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条澪原本以为,确认完“原来小时候那个很烦的人就是林知远”之后,最麻烦的部分应该已经来了。
事实证明,她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因为真正麻烦的,从来不是“确认”。
而是——
确认之后,你会开始下意识地把他划进自己的领域。
这个变化很轻。
非常轻。
轻到一开始,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它不会以“我喜欢他”这么直白、这么丢脸、这么明显不适合九条澪的人生风格的形式出现。
它会先变成别的东西。
比如:
“那句话他小时候也说过。”
“这个动作果然还是老样子。”
“这种事他应该先告诉我。”
“明明我先想起来的。”
“这件事,为什么是别人先知道?”
你看。
是不是非常微妙。
是不是非常烦人。
是不是一点都不像正常健康的青春期思考模式。
对。
她现在就在这种模式里。
而且,更糟的是——
她今天一大早就在这种模式里,醒了。
原因非常离谱。
是梦。
不是那种正常人醒来会很快忘掉内容的梦。
而是那种明显过于具体、过于典型、过于像某种恋爱喜剧作者懒得写新桥段,直接把旧事件和新场景剪在一起硬放给你看的危险梦。
梦里有雨。
有图书角。
有一只折得很差的兔子。
还有——
林知远站在那儿,一脸很烦地说:
“你要是再把东西藏起来,我就不帮你了。”
然后,她居然在梦里特别丢脸地回了一句: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还是会帮。”
再然后——
她醒了。
“……”
九条澪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安静了整整十秒。
不是吧。
她的人生,什么时候已经可以发展到做这种梦了。
这也太危险了。
而且更烦的是——
醒来之后,她居然还记得很清楚。
这就很像某种系统通知:
不好意思,昨晚后台自动更新了一个新模块。
名字叫——占有欲预载中。
她很想把这个通知删掉。
可惜,删不掉。
因为她一想到昨天图书角那本旧刊上的字——
“不会折也没关系,有人会帮忙。”
脑子里就会自动接下一句:
原来一直都是你。
这太烦了。
所以,她今天早上在镜子前扎头发的时候,甚至花了比平时多一分钟,认真地对自己说了一句:
很好。
今天开始,正常一点。
别再一看到他就自动往“以前”和“现在重叠”的方向滑。
更别因为这种事,在表情和说话上露出什么不必要的东西。
她觉得这个决定,逻辑清晰,执行难度虽然高,但理论上并非不可能。
然后她到学校,刚走到教室前门,就透过门缝,看见了一幅足够让她今天全部理性计划当场报废一半的画面。
林知远,正站在自己座位旁边。
而他面前,站着一个别班女生。
“……”
“……”
九条澪站在门口,脚步很轻地停了一下。
不是吧。
她的第一反应居然不是“哦,别班同学找他说话,很正常”。
而是——
谁。
对。
不是“怎么回事”。
不是“在说什么”。
是——
谁。
这就已经很危险了。
因为这个反应本身,就非常不九条澪。
那个女生她有点眼熟,应该是同年级。短发,发尾有一点自然卷,怀里抱着几张纸,正在很认真地和林知远说话。
而林知远居然也在认真听。
不是那种“嗯、哦、你说完没”的敷衍式认真。
是——
真的在听。
他低着头,看着对方递过来的那几张纸,偶尔还会皱一下眉,像是在看具体内容。
这场景本身完全正常。
可问题是——
它太像某种轻小说里“女主角刚确认自己有点在意,结果第二天就看见男主和别的女生站在一起说话”的典中典推进了。
而且更过分的是,现实根本不给你缓冲。
因为她一站在门口,教室后面某个眼神永远过于敏锐的人就已经看见她了。
神谷悠斗。
这人嘴里还叼着早饭面包,一边咬一边用眼神非常欠地朝她示意了一下前排。
那个眼神的意思翻译一下大概就是:
哦。你也看见了。
“……”
九条澪现在很想把那块面包连着神谷一起塞进窗户缝里。
可问题是,她现在连瞪他的余裕都没有。
因为她发现——
自己居然真的在意。
不是一点点。
是从看到那画面的那一秒起,心里就很不讲理地“咔”了一下。
很轻。
但存在感特别强。
像你明明一直觉得某个位置是公共区域。
结果今天突然看见有人站进去,你第一反应居然是:
那不是你应该站的地方。
完了。
这东西已经不是“有点危险”了。
