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条澪后来认真想了想,觉得自己人生里大概有几种特别危险的东西。
第一种,是被唐桥小春写在纸上的话。
第二种,是文化祭后还没来得及销毁的纪念物。
第三种,则是——
林知远在你还没说出口的时候,先一步塞到你手里的热饮。
因为这个动作,太像某种会在轻小说里被作者拿来暗戳戳刷好感度、但角色本人还偏要装成“我只是顺手”一样的危险桥段了。
而最糟的是——
他现在,偏偏就在这么做。
“你拿着不喝,是在给它做法事吗?”
“……”
九条澪低头,看着手里那罐热奶茶。
铝罐外壁还带着一点自动贩卖机里刚出来时的热意,握在掌心里,暖得非常明显。
而这种暖,本身就很烦。
因为她刚刚才确认——
很多年前那场雨里,这个人大概也做过类似的事。
然后现在,他又把同样性质的东西,很自然地塞到了她手里。
这谁能当作普通事件看待。
“你今天真的很会在别人脑子已经很乱的时候,再补一刀。”她说。
“我给你的是热奶茶,不是刀吧。”
“性质差不多。”
“那你的脑子今天也太脆了。”
“……”
“……”
“你这句也很像以前。”她低低地说。
林知远动作顿了一下。
很好。
打中了。
这就很公平。
因为她今天已经被“以前”折磨了一整天。
现在轮到他也稍微体验一点这种被旧影子蹭到的感觉了。
果然,他皱起眉。
“你今天一提以前,我就开始觉得不妙。”
“那说明你至少还有点求生欲。”
“不是求生欲。”他说,“是你这个状态实在太像在憋着一条大剧情线不说。”
“你怎么什么都能往剧情线那边想。”
“因为你今天的反应已经不是普通同桌的程度了。”
“那普通同桌是什么程度。”
“普通同桌不会在下雨天忽然用一种‘原来一切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的眼神看人。”
“……”
“……”
九条澪沉默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多夸张。
恰恰是因为——
他说得太准了。
准到她甚至都没法立刻反驳。
因为她刚才,确实就是用那种眼神在看他。
那种“原来是你”“怎么会是你”“偏偏还是你”的混合眼神,危险得几乎能被她自己当场写进黑历史档案袋封存起来。
问题是——
她当时根本没控制住。
一旦确认了过去的影子就是这个人,有些视线就会自己长腿。
想不看都不行。
这就是最糟的地方。
屋檐下的人来来往往。
自动贩卖机偶尔“咚”一声掉下一瓶饮料。
有个一年级女生对着外面的雨骂了一句“这什么周目限定天气”,她旁边的朋友还特别认真地回了一句“肯定是主角组还没走完事件”。
九条澪听见了,差点没把手里的奶茶罐捏出一个坑。
很好。
连路人都开始替现实配旁白了。
这世界真的很不打算给她留活路。
“你喝不喝。”林知远问。
“……喝。”
“不然你一直捏着,我总感觉你在拿它出气。”
“你感觉没错。”
“那它还挺无辜的。”
“那你先替它负责。”
“为什么是我。”
“因为是你买的。”
“……”
他居然还真认真想了一秒。
“有道理。”
“……”
“你最近是不是越来越习惯接这种没有逻辑的锅了。”
“因为跟你讲逻辑通常只会把局面拖得更危险。”他说得非常坦然,“我最近已经学会了,某些时候顺着来比较安全。”
“你这成长方向很奇怪。”
“还不是被环境逼的。”
“谁逼你了。”
“某个明明自己很危险,还老觉得别人危险的人。”
“……”
九条澪低头,终于还是把奶茶拉环掰开了。
“啪”的一声不大。
可偏偏在这时候听起来很清楚。
热气一点点冒出来。
她低头喝了一口。
太甜了。
不是齁人的那种。
是正好卡在“你本来不觉得自己想喝甜的,但喝进去以后又会因为暖和和糖分一起往上,整个人微妙地平静一点”的程度。
这就很糟糕。
因为这种饮料的存在本身,就很像某种老套但有效的情绪道具。
你本来在心里警惕。
可它一暖起来,你就会不由自主地觉得——
算了,至少现在先别跟自己过不去。
她喝完第一口,忽然很轻地说了一句:
“以前那次,也是在放学路上。”
“……”
“啊?”
“雨伞。”九条澪盯着罐口,“不是只有手工教室。后来还有一次,下雨,我没找到伞。”
林知远安静了一下。
然后,他居然没像平时那样先嘴快来一句“所以真的是我?”之类的废话。
他只是问:
“然后呢。”
这句一出来,九条澪反而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接了。
因为——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犹豫。
会收一收。
至少不会这么快就开始往外说。
可问题是,刚才那句“以前那次,也是在放学路上”,居然就这么自己滑出来了。
像是因为这把伞、这场雨、这罐热奶茶、还有他刚才那句“你现在这个状态已经不是普通同桌的程度了”一起到了某个临界点,所以很多原本应该先在心里绕几圈的话,开始不怎么受控地往外掉。
不行。
这很不九条澪。
但偏偏——
她又不完全讨厌这种失控。
这就更糟了。
她停了几秒,才继续往下说:
“那天我没伞,站在昇降口边上发呆。然后有个人过来,语气很差,问我是不是不会回家了。”
“……”
“说得这么欠,确实有点像我。”林知远低声说。
“不是有点。”她看了他一眼,“就是很像你。”
“好吧。”
“然后他把伞打开,让我走。”
“……这个也很像我会做的事。”他顿了一下,皱眉,“我小时候到底是什么类型。”
“嘴很坏,手很快。”
“这总结听起来像某种设定集里的角色短评。”
“那也很适合你。”
“……”
“你继续。”
九条澪“嗯”了一声。
“伞很小,我不敢站太近,就一直往边上缩。”
“所以我……那个人说了什么。”
“他说,‘你往里面一点,不然我肩膀全湿了’。”
“……”
“然后,肩膀湿的还是他那边。”她补了一句。
这句话一出来,林知远安静了很久。
雨还在下。
可伞下的沉默已经不再只是“接下来不知道说什么”。
更像是——
他也在努力把这些细节往自己脑子里那个模模糊糊的位置上按。
而且,大概率也按进去了一点。
因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现在被打湿一点的左肩,表情非常微妙。
“不是吧。”他说。
“什么。”
“我刚刚也偏到这边了。”
“你现在才发现?”
