光,那是暗能在水下穿行后残留的热痕迹。凭借这种热痕迹的指引,夏拉在空中像一只追踪猎物气息的游隼般不断修正方向,终于在一个半时辰后锁定了黑影最终消失的位置:沼泽最深处的一处被垂落藤蔓和厚密灌木完全覆盖的隐蔽洞穴入口。
洞穴的入口极其低矮,大半隐没在水面以下,必须弯腰侧身才能从藤蔓缝隙中挤入。沐雪让护卫队的熊族战士守在洞口外围的硬地上,只带着夏拉、埃隆和两名蛙族战士涉水靠近。当沐雪的靴底踩上洞口水下那层湿滑的岩石台阶时,她感觉到了从洞穴内部透出来的一股与莫顿密室相似的、更为古老也更为压抑的黑暗能量波动。
一行人压低身形鱼贯进入洞穴。里面的空间比洞口看起来宽敞得多——在经过一段狭窄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甬道后,内部豁然开朗成一座约莫两间屋子大小的天然石室,石室的顶部有几道天然裂缝透下微弱的月光,形成几束淡白色的光束射在石室中央的一座小型石台上。石台上,那道黑影正背对着洞口站着,他的面前并排放着两枚玉佩——一枚是沐雪在红河祭坛上差一点便被他抢走的那枚普通上古玉佩,而另一枚则通体泛着浓郁的黑色光晕,表面的符文已经被黑暗能量完全浸透,与莫顿密室暗格中那封密信描述的"被污染的玉佩"完全一致。
沐雪在看到那两枚玉佩并排放置的瞬间,心头猛地一紧。她意识到那道黑影之所以提前撤退,并非畏惧联盟的兵力,而是因为他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将这枚在红河沼泽附近准备了多年的污染玉佩与刚取出的那枚干净的玉佩进行某种同步对接。两枚玉佩之间的暗能流动正在那黑影的手指间编织成一条不断旋转的黑色能量丝线,丝线的另一端隐约连接着洞穴石壁上刻着的一幅粗陋却完整的封魔阵能量流向图。
黑影似乎是听到了沐雪等人踏水的细微声响。他缓缓转过头来,兜帽的阴影遮住了他面部的绝大部分轮廓,只有下颌处露出一截苍白的、布满细密符文纹路的皮肤。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沙哑而带着一种近乎疲倦的冰冷:"三枚了。比我预想的慢了一点点,但也还行。"
沐雪不等他说完第二句话便催动了净化之力,一道金绿色的光柱从她掌间轰出直射那黑影的胸口。黑影挥手之间将面前两枚玉佩收入怀中,同时以权杖顿地释放出一圈黑色冲击波,将沐雪的光柱在途中震偏了方向。夏拉的羽箭在同一刻从侧上方射来,黑影的身形以不可思议的柔韧程度向后仰倒,箭矢贴着他的兜帽边缘擦过,钉入石壁中。
"你们来得正好。"黑影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的笑意,"我本来打算在沼泽里多等两天,等你们把祭坛周围的暗影都清理干净了再过去取,没想到你们这么干脆。多谢替我省了那些力气。"
沐雪没有与他废话。她知道黑影在此处停留的时间越长,被污染玉佩与其他玉佩之间的能量同步就越深入,如果放任他将那枚污染玉佩的暗能通过同步丝线导入干净的玉佩中,那么她手中那三枚玉佩的纯净状态就会受到不可逆的损害。她将三枚玉佩并排握在掌心,以守护晶石为媒介释放出最大幅度的净化脉冲——金白色的光芒从她掌间向整个石室扩散,所过之处石壁上的黑暗符文如同被沸水浇过的冰雪般迅速消融。
黑影在净化脉冲的冲击下身形晃动了一下,他手中的黑色权杖表面出现了短暂的龟裂痕迹。但他没有选择恋战,而是借着脉冲造成的短暂光芒盲区迅速向后退入了石室深处一道隐蔽的裂隙中,那裂隙窄到只能容一人侧身挤入,沐雪的净化光束无法以直角射入。黑影在裂隙入口处顿了一瞬,将那枚被污染的玉佩重重地掷在地上,玉佩落地时与石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一圈浓黑的暗能从碎裂的玉佩中喷涌而出,瞬间在裂隙口形成了一道临时性的暗能幕墙。
"那枚玉佩的污染能量已经被我导出了大半,留下它,送给你们做礼物。"黑影的声音从裂隙深处传来,越来越远,"下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们手中的玉佩,应该就齐了吧。到那时候再让我看看……你们准备怎么用它们。"
暗能幕墙在持续了一盏茶的时间后自行消散。沐雪快步上前检查那枚被掷在地上的玉佩——它的表面布满了裂纹,原本浓郁的黑气在导出后已经稀薄了大半,但玉佩本身的结构尚未完全碎裂,仍有被净化和修复的可能性。埃隆小心翼翼地用净化符文纸将它包裹起来,放入第二层防暗能囊袋中单独存放。
"他在故意给我们。"埃隆的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警惕,"这枚被污染玉佩的暗能已经被抽离了大部分,剩下的这点残余虽然麻烦但并非无法清除。他留下它的目的,与其说是迟滞我们,不如说是要让我们花时间去净化它、研究它、试图从中找到关于他的线索——这些都是时间成本。他在争取时间。"
夏拉从洞穴上方的另一道天然裂隙中飞回来,面色紧绷:"裂隙太深,我的翅膀伸不进去,里面岔道很多,像是天然岩溶形成的迷宫,他如果对那里熟悉的话,我们追进去反而可能被逐个击破。"她看了一眼沐雪手中那三枚并排放置的玉佩,又看了一眼那枚被包裹在符文纸中的受损玉佩,目光沉了下去,"但我们也不是没有收获。四枚了。只要把这枚受损的净化修复,我们就只差最后一枚。"
沐雪将所有的玉佩封入囊袋中,双重的防暗能布和净化符文纸层层包裹后,贴身挂在胸前。她的指尖隔着布料触碰着那四枚玉佩传来的、各自不同却相互呼应的微弱脉动,心中那股被黑影言语撩起的寒意久久不散。他说"下一次见面,应该就齐了"——那种笃定的语气不像是在预测,更像是在下达一道早已规划好的进程指令。
众人退出了洞穴,在沼泽边缘重新整队。夜风从红河沼泽的水面上吹来,带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残余的暗能焦灼气味。沐雪仰头望向云层裂开处露出的那一角月轮,三枚干净的玉佩和一枚受损的玉佩在她胸前的囊袋中一同安静地沉睡着。
远处,天空的阴云正在从东南方向缓慢地向西北移动,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云层后面被拖拽着前行。沐雪想起了利奥从权杖中解读出的那八个字——戒慎勿惰,三柱同倾。她将囊袋的系绳又打了一个死结,然后跨上角马,朝着北方都城的灯火方向策马而去。在她身后,红河沼泽的水面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暗红色的、如即将凝固的血般的微光,无数的涟漪在夜风中一圈接一圈地扩散,像是整个沼泽都在无声地呼吸、无声地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