这已经是非常典型的主场意识发芽了。
不妙。
非常不妙。
九条澪深吸一口气,决定先进去。
毕竟站门口不动,只会显得更像在意。
而她现在最不想显得像的,就是“很在意”。
可她刚迈步,里面那个女生就笑着把纸往前递了递。
“拜托啦,真的只有你比较合适。”
“……”
“……”
九条澪脚步没停。
可问题是,这句话实在太会选时候了。
什么叫“只有你比较合适”。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你凭什么这么自然地对他用这种句式。
这已经不是普通对话了。
这听起来很像某种“我想了半天还是觉得你来最好”的委托型剧情开端。
典。
太典了。
典到她甚至都想在心里给这一幕配个放学后社团活动室斜阳滤镜。
可问题是,这不是放学。
是大清早。
而且她现在站的是女主视角,不是观众席。
这就一点都不好笑了。
她走到座位前,放下书包,动作非常平静。
平静得连她自己都佩服自己。
然后——
她低头整理课本,一句都没问。
很好。
非常好。
这才像正常人。
结果下一秒,唐桥小春就从旁边探头过来了。
而且还是那种明明努力想压低存在感,可眼睛里写着“不是吧这是什么展开”的小动物式惊慌。
“九条同学……”
“你要是想问‘那是谁’,我建议你先闭嘴。”九条说。
“我、我没问!”唐桥一秒摇头,接着又诚实地补一句,“我只是也有点想知道。”
“……”
“你看。”神谷在后面咬着面包感慨,“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
“你闭嘴。”九条说。
“好。”神谷特别干脆地点头,隔了半秒又补一句,“不过你今天这句闭嘴,火气比平时大一点。”
“……”
“……”
她现在真的想把教室后排整个封印起来。
而另一边,林知远显然已经注意到她来了。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很短。
但明显有点像“等会儿跟你说”。
不是吧。
你为什么要露出这种表情。
这不是更像有事吗。
而更糟的是——
九条澪居然看懂了。
这就很过分。
她一边心里烦躁,一边更烦自己居然看懂了这种眼神信号。
因为看懂,通常意味着你已经开始习惯这个人某些很小的反应了。
这本身就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别班女生很快就走了。
走之前还特别礼貌地冲林知远点头。
“那我中午来拿。”
“……”
“……”
中午?
你还来?
九条澪拿笔的手顿了一下。
不行。
这句也太会选时间节点了。
这感觉已经不是普通对话了。
这很像把“后续还会继续”的旗子,正大光明插在了教室中央。
这什么隐藏支线任务接取现场。
而最糟的是——
她明知道这大概率是普通事。
比如借个稿子。
比如帮忙改个东西。
比如翻译。
总之,肯定是现实理由。
可问题是,人类的情绪从来不是按“现实理由充不充分”决定的。
尤其是,那个女生一走,唐桥和神谷就同时看了过来。
一左一右。
像两个以不同风格在运行的危险提示系统。
神谷负责那种“我已经闻到事了”的成熟型危险。
唐桥则是“我不想多想但我真的很想多想”的小动物型危险。
林知远刚坐下,神谷就先开口了。
“谁啊。”
“别班的。”
“这句废话的含量是不是有点高。”
“那你还问。”
“我问的是她为什么找你。”
“借东西。”
“借什么。”
“……”
林知远停了一下。
而就是这一停,让空气立刻又变危险了。
因为——
一旦你在这种问题上停顿,就会显得特别像有鬼。
唐桥眼睛一下睁大,抱着笔袋的手都跟着收紧了。
“不是吧……”
“你别不是吧。”林知远说,“她文化祭结束后要补交一份中日双语活动说明,班里人说我中文写得顺,所以想让我帮着润一下日文表达。”
“……”
“……”
“哦——”神谷发出了一声非常长、非常具有内容的感叹。
“你这个哦能不能别拉这么长。”
“我只是突然意识到,原来你还有这种支线功能。”神谷摸着下巴,表情很欠,“可以啊,语言辅助型男主。”
“你是不是最近太投入了。”
“我一直都很投入。”
“……”
唐桥倒是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个啊。”
“对啊,不然你以为呢。”
“我……”她耳朵红了一下,非常诚恳,“我差点以为又是什么很危险的展开。”
“你这话对着现在的空气说,一点说服力都没有。”神谷说。
“可我是真的这么想嘛!”