“不是,我是说……”他停了一下,“原来这种事我小时候就干过。”
“所以你承认了。”
“我现在越来越怀疑那人就是我。”他特别诚实,“毕竟又烦,又爱嘴硬,又总是先动手接人——听起来像我人生早期版本。”
“你对自己的认知终于开始正常了。”
“喂。”
这句“喂”里居然带了一点很轻的笑意。
不是大笑。
只是那种“好吧,你说得有点道理”的无奈笑。
可问题是——
这种笑,一旦和“原来你小时候就这样”叠在一起,就会显得特别危险。
像什么呢。
像某个你一直觉得是新版本里才解锁的角色语音,结果系统忽然告诉你:
不好意思,这其实是初始天赋。
他从一开始就会这样。
这就让很多东西都不再只是“最近的偶然”。
而更糟的是,九条澪现在已经越来越没法把自己从这种认知里抽出来了。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雨势没有立刻小。
甚至很给面子地,又大了一阵。
这就导致他们两个不得不继续站在地铁口的屋檐下,一边躲雨,一边共享着一种越来越不适合只说“那今天先这样”的气氛。
“要不要再买点热的?”林知远问。
“不用。”
“可你那罐快喝完了。”
“你怎么连这个都看。”
“因为它都快见底了,很难不看见。”
“……”
九条澪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的奶茶。
确实只剩下最后一点。
不是吧。
她刚刚居然真的在不知不觉中快喝完了。
她原本还想把这东西当个“有点危险但勉强能接受的道具”拿着。
结果现在,它已经快完成使命了。
这就像某种剧情里负责缓冲情绪的小消耗品,用着用着就见底,仿佛在提醒你:
不好意思,安全区时间到。
这也太会卡节点了。
“我再去买一罐。”他说。
“不要。”
“为什么。”
“因为这会显得更像那种放学后事件里故意拖延时间的行为。”
“……”
“……”
“你现在也开始会拿这种话堵人了是吧。”
“近墨者黑。”
“那你这个墨来源很明确啊。”
“对,就是你。”
“……”
好。
行。
他说不过的时候也开始会认了。
这成长路线怎么回事。
是不是有点太适合轻小说男主了。
不过问题是——
九条澪自己这边,也没好到哪儿去。
因为她现在已经开始会把这种“故意拖延时间”“放学后事件”“安全区时间到”之类原本只适合在脑内吐槽里出现的词,顺手说出口了。
而她以前,明明不是这种会把自己正在经历的危险气氛自动比作某种剧情桥段的人。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现在心态已经开始往某种非常不妙的方向滑了。
比如——
她甚至能在这种时候,清晰地意识到:
如果雨再大十分钟。
如果神谷突然路过看到他们还站在这里。
如果唐桥顶着锅盖伞冲回来再补一句“你们还没走啊”。
那这整个场面,就会非常像某种可以直接作为卷末插图候补的危险桥段。
太典了。
典得她都开始想骂人。
而最烦的是,这种“典”,对她来说现在已经不只是概念了。
它还会带着那种越来越清楚的过去,一起往前压。
“九条。”
“嗯?”
“你刚才说,那场雨之后,还有别的吗?”
“……”
好。
来了。
他开始问了。
不是顺嘴。
不是随口。
是认真问。
而且这个问题一出来,九条澪脑子里居然还真的晃过了一点新的东西。
不是完整回忆。
只是非常轻的一下:
操场。
午后的阳光。
体育仓库边。
还有一句带着明显不耐烦的——
“你怎么又是一个人。”
“……”
“有。”她低声说。
“什么。”
“可能还有别的。”她看着手里那罐快空了的奶茶,“我现在还没全想起来。”
“……”
林知远安静了半秒。
“那你会告诉我吗。”
“……”
这个问题,居然比她想象中更难回答。
因为如果是昨天以前,她大概会说:
“看情况。”
“也许。”
“你别想太多。”
可现在不一样。
现在,她已经知道他就是那个人。
而且,她自己也开始有点想知道后面还有什么。
那就意味着——
这不再只是她一个人的确认游戏。
它开始变成某种……她和他之间共同面对的东西。
这就很危险。
因为共同面对这种词,一旦放到现在的他们身上,就很容易长出多余的含义。
最后,她还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想起来的话,会。”
“……”
“这次你居然答得这么快。”
“因为我不想让你继续问。”
“那说明你其实也知道我会问到底。”
“知道。”
“……”
“……”
林知远看着她,忽然特别轻地笑了一下。
“你现在真的越来越会了。”
“你最近已经说过很多次这句了。”
“因为每次都是真的。”他说。
“……”
少女的脸红胜于一切。
这句话最近已经快在九条澪脑子里住下来了。
而现在最麻烦的是——
她明知道自己不该红。
可这句一出来,她耳朵边还是很诚实地开始有一点热。
不是夸张那种。
就是很浅。
可问题是,她知道他看得出来。
他最近越来越会看出来了。
这就太糟糕了。
为了不让自己在这种时候显得太没出息,她只能非常强行地把话题一拐:
“你刚才为什么会记得我的手很凉。”
“……”
好。
这下,轮到林知远被打到了。
他明显愣了两秒。
然后居然非常诚实地说:
“我也不知道。”
“这是敷衍?”
“不是。”他说,“是真的不知道。我就是……刚刚你一提雨伞,我脑子里突然有个感觉。有人站在旁边,一直不说话,手却很凉。”
“……”
九条澪没说话。
因为这已经够了。
够说明——
不是只有她一个人在想起来。
他也在被往回拽。
只是她这边拽得更清楚一点。
而他那边,还停在更模糊的层面。
这就很像某种双人回忆副本里,两个人的进度条不一样。
她已经推进到第二章B面真相揭露。
他还卡在“总感觉这个场景好像跑过”的前置提示阶段。
这让她忽然有点奇怪的安心。
因为——
至少,不是她一个人在被过去追。
这件事本身,就很危险。
也很……让人在意。
雨终于小下来时,天色已经彻底灰了。
自动贩卖机那边那几个争热可可的学生早走了。
屋檐下躲雨的人也换了好几拨。
这场小小的放学后事件,终于到了该正常收尾的时候。
可问题是——
九条澪知道,它根本不算正常收尾。
因为很多东西,已经被确认过了。
小学那场雨。
那把小伞。
那个把肩膀淋湿的人。
还有——
他也开始往回想了。
这些东西一旦确认,就不会再退回“只是最近有点危险”的等级。
这才是最麻烦的。
“走吗。”林知远重新撑开伞。
“嗯。”
两个人再次走进同一把伞下。
这一次,九条澪没再像刚才那样本能往边上缩。
不是因为她突然不在意了。
恰恰相反,是因为——
她已经太在意了。
在意到她很清楚,如果自己现在还缩,林知远大概率又会像小学时那样说出什么“你往里面一点,不然我肩膀全湿了”之类的话。
而她今天已经听够这种会把现在和过去强行重叠的台词了。
再来一句,她真的不敢保证自己还能维持平常表情。
所以她这次先往里站了一点。
很小。
但足够。
林知远显然也察觉到了,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终于不当伞边挂件了。”
“……”
“我只是不想听你再复刻一次旧台词。”
“什么旧台词。”
“你自己知道。”
“我现在只是越来越怀疑,我小时候可能真的很会说那种烦人的话。”
“不是怀疑,是事实。”
“你今天对我过去人格的评价很稳定啊。”
“因为证据在增加。”
“……”
好。
这段对话听起来还是很像平时的他们。
可只有九条澪自己知道,不一样了。
真的不一样了。
因为她现在每说一句“你以前很烦”,心里都会自动接一句:
可我居然一直记得。
而这后半句,才是真正危险的地方。
她不敢说。
至少现在不敢。
所以只能把它压在前半句后面,装作只是普通互呛。
可问题是,压得越久,它就越有存在感。
这就很像你明知道某条支线已经解锁,主界面上还在不停闪提示,但你偏偏不肯点进去。
结果不是支线消失。
是提示越来越烦。
现在,她心里那条提示,已经开始闪得很明显了。
到岔路口时,雨已经变成了细细的一层。
再往前,他们就不完全同路了。
林知远把伞收了点,站在路边看她。
“那张旧合影。”
“……”
“你带走之后,是不是看到了什么。”
“……”
好。
这人果然还是会问。
而且问得很准。
九条澪其实早就料到这句迟早会来。
只是没想到,会来得这么自然。
像不是逼问。
更像他已经在前面那一路里,把足够多的线索自己拼上了,所以现在只是在确认最后那一点。
她停了两秒。
然后,非常轻地说:
“等我再多想起一点,再告诉你。”
“……”
“又是这个回答。”
“可我这次没敷衍你。”
“这倒是。”
“……”
“那我等着。”
这句话一出来,九条澪心里又是一顿。
因为——
“我等着”这种话,放在正常同桌之间其实也没什么。
可问题是,经过今天这一路,它已经不可能再只是正常。
尤其是,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平。
像是真的打算等。
这就会让人很烦。
烦在你明知道他大概率自己都没意识到这句有多像某种承接。
可你偏偏已经会在意了。
这就是最糟糕的。
九条澪低头,看着地上细细的雨水,忽然很轻地说了一句:
“你要是想起来了,也告诉我。”
“……”
“我尽量。”
“不是尽量。”
“那是什么。”
“是想起来了就说。”她看着他,“不准自己憋着。”
“……”
“你这个要求是不是有点强。”
“我今天已经确认你小时候就很会自己先乱来。”
“喂。”
“所以我合理怀疑,你想起来以后也会先自顾自得出奇怪结论。”
“你这是污蔑。”
“这是经验预判。”
“好吧。”他居然又认了,“那我想起来就说。”
“嗯。”
“你也一样。”
“知道。”
这段对话结束得很平静。
可问题是,两个人都知道,真正危险的其实不是这几句本身。
而是——
他们已经开始默认,接下来还会继续一起把那些旧事想起来。
这才是真正的前进。
不是“文化祭后遗症还没散”。
不是“最近有点在意”。
是——
他们已经在约定下一次了。
这就已经够危险了。
九条澪转身往自己那边走的时候,心里非常清楚地冒出一个念头:
这条线,已经拉回不去了。
而且更糟的是——
她现在一点都不想把它拉回去。
那天晚上,她把那张旧合影放到书桌上,和昨天那张“九条知远”卡并排摆在一起。
然后盯着它们看了很久。
一个是过去。
一个是现在。
一个写着确认。
一个写着误会。
偏偏这两个东西,又都指向同一个人。
这场面怎么想都很不妙。
可问题是——
她现在已经没法再把“不妙”只当成负面词了。
因为如果不妙的对象,正好也是那个小时候就会在雨天把伞往她这边偏一点的人——
那很多本来该被直接判为危险、该被理性切断的东西,就会开始变得没那么容易切。
这就很烦。
她拿起手机,点开和林知远的聊天框。
停了两秒。
又关掉。
不行。
现在不能发。
再发下去,这一天就真的要彻底变成什么轻小说第二卷中段高危回忆觉醒名场面了。
可问题是——
她不发,脑子里也还是会一直转。
尤其是转到最后,永远都会回到同一句。
原来,真的一直是你。
这句话,本身就已经够麻烦了。
更麻烦的是——
她发现自己现在已经开始隐约期待,下一段回忆会是什么了。