“你真的很适合当天然型事故播报员。”
“你不要乱给我安排职业啦!”
这两个人又开始了。
可问题是,九条澪现在一点都没心情听他们互啄。
因为她已经知道事情是怎么回事了。
而且,按理说,她也应该因此放下心才对。
很普通。
很正常。
一个别班女生来找会中文的人帮忙润语言表达。
就这样。
没什么值得多想的。
——可她偏偏,还是有点不高兴。
不对。
不是“有点”。
而是,心里那股刚才看到别人站在他座位前时“咔”了一下的感觉,根本没完全退掉。
只是从“谁”变成了别的形式。
比如——
为什么她会来找林知远?
为什么是中午来拿?
为什么这家伙还会认真听?
这些问题很无聊。
也不够讲道理。
九条澪自己都知道。
可问题是,知道归知道,它还是在。
这就很像你明知道某个系统提示其实只是通知消息。
可只要那红点还亮着,你就会一直觉得烦。
现在,她心里那个红点就还亮着。
非常烦。
更麻烦的是,她很快就意识到——
这种烦,和以前那些“唐桥又写危险卡片”“神谷又乱说话”“文化祭合照不能外发”的烦,不太一样。
以前那种烦,更多是“你们别把事情越弄越危险”。
现在这种,则更像——
你为什么不先跟我说。
不对。
等等。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她自己都差点愣住。
不是吧。
你这个主场意识是不是也长得太快了点。
她甚至都不太敢顺着往下想。
因为一旦想下去,就会发现——
这种“为什么不先跟我说”的念头,本质上已经不是普通同桌会有的了。
太危险了。
非常危险。
于是她只能低头翻课本,装作自己在为第一节课做准备。
结果,旁边那个人还偏偏在这时候补了一句:
“你别跟着一起看我。”
“……”
“谁在看你。”
“你刚刚已经看了好几次了。”
“我那是在看空气是不是又要被神谷弄坏。”
“那你看我干什么。”
“因为你就是空气污染源之一。”
“……”
“你今天攻击性是不是有点强。”
“没有,是你今天存在感太强。”
“……”
好。
完了。
这句说出来,九条澪自己都知道不对了。
因为“存在感太强”这种评价,已经不是普通互呛会自然滑出来的句子了。
它太像某种不小心把心里话漏了一点边。
而更糟的是——
林知远明显也听懂了。
他安静了两秒,忽然低低“哦”了一声。
不是神谷那种贱兮兮的哦。
更像是——
原来如此。
你今天是这种不高兴。
“你这个哦什么意思。”九条问。
“没什么。”
“……”
“你最近是不是开始学会用我的话堵我了。”
“因为很好用。”他说,“而且我现在大概知道,你在不高兴什么了。”
“谁说我不高兴。”
“你现在这状态,已经不是普通不高兴了。”
“那是什么。”
“……”他看了她两秒,居然很诚实地说,“有点像吃醋。”
“……”
“……”
“……”
世界静了。
不是教室静。
是她脑子里,真的安静了一秒。
然后,轰。
九条澪觉得自己这辈子都很少有这么明确地感受到,血液是怎么一下子冲到耳朵边的。
不是吧。
你怎么能就这么说出来?