这才是最不像九条澪的地方。
而她自己也知道——
一旦开始期待,距离彻底陷进去,通常也就不远了。
那天晚上,九条澪确实没有给林知远发消息。
可这不代表她没在想。
恰恰相反——
她想得太多了。
而且想得非常没有效率。
先是看那张旧合影。
再看那张“九条知远”。
然后开始试图用一种很九条澪式的理性方式把整件事拆开分析:
第一,文化祭那句“固定搭档是我”是现在。
第二,雨天手工会和小伞送人回家是过去。
第三,现在的他和过去的他,已经基本能对上。
第四——
她笔一停。
第四没法写。
因为第四如果真的照着心里那个方向写出来,就会变成:
所以我现在越来越在意他,不只是因为最近。
这太危险了。
危险到甚至不适合被写在纸上。
九条澪面无表情地把笔盖盖上,心里对自己下了一个非常理性的决定:
很好。
今天到此为止。
睡觉。
剩下的东西明天再说。
结果,她闭上眼的十分钟之后,脑子里自动回放的不是文化祭。
是那场雨。
不是全部。
是里面最烦人的几个细节。
伞偏过来一点。
“你往里面一点,不然我肩膀全湿了。”
还有——
他抓住她手腕那一下。
“……”
九条澪把枕头翻了个面。
不对。
这走向很有问题。
她以前从来不是会躺在床上回想“手腕被扶住时那个人掌心温度”的人。
这太像某种明明只该发生在恋爱喜剧中段、结果你现在居然真的在亲身经历的状态了。
而且更糟的是——
她越想按住不想,脑子里那点回忆越会自己往外长。
像旧式播放器卡顿后突然恢复正常,原本只记得一小段的画面,现在已经开始自己补全前后文。
她终于在凌晨一点四十的时候,确认了一件事:
完了。
她现在不只是开始想起来。
她已经开始期待下一段什么时候会自己冒出来了。
这件事本身,甚至比“原来过去那个人是林知远”还麻烦。
因为如果你只是想起来,那还可以装作是意外。
可一旦你开始期待,就说明你已经在主动往那边靠了。
这很不像九条澪。
但非常像某种已经快在修罗场边缘探出脚尖,还坚决不承认自己正在靠近的女主角。
不行。
这真的很不行。
于是她第二天一早,决定做一件很不九条澪、但又很有效的事——
躲。
至少,先在“自己还没完全整理好”的这一天,稍微躲一点。
不是不上学那种夸张的躲。
是——
比平时晚一点进教室。
尽量不要在早自习前和林知远单独对上。
不给那种“昨天的共伞后今天一早又无缝续上微妙空气”的桥段任何成立空间。
对。
计划非常合理。
可问题是,现实一般都不喜欢让这种计划成功。
因为她刚进教室,就看见自己的座位上放着一个便当袋。
不是她的。
她的便当袋是深蓝色的。
这个是浅色的,上面还很老实地贴了一张便利贴:
唐桥小春:这是谢礼,不是危险物!
“……”
“……”
九条澪站在门口,安静了整整两秒。
不是吧。
这就是所谓你想避开一个人时,世界会先给你投放另一个危险物品的经典展开吗。
她走到座位前,把袋子拎起来。
里面是一小盒手工饼干。
形状很努力。
但非常明显地努力歪了。
兔子看起来像被现实狠狠殴打过的兔子。
星星则像五边形在最后一刻突然失去了人生信念。
而最中间那块心形……她决定暂时不评价。
便利贴下面还有一小行补充说明:
“昨天我锅盖伞先跑了,所以今天补给升级。”
很好。
很唐桥。
非常唐桥。
她这人一旦觉得自己在某个事件里“没有发挥好”或者“给别人添了麻烦”,就会自动进入一种后勤系赎罪模式。
从果冻,到便签,到饼干。
下一步再发展下去,说不定真的会变成随身携带应急药箱的小动物。
九条澪把便利贴撕下来,还没来得及放,旁边就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哦。”
“……”
不需要看都知道是谁。
林知远已经站在桌边了,书包刚放下,视线扫过她手里的便当袋和那一盒饼干,表情非常微妙。
“又是她的补给。”
“嗯。”
“你收得还挺自然。”
“因为她写了‘不是危险物’。”
“她每次越强调这个,越说明本体危险程度不低。”他说着坐下,看了一眼盒子里的东西,“这星星是不是有一颗长得很像海胆。”
“你说得太过分了。”
“那你再看一眼。”
“……”
九条澪低头,看了眼那个边角全炸开的星形饼干。
不得不承认。
真的有点像。
她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笑得很明显。
只是那种,快被现实打败时,短暂地想认输一下的微妙动静。
结果这一点点动静,偏偏被林知远看见了。
“你笑了。”
“没有。”
“你刚刚明明……”
“只是觉得你说得有点离谱。”
“那不就是在笑。”
“……”
“……”
这人最近为什么总能抓到这种很小的东西。
九条澪别开视线,把便当袋放到抽屉边上,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只是在处理一份普通的早晨小插曲。
可问题是,她很清楚——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早晨了。
因为昨天那把伞还没完全从脑子里散掉。
而现在,这个人又坐在旁边,非常自然地跟她一起点评唐桥做得像海胆的饼干。
这会让人产生一种很糟糕的错觉。
像什么呢。
像你们已经不是在“从头开始变熟”。
而是在某种本来就接得上的地方,重新把气接回来了。
这就很危险。
她刚把盒子盖好,唐桥小春就从后门扑了进来。
而且是那种一看就知道,昨晚至少在厨房里折腾了很久的小动物式元气亏空状态。
黑眼圈浅浅一层。
头发还翘了一撮。
一进门就先往这边看。
然后,看到九条桌上的袋子居然还完好无损,她明显松了口气。
“太好了……还活着。”
“你为什么说得像在确认伤员有没有呼吸。”林知远说。
“因为我昨晚做完最后一盘的时候,真的很怀疑它们还能不能见人……”唐桥小声说着走近,耳朵很快又红了,“你们、你们打开了吗?”
“打开了。”九条说。
“怎么样?”