而且更可怕的是——
她第一反应不是“你在胡说什么”。
而是——
有这么明显吗。
这就已经输了。
而且输得非常彻底。
“你……”她张了张嘴,难得有点卡,“你不要乱下结论。”
“我也不想乱下。”林知远靠在椅背上,语气居然还挺平,“但你今天从看到她站在我桌边开始,表情就已经很像了。”
“……”
“而且你平时不会那么快承认‘我在看你’。”
“……”
“你刚刚还说我存在感太强。”
“……”
“九条。”
“……”
“你要不要先冷静一下。”
“……”
好。
这已经不是普通高危了。
这是正面命中。
而最糟的是——
她现在居然没法理直气壮地说“没有”。
因为她脑子里刚刚已经很诚实地出现过“为什么不先跟我说”这种主场意识极强的念头了。
这东西,离“吃醋”其实也没多远。
不对。
或者说,已经很近了。
她耳朵边热得发烫,偏偏这时候还不能露怯。
因为唐桥和神谷明显虽然在装忙,但已经整个往这边竖起了隐形天线。
这场面太糟了。
于是她只能硬着头皮说:
“我只是觉得,你最近总把事情搞得很危险。”
“这跟我帮别人改双语说明有什么关系。”
“因为——”
她卡住了。
对啊。
因为和这个本来就没什么关系。
她不高兴的点,根本不是“帮人改东西”本身。
而是——
那个女生站在这里。
找他说话。
而且她还不是第一个知道的。
这就很过分。
至少,对现在的她来说,很过分。
可问题是,这理由根本没法直接说。
说出来就太像真的了。
林知远看着她,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
然后——
特别像在给某种炸毛的小动物留体面似的,自己把话往回收了一点。
“行。”他说,“那我以后先跟你说。”
“……”
“……”
“什么。”
“我说,下次要是有这种事,我先跟你说。”他说得很自然,像只是在补一个流程,“免得你又觉得空气变危险。”
“……”
九条澪安静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多夸张。
恰恰是因为——
它太像安抚了。
而且更要命的是,这安抚还很有用。
她心里那股本来已经快把耳朵和脑子一起烧起来的别扭感,居然真的因为这句,往下松了一点。
这也太离谱了。
而且这离谱本身,更说明了一个问题:
她刚才那点不高兴,确实很像那么回事。
不然怎么会被这种“下次先跟你说”的话安抚到。
完了。
这章真的完了。
她已经没法继续骗自己“这只是最近危险值太高导致的正常反应”了。
这已经很明显地开始往别的地方滑了。
而最讨厌的是——
林知远大概率也发现了。
这才是最丢脸的。
九条澪后来认真复盘,觉得自己这天上午最大的问题,不是被林知远一脸平静地指出了“你这样有点像吃醋”。
而是——
他说完之后,还特别自然地补了一句:
“那我以后先跟你说。”
这句话的杀伤力,比“吃醋”本身还大。
因为“吃醋”你还能反驳。
至少理论上能。
可“那我以后先跟你说”这种话,一旦被说出来,事情就会立刻从“你是不是不高兴”升级成“我知道你不高兴了,所以我开始安抚你”。
这很糟。
非常糟。
糟到九条澪在接下来一整节课里,根本没法好好听讲。
老师在讲什么,她不是完全不知道。
但知道得非常表面。
真正一直在脑子里循环播放的,是三样东西:
第一,早上那女生站在林知远桌前说“中午来拿”。
第二,林知远那句“有点像吃醋”。
第三——
最要命的——
是“下次要是有这种事,我先跟你说”。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高危台词了。
这很像某种把位置直接往前挪了一小步的承接。
而且更糟的是——
九条澪居然发现,自己真被这句安抚到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今天早上那点不高兴,根本不是错觉,也不是什么“空气变危险了所以我烦”。
是更具体一点的东西。
具体到她甚至不太想给它命名。
因为一旦命名,很多事就会变得特别不像话。
她拿笔的时候,拇指在笔杆上轻轻压了一下。
这是她最近在心烦时越来越明显的小动作。
旁边的林知远看了一眼,居然没说话。
他这次不说,反而更让人烦。
因为那意味着——
他现在大概已经知道,自己最好别在这个节点上继续撩拨她了。
这家伙最近真的越来越会看时机了。
不对。
更准确一点说,是越来越会在该收的时候收,在不该说的时候偏偏又说得很准。
这更烦。
九条澪盯着黑板,心里很冷静地想:
很好。
午休的时候,那女生会再来。
到时候只要事情正常结束,她现在这点不必要的主场意识大概也会跟着一起消下去。
对。
理论上是这样。
可问题是,人类的情绪一旦开始轻微失控,往往就不会真的按理论运行。
尤其是——
当你已经开始有一点点占有欲的时候。
哪怕你自己还不肯承认。
午休铃一响,二年A班再次进入了它非常有生命力、也非常吵的日常形态。
椅子拖动。
便当盒打开。
面包包装袋“哗啦”作响。
有人在为谁偷拿了炸鸡块吵架。
也有人已经把手机支在笔袋上,小声看起了昨天文化祭后某个社团上传的整活短视频。
正常。
热闹。
有点烦。
但平时这种“大家都在活着”的混乱,反而会让九条澪觉得世界还算正常。
可今天不一样。
因为她现在一直在等一个人来。
这件事本身,就已经非常不正常了。
更糟的是——
她还不能让自己表现得像“在等”。
于是,她只能用一种看起来非常正常、但实际上根本没在看进去的方式,低头翻着英语阅读册。
翻了三页。
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而旁边的林知远,居然还挺安静。
这点也很烦。
他要是像平时那样嘴贫两句,她还可以把心思往“烦人同桌”那边拖一拖。
可他偏偏一副“好,我知道你现在在某个临界值附近,我先不招你”的收敛状态。
这会让她更明显地意识到:
你今天真的被看穿了。
而且看穿你的人,现在就坐在旁边,甚至已经开始调整自己的说话方式了。
这简直比直接被起哄还过分。
神谷悠斗在后面一边咬饭团,一边看了眼墙上的表,像播报员一样特别轻地来了一句:
“还有三分钟。”
“……”
“……”
九条澪头都没抬。
“你再说一句,我就让你连饭团一起消失。”
“我没说是什么三分钟啊。”神谷一脸纯良,“是距离午休开始三分钟。”
“你今天的纯良表情已经毫无可信度了。”林知远说。
“那说明我成长成了成熟的幕后观察者。”
“你这种人放在作品里通常活不到大结局。”九条说。
“可我一般都自带解说抗性。”神谷摊手,“而且今天真正危险的又不是我。”
“你最好别再提示什么。”林知远说。
“好,我不提示。”神谷说完,特别体贴地补一句,“我只看。”
“你这个‘只看’更烦。”
这时,唐桥小春抱着便当盒,一脸很想说点什么、但又拼命告诉自己“今天已经不能再做空气污染源了”的表情,在过道边上来回晃了半分钟。
最后,她还是没忍住,小小声问了一句:
“那个女生……还会来吗?”
“……”
“……”
“……”
很好。
她终于还是问了。
而且是用一种“我真的不是故意想提,但我确实想知道”的小动物式诚实语气。
九条澪没有抬头。
“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像剧透前摇。”
“我不是那个意思!”唐桥一秒摇头,耳朵迅速红起来,“我只是觉得,既然她说了中午来,那应该——”
“应该会来。”林知远替她接上。
“对。”唐桥特别乖地点头,点完又有点后悔,“但我不是在期待高危展开,我只是单纯地……”
“单纯地在期待高危展开。”神谷替她总结。
“你闭嘴啦!”
“你自己刚才那个表情就是。”
“我那是担心!”
“你担心的时候眼睛不会这么亮。”
“那是因为……因为我中午喝了牛奶!”
“这理由是不是越来越随便了。”林知远说。
很好。
唐桥今天依旧稳定发挥。
只要你以为她终于学会了闭嘴,她下一秒就会用一种非常圆、非常软、又非常唐桥的方式,把危险值重新抬一点点。
不过也正因为她在,九条澪心里的那种“我是不是太在意了”的自我审视感,反而没那么重了。
因为教室现在足够吵。
足够乱。
足够像日常。
只可惜——
这种伪装没能持续太久。
因为,那个女生真的来了。
还是早上那个短发、发尾微卷的别班女生。
还是那叠纸。
只是这次,她手里还多了一支笔。
“打扰了。”她站在门边,视线一扫,很快找到林知远,“现在方便吗?”