“有一颗长得很像海胆。”林知远说。
“什么?!不可能!那明明是星星——”
“你自己看。”
“……”
“……”
唐桥低头一看,当场沉默。
接着,她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起来了。
不是害羞那种单纯的红。
是那种“我本来想做可爱后勤补给,结果现实告诉我你做出来的是会扎人的海产品”的羞耻红。
非常有唐桥小春风格。
“我、我昨晚最后那几颗烤得太急了……”她抱着书包,小声得像在自首,“而且我本来想做成心形的,可有一个挤坏了……”
“哪个。”林知远问。
“中间那个……”
“……”
“……”
九条澪看了眼中间那块造型微妙的“心形”。
很好。
原来不是她多想。
这东西,真的是朝着那个方向努力过的。
怪不得长得像一颗被现实狠狠修正过的土豆。
林知远也看出来了,沉默两秒,终于还是没忍住。
“你以后要不先从圆形学起。”
“你这建议很伤人诶!”唐桥红着脸抗议。
“但很实际。”
“可手工心意类食物最重要的明明是心意,不是形状!”
“你这句很像恋爱作品里被迫承担便当制作支线的青梅竹马角色会说的话。”神谷悠斗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后面,一脸“我已经闻到典味了”的表情。
“我不是青梅竹马!”唐桥立刻反驳。
“那你是什么?”
“我是……后勤辅助员。”
“你这职位名最近很稳啊。”
“因为我在努力朝那个方向成长嘛……”
“那你先让星星长得不那么像海胆。”林知远说。
“你不要再说海胆了!”
很好。
今天早上的二年A班,依旧在以一种非常二年A班的方式,吵得像所有人都还活得很好。
可问题是——
九条澪现在已经很难再单纯把这种场面当作普通日常看了。
因为她忽然发现,眼前这一幕,居然也有一点点熟悉。
不是人物。
是感觉。
某个很久以前的午后。
也是有人拿着什么做坏了的东西。
也是有人很认真地辩解“本来不是这样的”。
然后,那个一脸不耐烦的小男孩低头看了两秒,说了句——
“……算了,也不是不能认出来。”
“……”
九条澪手指轻轻一颤。
不是吧。
又来了。
而且这次不是雨。
是……做坏了的东西?
她脑子里那段画面太模糊了。
只剩一张被揉得边角有点翘的折纸,像某种本来应该是兔子却失败了的生物。
还有那个男孩子说“也不是不能认出来”时,一脸非常勉强的样子。
她低头,看了眼抽屉边那盒饼干。
不是吧。
总不能连这种“做坏了的东西”都能触发回忆吧?
这也太不讲道理了。
可问题是,记忆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它才不会按照你想好的节奏来。
只要哪个场景的颜色、质感、气味、或者那种“明明做坏了还要认真解释”的笨拙感对上了,它就会自己冒出来。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九条同学?”
唐桥小心翼翼地叫她。
“嗯?”
“你是不是……也觉得太丑了?”
“……”
“没有。”九条澪停了一下,低声说,“还是能看出来你本来想做什么的。”
唐桥一下睁大了眼睛。
那反应特别像一只做好被嫌弃准备的小狗,结果突然发现主人居然真的看懂了自己叼回来的东西。
下一秒,她耳朵就红了。
而且还特别认真地补一句:
“那、那你要先吃中间那个吗?”
“为什么是中间那个。”
“因为那是我做得最认真的一个……”
“可它最不像心形。”林知远说。
“你闭嘴啊!!”
神谷在后面笑得快不行了。
“你别逗她了,她等会儿真哭出来怎么办。”
“她没那么脆吧。”
“谁说的!”唐桥立刻反驳,结果刚说完就自己顿住了,耳朵更红,“不对,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看。”神谷很有经验地摊手,“她已经进入自我纠错失败模式了。”
“你为什么每次都总结得这么像解说。”
“因为我真的很专业。”
很好。
非常神谷。
而九条澪坐在这片乱糟糟的空气里,忽然非常清楚地意识到:
她脑子里那段“也不是不能认出来”的模糊旧片段,大概也不会是最后一段。
因为她现在已经开始知道,触发它们的,不一定是什么特别大的事件。
有时候只是一个做坏了的东西。
一句下意识的评价。
甚至一个“虽然很丑,但我还是看得出来你本来想做什么”的瞬间。
这就太危险了。
因为这意味着——
接下来任何日常,都有可能突然长出过去的影子。
这让她对今天产生了一种很古怪的预感。
像是什么表面上很普通,实际却会在某个小地方突然暴击你的那种“过渡回”。
轻小说观众一般最怕这种回数。
因为它通常不会明着炸。
它会一点一点让你意识到:
不好意思,这条线已经彻底接上了。
中午,教室照例乱成一锅。
有人拼桌。
有人抢炸鸡块。
有人在讨论文化祭后哪家店的联名甜品是不是已经卖完了。
而二年A班最稳定的奇观,依旧是——
神谷会准确出现在最危险的话题边缘,唐桥会抱着自己的东西在“想说”和“不能说”之间反复横跳。
九条澪一边拆便当,一边用余光看见林知远从抽屉里拿书时,动作停了一下。
她一眼就知道为什么。
因为他的抽屉里,现在还压着至少两个高危物品。
一是那张“先听她说完”的纸条。
二是——
那张“九条知远”。
对。
她很确定还在。
因为昨天文化祭收尾时,他只是把它塞进文件夹。
后来带回去了。
今天又带来了。
虽然早上进教室时已经试图把它藏深一点,但那种“我明明想藏,却又完全没想丢”的感觉,她看得很清楚。
而最糟的是——
她居然也有点在意它现在到底放在哪儿。
不是吧。
她到底为什么会对一张名字卡的所在位置产生这种程度的关注。
这已经不是不妙了。
这简直像某种病征。
她正这么想着,林知远忽然偏头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是不是又在想什么危险的事。”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你最近只要一看我抽屉,表情就会变得像在做违法推理。”