“……”
“……”
“……”
唐桥一秒把便当盒抱紧。
神谷饭团都不嚼了。
九条澪则非常冷静地把阅读册翻到下一页。
翻得很稳。
但她自己知道,这一下翻得根本不是为了看书。
只是给自己找个动作。
因为心口那一下“来了”,已经先响了。
不是吧。
明明早上就知道她会来。
明明已经提前做过心理准备。
为什么真到了这一秒,还是会不高兴。
这也太不像她了。
林知远刚准备起身,那个女生已经先一步笑着补了一句:
“要不去外面一点?我怕打扰你们吃饭。”
“……”
“……”
九条澪指尖轻轻一停。
不对。
这句很危险。
不是内容。
是形式。
因为“去外面一点”这种提议,在客观上当然很合理。
可问题是——
它听起来太像把人从场内单独拎出去处理某个私事了。
这就是典型轻小说桥段里最会长歪的那类句式。
尤其是,放在她现在这种状态里,杀伤力非常直接。
林知远也顿了一下。
大概是因为他也意识到,这个提议在二年A班当前的大气候下,真的不太适合直接执行。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九条澪已经先站起来了。
动作不大。
非常自然。
像是只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要处理的工作。
然后她面无表情地开口:
“给我吧。”
“……啊?”那个女生愣了一下。
“你不是要改双语说明吗。”九条走到桌边,声音很平,“我也看得懂日文。如果只是润措辞,在这里就可以。”
“……”
“……”
“……”
死寂。
不是夸张。
是真的有那么一秒,连神谷都忘了咬饭团。
唐桥则抱着便当盒,眼睛一点一点睁大,整个表情特别像一只突然亲眼看见平时很克制的家养猫,面无表情地跳上桌把自己的位置先占了的小动物。
不是吧。
她在心里想。
不是吧。
九条同学这是……抢了?
对。
虽然方式非常体面。
非常合理。
非常像只是出于“同班/日语能力/不想让人把同桌随便带出教室”的工作性处理。
可问题是——
它本质上,就是抢了。
而且是抢得特别漂亮的那种。
不红脸。
不失态。
不阴阳。
只是特别自然地说:
“给我吧。”
这谁顶得住。
神谷在后排缓缓把饭团放下,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叫精彩了,得叫“亲眼见证隐藏分支被女主角本人强行推开”。
“……”
“……”
他很努力,才没把那句“漂亮啊”直接说出来。
而那个别班女生显然也愣住了。
不过,她没有不高兴。
只是有一点点意外。
意外完之后,她甚至还挺礼貌地笑了笑。
“啊,也可以。”她把那几张纸递过来,顺便解释,“因为里头有几句文化祭介绍词不太确定中文语感,我怕直译很怪。”
“我看。”九条接过来。
动作特别稳。
一稳,就显得刚才那句“给我吧”更像是早就该这样。
这就更危险了。
林知远站在旁边,安静地看了她一眼。
那个眼神只有一瞬。
但九条澪看懂了。
里面大概有三层意思:
第一,原来你会直接站起来。
第二,你这也太明显了。
第三——
好吧,也行。
最烦的就是第三层。
因为她发现,自己刚才那一下之所以能站得那么干脆,里面其实也有一点非常不讲理的底气:
反正你会接。
这想法太像主场了。
太危险了。
而且非常不九条。
她低头看纸,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内容。
介绍词不长。
也确实没什么特别复杂的部分。
就是常见的文化祭宣传用语,夹着几句直译会显得有点僵的说明。
她扫了两眼,就开始改。
“这里不要用这个词,太硬了。”
“后面这句要是想保留原意,可以换成这个。”
“如果你想让语气更像海报文案,这里短一点比较自然。”
语速很稳。
节奏很快。
而且,确实很专业。
这下连那个别班女生都明显有点惊讶。
“哇……九条同学你也好厉害。”
“……”
“……”
不是吧。
这句夸奖本身当然没问题。
可问题是——
九条澪现在的耳朵边本来就已经有点热了。
对方再这么真诚地一夸,反而让她有点像在做什么太明显的事。
尤其是,她自己心里也很清楚。
她刚刚站起来,不只是为了“帮忙”。
这才最要命。
“她本来就比我靠谱。”林知远居然在旁边补了一句。
“……”
“……”
九条澪写字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句多夸张。
而是——
你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说这种很像把位置直接让出来的话。
这会让场面显得更像什么。
更像……
她不是临时插手。
而是本来就该站进来的那个人。
这就非常糟糕。
最糟的是——
她心里居然还因为这句,稍微顺了一点。
不是吧。
你这不是在给她台阶。
你这简直是在给她发主场通行证。
太过分了。
而那个别班女生显然没多想,还笑着来了一句:
“那下次我是不是干脆先来问九条同学比较快?”