“……”
“我没有在看你抽屉。”
“那就是在看我。”
“这更没有。”
“你今天的否认质量越来越低了。”
“……”
九条澪盯着他,安静了两秒。
最后非常平静地回了一句:
“因为你最近越来越会把危险物品留在身边。”
“……”
“你居然直接承认是在看我抽屉。”林知远说。
“是你先说的。”
“那你怎么不反驳。”
“因为反驳也没用。”
“……”
好。
他又被堵住了。
九条澪本来应该稍微舒服一点。
可问题是——
她刚才那句说得太顺了。
顺得像不是临场反击。
而是她心里真的已经很清楚地把“他”和“危险物品”绑定在一起了。
这就太明显了。
而且更糟的是,他显然也听出来了。
因为他沉默了半秒,忽然来了句:
“那你自己呢。”
“什么。”
“你现在不也是高危当事人吗。”
“……”
“……”
“你最近是不是对自己的处境理解得越来越清楚了。”九条澪说。
“我又不是傻。”他顿了顿,“至少,在你开始把‘以前那个很烦的人’和我往一起放之后,就更清楚了。”
“……”
这句话一出来,九条澪心里轻轻一沉。
不对。
不是沉。
是——
被什么东西很准确地敲了一下。
因为他说得对。
资料室那张照片之后,他们之间很多原本还只是文化祭气氛遗留的危险感,现在已经开始真的往“以前也见过”的方向滑了。
而且,不只是她一个人有感觉。
他也开始意识到了。
这才最麻烦。
不是一方偷偷想起过去。
不是一方独自陷入“原来你一直都在”这种麻烦情绪。
而是,另一个人也已经被带进来了。
只是他现在还没她想得多。
没她想得深。
可“被带进来了”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够了。
这就像一款本来单人开启的隐藏支线,突然自动切成了双人模式。
这还怎么玩。
神谷在旁边咬着面包,显然听到了个七七八八,表情非常复杂。
“我有时候真的想问。”他说。
“问什么。”林知远说。
“你们俩现在到底是在吵架、是在对线,还是已经进入了某种‘双方都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线索,所以只能用这种方式试探’的高危阶段。”
“……”
“你今天总结能力是不是又升级了。”九条澪说。
“谢谢。我也觉得。”神谷一脸坦然。
唐桥在旁边已经抱着便当盒听傻了。
“等等。”她小声说,“现在已经进展到‘双方都知道一些别人不知道的线索’了吗?”
“你别用这种像在看悬疑副本提示的语气。”林知远说。
“可这真的很像啊!”唐桥非常诚恳,“而且你们两个最近越来越像那种——明明表面在讲普通话,可每句后面都还挂着别的意思的角色。”
“这评价很危险。”九条澪说。
“那说明她看对了。”神谷补刀。
“我、我不是故意看对的……”唐桥耳朵又红了。
很好。
这两个人今天依旧在稳定发挥。
只是,九条澪现在对他们的容忍度反而比平时高了一点。
因为她发现,当神谷和唐桥在旁边吵的时候,自己心里那种越来越像在逼近什么东西的预感,反而没那么明显。
像他们两个一吵,世界就还能维持在“这只是热闹日常”的表象里。
一旦安静下来,那些过去和现在重叠起来的部分,就会特别清楚。
这不行。
太危险了。
可惜,现实不会因为她想让这两个人多吵一会儿,就一直纵容他们。
班主任下一秒就敲了敲讲台。
“午休后先别乱走,今天图书角那边要重新整理,几个人来帮一下忙。”
“……”
图书角。
九条澪心里忽然轻轻一跳。
不是因为图书角本身多危险。
而是——
她脑子里刚刚那段很模糊的、和“做坏了的东西”“也不是不能认出来”有关的旧片段,旁边就好像有书架。
不太确定。
但有一点像。
不是吧。
又来?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班主任已经继续点人:
“林同学,九条同学——”
“……”
“……”
很好。
又是他们。
这已经不是巧合了。
这是某种世界观层面的恶意。
班主任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对,继续报名字:“唐桥同学也来,正好你们文化祭前台几位做事细一点,去把旧书架那边分类重整一下。”
“我也去?”唐桥一愣。
“对。”
“哦……”她点点头,接着耳朵突然一点一点变红,明显是后知后觉意识到了这个组合,“等等,文化祭前台几位……那岂不是……”
“你给我闭嘴。”林知远说。
“我什么都还没说呢!”
“因为你每次一意识到什么,空气就会提前变危险。”
“这怎么能怪我!”
“因为你是唐桥。”
“这是什么理由啊!”
神谷在旁边笑得很开心。
“很好,这下是支线组三人行动了。”
“你为什么又开始用这种词。”九条澪说。
“因为真的很像嘛。”神谷一脸感慨,“图书角、旧书架、午休后、三人组,听起来就很适合触发什么过往资料掉落或者童年回忆隐藏文本。”
“……”
九条澪忽然不想说话了。
因为——
这人说不定又说对了。
不是吧。
难道今天下午,真的还会再被什么小东西戳到一次?
如果是,那她已经开始有点不敢预估,自己这一天结束时到底会想起多少过去的事了。
午休后的图书角,比平时安静得多。
旧书架那块在走廊尽头,窗户高高的,光线很好。
木头架子有一点旧,最下面两层还有些已经很久没人翻过的社团刊物和活动相册。
唐桥一进来就特别自然地进入后勤状态。
“我负责分类!林同学你搬最上面那摞,九条同学看标签,我来把过期的活动册先挑出来!”
“你今天怎么这么有干劲。”林知远说。
“因为我今天想努力在‘有用’和‘不添乱’之间找到平衡嘛。”她耳朵红红地说,“而且这里真的很像会掉出危险旧资料的地方,我得先抢占先机。”
“你为什么连后半句都说出来了。”
“因为我忍不住嘛……”
“你看。”林知远转头对九条说,“她今天果然还是很危险。”
“这个我同意。”九条澪说。
“你们两个为什么突然在这种地方意见一致了!”
“因为这是事实。”两人几乎同时说。
“……”
“……”
“……”
唐桥抱着一摞期刊,整个人都愣住了。
不是因为被他们俩一起噎。
而是——
这同步率又来了。
那种“完全没商量,却会在某个词、某句话、某个判断上,莫名其妙地一起撞到”的同步。
这东西平时就够危险。
现在对九条澪来说,更危险。
因为她知道:
这不一定是最近才练出来的。
说不定,小学那时候就已经有某种雏形了。
只是她那时候根本没意识到。
她正想着,林知远已经踩上旁边的小矮梯,准备去够书架最上层那摞旧活动册。
动作很普通。
可他站高一点之后,袖口往下滑了一点,手腕骨节和小臂线条都露出来了。
九条澪只是余光扫到一下,就立刻把视线拉开。
不行。
这不是重点。
她现在应该专注于“会不会又掉出什么危险旧资料”,而不是去注意这个人今天穿校服时袖口挽得比平时高一点这种完全没有必要的细节。
这已经不是不妙了。
这简直是危险系统在强行升级。
而更糟的是——
林知远在上面翻活动册的时候,居然特别顺手地问了句:
“你小时候是不是很会把东西做坏。”
“……”
九条澪抬头看他。
“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因为你上午看唐桥那盒饼干的时候,表情很像‘这个我见过’。”
“你现在连这个都能看出来?”
“嗯。”他说得很自然,“最近不是一直在看吗。”
“……”
最近不是一直在看吗。
这句话太糟了。
糟到九条澪一瞬间都不知道,自己该先在意“最近一直在看”这个事实,还是先在意他居然就这么顺口说出来了。
唐桥在旁边一脸震撼地抱紧了那摞期刊。
“等等。”她小小声说,“这已经不是普通观察了吧。”
“你别插嘴。”林知远说。
“可我只是代表观众——”
“你现在没有代表权。”
“哦。”
她闭嘴了。
但那种“完了你们已经越来越像了”的表情一点没收。
而九条澪则在短暂的沉默之后,低低说了一句:
“会。”
“什么。”
“以前,确实很容易把东西做坏。”她顿了顿,“尤其是手工和折纸。”
“……”
“这个也有我?”
“也许。”
“……”
林知远站在小梯子上,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忽然伸手去够最里侧那本厚一点的活动册。
结果那册子一拽,旁边另一叠更旧的薄本一下倾斜下来。
“等——”
“啊——”
唐桥条件反射伸手。
九条澪也往前一步。
可最先掉下来的,不是厚本,是一张从旧活动册里滑出来的彩色折纸。
已经有点旧了。
边角微卷。
可还能看得出来,它原本应该是一只兔子。
只是——
折得非常烂。
耳朵一边长一边短。
头还歪。
整体看起来像某种正在努力证明自己不是外星生物的失败兔子。
“……”
“……”
九条澪的呼吸,猛地顿住了。
又来了。
就是这个。
不是完全一样。
但和她刚才想起的那个“做坏了的东西”,太像了。
不,不是像。
她认出来了。
因为那只兔子左边耳朵上,贴着一张很小的粉色贴纸——
那是她小时候一段时间特别喜欢乱贴在自己手工作品上的东西。
而下一秒,回忆已经自己冲了上来。
那应该是小学低年级时图书角旁边的一次折纸活动。
老师让大家每人折一只动物,贴到班级展示板上。
她那时候其实已经比幼儿园时好多了。
不会动不动站着不说话。
也不会一遇到做坏就想躲。
可手工这方面,依旧非常一般。
尤其是折纸这种需要边角对齐的东西。
她折出来的兔子,最后长得像一只耳朵被现实啃过的怪生物。
旁边几个小孩都在笑。
不是恶意嘲笑。
是那种小学生看见奇怪东西时最诚实的笑。
而她那时候最讨厌这种笑。
正低着头不想说话时,旁边那个人又出现了。
还是那副很烦的语气。
“你这折的什么。”
她没理他。
因为她知道,他下一句大概率也不好听。
果然。
“这兔子要是能活,我觉得会先咬你。”
“……”
好。
很过分。
非常过分。
她当时是真有点生气了,直接把那只失败兔子往旁边一推,不想贴了。
结果那家伙看了两秒,居然又把兔子拿回来,左右翻了翻。
“……算了,也不是不能认出来。”
她愣住。
“哪里像兔子了。”
**“耳朵还在。”**他一脸非常勉强的样子,“而且你不是还贴了个粉色的东西吗,已经算有努力了。”
这句话其实也不算好听。
甚至可以说,还是有点欠。
可问题是——
他一边说着,一边居然把那只折得很差的兔子重新压平了点,帮她把耳朵折回去一点点。
虽然最后还是不好看。
但至少……能认出来了。
然后他把东西推回来。
“贴啊。”
她低着头没动。
他就更烦了。
“你怎么老这样。”
“……哪样。”
“别人一笑,你就想把东西收起来。”
她没说话。
因为被说中了。
然后,他“啧”了一声,伸手把她那只兔子和自己折的一只狐狸一起贴到了展示板最边上。
不是最中间。
不是最显眼的位置。
可刚好在一起。
她那时候看着那两只一好一坏挨着贴在一起,第一次有点理解——
为什么这个人虽然说话真的很烦,她却还是一直记得他。
因为他好像总是这样。
嘴差。
态度也差。
可每次你真的想把东西藏起来的时候,他又会特别理所当然地,先把它摆回原位。
这才是最讨厌的地方。
也是最容易让人记很久的地方。
“九条同学?”
唐桥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
“你没事吧?”
“……”
“你刚刚脸一下子变得好奇怪。”
“我没事。”她开口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声音有点低。
而对面,林知远已经从小梯子上下来了。
他手里还拿着那只失败兔子,表情非常微妙。
“不是吧。”他说。
“……”
“我现在看着这个,脑子里也有点奇怪的既视感。”
“……”
九条澪盯着他。
不是吧。
连这个也开始了?
唐桥夹在中间,一脸“我是不是又站在了超级危险的剧情节点上”的茫然。
她抱着那摞期刊,小声问:
“所以……这只兔子也有故事?”