“……”
“……”
教室空气一凝。
不行。
这句更危险。
不是内容危险。
是她现在居然发现,自己第一反应居然是——
对。
不是“随你”。
不是“别来”。
不是“为什么是我”。
而是:
对,你下次应该先来问我。
完了。
这已经不是轻微吃醋了。
这是非常明显的领地意识。
她自己都被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好在,理智还没彻底死。
她最后只是低头把纸递回去,平静地说:
“你可以先自己改,实在不确定再来问。”
“啊,好。”那个女生接过纸,又特别礼貌地道了谢,“谢谢你们两个。”
你们两个。
这三个字一出来,九条澪心里那点没完全顺下去的烦躁,居然彻底平了一点。
不对。
这也太好哄了。
她什么时候已经到了别人说一句“你们两个”,自己心里就能顺一点的程度了?
这不行。
这真的太不行了。
那个女生走后,教室里安静了足足两秒。
然后,唐桥小春先吸了口气。
不是“哇”。
只是很轻、很努力压住的那种吸气。
可问题是,这种吸气在现在这个环境里,已经和“哇”没有本质区别了。
神谷终于忍不住,用一种非常克制、但明显已经快憋出内伤的声音感慨:
“你刚才那一下……”
“你最好别说。”九条说。
“我本来想说,很有效率。”
“你的语气完全不是在说效率。”
“那你真了解我。”
“……”
“而且我刚刚不是起哄。”神谷摊手,“我是认真地从场面控制角度评价。那个别班女生原本想把人带出去,你直接站起来接纸,这处理真的很像——”
“很像什么?”林知远问。
“很像主角组里那个平时最稳的角色,终于第一次在非战斗场景里把站位抢回来了。”
“……”
“……”
“你的人生为什么总要用这种比喻。”林知远说。
“因为现实有时候就是比比喻还典。”神谷说完,看向九条,“不过你也是真的快。”
“我只是觉得,在教室里就能改完。”
“嗯嗯。”神谷点头,“我信。”
“你这个‘我信’的表情很欠。”
“那说明我表情管理很成功。”
“……”
唐桥在旁边已经脸红得快熟了。
不是她被起哄。
是她太清楚刚才那一下的危险度了。
而且,更可怕的是,她心里还有一点非常小、非常唐桥式的感动。
不是站谁。
而是——
她第一次这么明显地看见,九条澪也会在这种事上直接动。
不是暗示。
不是沉默。
不是“我没关系”。
是站起来。
伸手。
说“给我吧”。
这真的很不九条。
也很……很厉害。
于是她特别小声地感叹了一句:
“九条同学刚才好帅……”
“你闭嘴。”九条说。
“哦。”
很好。
唐桥被按回去了。
可问题是,九条自己知道,唐桥那句夸得一点都不让人舒服。
因为她刚才那一下,说到底并不完全“帅”。
里面带了太多她自己不想深想的东西。
比如主场感。
比如“你下次先来问我也行”的本能。
比如她看到别人站在他桌边时,心里那股先于理智冒出来的不高兴。
这些东西一旦拆开看,根本没一个是无害的。
不行。
这章越来越危险了。
必须先把自己拉回去一点。
于是她重新坐下,把便当盒往自己这边拉了拉,尽量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说:
“吃饭。”
“……”
“好。”林知远也坐下了。
可问题是——
他坐下之后,居然没像平时那样继续拿她刚才那一手说事。
这反而更让人在意。
因为如果他现在嘴贱一句“你刚才好像真的有点吃醋”,她还可以立刻回击。
可他不说,反而会让她更清楚地意识到:
他看懂了。
而且,选择不拆穿。
这才最糟糕。
最要命的是——
她甚至有点庆幸他没说。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现在根本不想让这件事被摊到明面上。
至少,不想在这种吵闹的教室里、当着神谷和唐桥这种高危旁观群众的面,被直接说穿。
可问题是,旁观群众不会因为你不想,就自动失去存在感。
午休快结束的时候,神谷拿着空面包袋,像是终于忍够了,特别低地来了一句:
“我还是要说。”
“你说一个字试试。”林知远说。
“不是说你。”神谷摆手,看向九条,“我只是觉得,你刚才那下已经不是普通不高兴了。”
“……”
“……”
“是领地意识。”神谷非常精准地总结。
“……”
“……”
“……”
完了。
这人今天真的想死。
唐桥当场两只手捂住了脸。
不是吧。
你怎么能说得这么直。
林知远也安静了。
不是因为惊讶。
更像是——
他也觉得这词,好像确实很贴。
这就太过分了。
九条澪本来想否认。
可问题是,否认在“领地意识”这四个字面前,显得非常弱。
因为她刚才那一下,本质上就是。
于是她最后只能面无表情地看着神谷,说了一句:
“你今天真的很多嘴。”
“这不叫多嘴。”神谷把面包袋团起来,“这叫给现状一个准确命名。”
“那你现在最好给自己的人生也准确命名一下。”九条说,“比如‘很快就会死’。”
“……”
唐桥在旁边非常小幅度地点头。
“这个我支持。”
“你们两个什么时候临时结盟了。”神谷一脸震惊。
“从你说出‘领地意识’那一刻起。”林知远说。
“不是吧,连你也——”
“因为你这句确实说得太直了。”
“……”
很好。
现在是全桌一起准备收拾神谷的状态了。
而神谷自己显然也意识到,今天这个词扔得确实有点过于命中要害,于是特别识相地举手投降。
“好,我闭嘴。”他说,“但我保留判断权。”
“没有这种东西。”九条说。
“在我这里有。”
“你……”
“行了。”林知远忽然打断,语气很平,“午休快结束了,别吵了。”
九条澪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句多稀奇。
而是——
他这话,怎么听着有点像在替她收场。
不是替神谷。
不是替气氛。
是很明显地,知道她现在已经处在一个继续说下去就会更不妙的位置,所以主动把话题往下按。
这就更烦了。
因为她现在已经发现了,这家伙一旦认真起来,是真的很会这种“顺手救场”式的收法。
而这种“顺手救场”,偏偏又是她小时候就记得的那个样子。
不行。
不能再想了。
再想下去,她今天下午就别上课了。
可惜,心里这种东西,不是你说“不能想”就真能停的。
尤其是,一旦你已经被人当众总结出了一个非常接近真相的词——
比如“领地意识”。
它就会像一张标签,一下午都贴在你脑子里。
你走去洗手的时候会想起。
回座位的时候会想起。
甚至连课间窗外有猫叫一声,你都会忍不住在心里冒出:
我刚才那一下,真的有这么明显吗。
最糟的是——
答案大概率是:有。
不然,神谷不会直接命中。
唐桥不会脸红成那样。
林知远也不会从头到尾一句都不戳穿。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连当事人之一都看懂了。
这就已经非常丢脸了。
而且,更让人烦的是——
九条澪现在甚至开始觉得,自己对“领地意识”这个词之所以反应这么大,恐怕并不只是因为它太直。
还有一个更危险的原因:
它太准了。
不然她为什么会在意别人先来找他。
为什么会不高兴“中午来拿”这种明显还要续上的后续。
为什么会那么快站起来,把纸接到自己手里。
这些事,要是换成文化祭前的她,大概率只会觉得“麻烦”或者“和我没关系”。
可现在不一样。
因为现在,她已经知道了。
知道这个人不只是现在的同桌。
还是过去那个,总在她快缩回去的时候把东西摆回原位的人。
这认知一旦成立,“别人站在他桌边”的画面,自然就会显得更刺眼一点。
不对。
已经不是“一点”了。
至少对今天的她来说,不止一点。
这太离谱了。
她用笔在草稿纸上轻轻点了两下。
然后,非常冷静地在心里给自己下了个结论:
很好。
这章后半,你最好学会控制表情。
不然再来一次早上那种情况,你可能真的会做出比“给我吧”更不九条澪的事。
而她自己也知道——
这不是不可能。
这才是真正最危险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