“你别说话。”林知远和九条几乎同时开口。
“……”
“……”
“……”
很好。
又同步了。
唐桥已经快学会了。
她这次甚至没“哇”,只是特别熟练地闭嘴,然后用一种“我懂,我现在只是个无害搬运单位”的姿态默默退到了旁边。
而九条澪看着那只失败兔子,心里那种越来越清楚的确认感,又往前推进了一点。
现在,不只是手工教室和雨伞了。
连图书角旁边这只兔子,也连上了。
这就意味着——
她和他之间的过去,不是两三个零碎偶然。
是确实发生过很多次,足够留下习惯和印象的那种“孽缘”。
而最糟的是——
她居然越来越不觉得这词夸张了。
真的是孽缘。
不然为什么偏偏是这个人。
为什么偏偏每一次都是他。
为什么偏偏在她准备把东西收起来、躲起来、不想被看见的时候,这家伙总会一边嫌烦一边伸手。
这太不像话了。
林知远盯着那只兔子看了两秒,忽然说:
“我好像真的说过‘算了,也不是不能认出来’。”
“……”
“你想起来了?”九条澪几乎是立刻问。
“不是完整想起来。”他说,“就是这句突然很顺。”
“很顺?”
“对。顺得像不是现在临时说出来的。”他皱眉,“而且我一看这个兔子,就有种‘这玩意儿长得太糟了,我大概以前真的吐槽过’的感觉。”
“……”
“你这总结是不是有点过于真实了。”九条说。
“所以,是真的?”
她沉默了一秒。
然后,低低地“嗯”了一声。
“你当时就是这么说的。”
“……”
“而且你还帮我把耳朵折回去一点。”
“……”
“最后,把它和你自己折的狐狸贴到一起了。”
“……”
图书角这块地方,忽然非常安静。
安静到连走廊那头有人跑过的脚步声都像很远。
不是吧。
唐桥在心里想。
不是吧。
这已经不是普通修罗场预备役了吧。
这已经是“你们俩居然真的有旧存档”的程度了吧。
她捂着嘴,努力不让自己发出任何一个会破坏此刻空气密度的音节。
因为——
就算是她,也看得出来。
现在这个气氛,已经不是能随便插嘴的等级了。
林知远手里捏着那只失败兔子,整个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大震撼。
更像是某种原本只在脑子边缘飘着的模糊感,终于真的落到实处了。
而九条澪则很清楚地意识到:
这次,不只是她单方面想起来了。
他也开始了。
虽然还很碎。
还很慢。
还没她这边那么完整。
可——
门已经开了。
而且现在,是两边都在开。
这才是最麻烦的地方。
“所以。”林知远终于开口,声音不算高,“我以前真的总在你旁边吗?”
“……”
“……”
这句话一出来,九条澪心里那一下,居然比刚才看到兔子时还重。
因为——
这已经不是“我是不是帮过你”这种单点确认了。
而是更大一点的东西。
更像是在问:
原来,我以前真的一直在你那边出现过吗?
这问题太重了。
至少对现在的她来说,很重。
她没法立刻回答得很轻。
最后,她只能很慢地说:
“……好像,是。”
“好像?”
“因为我还没全想起来。”
“但你已经开始确定了。”
“嗯。”
“……”
“你这次答得也很快。”
“因为你这次问得也很对。”
“……”
好。
这下,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只有唐桥抱着那摞书,站在旁边,脸一点一点红起来。
不是因为八卦。
是因为——
她虽然很多时候笨笨的,但并不迟钝。
她也能感觉到。
他们两个现在,已经不是那种“最近有点危险”的状态了。
是更深一点的。
像有什么本来就在的东西,被重新翻了出来。
这会让她心里有一点很奇怪的感觉。
酸一点。
热一点。
可又不完全是难受。
更像是在看一部自己明知道会很甜很危险的作品时,发现主角之间其实从第一集以前就已经埋过线了。
这太犯规了。
而她偏偏还站在现场。
这谁能顶得住。
“我、我去把旧刊分类——”
她突然抱着书转身,决定先战略撤离。
可惜,人有时候越想体面退场,越容易出事故。
她刚一转身,脚边那摞期刊最上面的薄册“啪”地滑下来一本。
掉在地上,正好翻开。
三个人同时低头。
页面上,是很久以前的班级活动专栏。
最中间一张小图,贴着的正是那块图书角展示板。
兔子。
狐狸。
还有旁边一行非常歪的小字说明:
“不会折也没关系,有人会帮忙。”
“……”
“……”
“……”
九条澪彻底安静了。
因为那行字,她也记得。
不是老师写的。
是有人后来用铅笔偷偷补在展示板边上的。
她那时还盯着看了很久。
当时她以为是别的同学写着玩。
现在想想——
八成也是他。
不是吧。
连这个都要连上?
林知远明显也看见了那行字,整个人表情变得非常复杂。
“这句……”他低声说,“这句我也有点眼熟。”
“你写的。”九条澪说。
“……”
“真的?”
“十有八九。”
“……”
唐桥已经彻底不敢说话了。
她现在甚至觉得,自己今天是不是已经误入了某种不该让普通路人NPC围观的主线核心区域。
这已经不是“空气有点甜”了。
这是“旧设定开始自动补全”。
太危险了。
而且最离谱的是——
她居然还越来越确信,自己今天放学后应该去买点更稳妥的补给。
比如糖。
或者暖贴。
或者别的什么能在高危情绪场景里维持人类呼吸稳定的东西。
因为——
她总觉得这才刚开始。
而事实也确实如此。
因为九条澪现在已经非常明确地知道,自己关于过去的确认,正在一点一点完整起来。
而一旦这条线完整——
她就不可能再用“文化祭后遗症”去解释自己对林知远的一切在意。
这才是真正的麻烦。
她低头看着地上那页旧刊,心里只剩一句:
——原来你以前就已经这么过分了。
而更糟的是,她现在居然一点都不想把这种“过分”从自己生活里赶出去。
完了。
真的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