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条澪把水龙头开到最小的时候,心里其实已经非常明确地知道一件事。
她刚才那个动作——
不是“有点危险”。
不是“可能会被误会”。
是,已经完全越线了。
而且越得很标准。
标准到她自己现在回想一下,都能在脑子里非常清楚地看到那画面有多像轻小说后期女主终于忍不住、在众目睽睽之下把男主从群像场景里直接拽走的高危名场面。
问题是——
她明明不是那种类型。
至少,以前不是。
以前的她要是看到这种剧情,顶多会在心里淡淡评价一句:
太夸张。
太不克制。
太不像话。
现在好了。
现在她成了那个“不像话”的人。
而更糟的是——
她甚至都没法把锅全推给“看到伤口所以条件反射”。
因为她自己很清楚,刚才那一下,不只是条件反射。
里面至少有一半,是她早上那点没消下去的别扭、操场上那点新冒出来的酸、还有“这个人以前明明也会对我这样”那种很烦很不讲理的主场感,混在一起狠狠干出来的结果。
简单点说就是——
她不仅在吃醋。
她还因为吃醋,做了一个已经很像占有动作的举动。
“……”
九条澪盯着水流,面无表情地想:
很好。
如果人生有成就系统,那她今天大概已经解锁了某个自己完全不想解锁的称号。
名字她都想好了。
《平时很冷静但一醋起来会直接上手的女人》
太差了。
差到她连系统提示音都不想听。
“你水开这么小,是在让它自行感化我的伤口吗?”
“……”
九条澪偏头,看向旁边的人。
林知远正站在水池边,把那只擦破了皮的手摊开,表情非常平静,甚至还带着一点很欠的余裕。
这就更让人火大了。
“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把你这只手按到水龙头下面十分钟。”她说。
“你今天凶得真稳定。”
“谁让你体育课还带着那种‘反正没事’的脸乱跑。”
“我又不是故意去蹭的。”
“你小时候肯定也经常这样。”
“……”
“……”
林知远安静了半秒。
然后很轻地“啊”了一声。
不是装懂那种啊。
更像是——
你这一句,刚好又踩到了什么。
九条澪看见他这个反应,自己也顿了一下。
不对。
又来了。
每次她一说“小时候”“以前”“你那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的时候,这家伙最近都已经不是单纯的“你在说什么”。
他会停一下。
皱一下眉。
像是脑子里真有点什么东西,在被往上拽。
这很危险。
因为这说明——
不只是她这边的旧存档在恢复。
他那边也开始了。
虽然还很慢。
也很碎。
可门已经开了。
“你想到什么了?”她还是问了。
“我不太确定。”林知远皱着眉,看着自己那只被蹭破的手,“就是你刚刚那句‘小时候肯定也经常这样’,让我有一点很奇怪的既视感。”
“什么样的既视感。”
“好像……”他停了停,“以前也有人因为我擦伤手,表情一下子变得很不好看。”
“……”
“……”
九条澪的手指,轻轻收了一下。
不是吧。
这都能想起来?
而且更糟的是——
他说“表情一下子变得很不好看”的时候,语气居然还有一点点非常轻的、不确定的笑意。
像是他自己也觉得,这画面如果真发生过,好像还挺奇怪。
可问题是——
九条澪知道,真的发生过。
她甚至已经能想起是哪一次了。
小学运动会接力那次,她躲在体育仓库后面,他丢给她饮料之前,她膝盖蹭到的地方其实也有一点破皮。
那时候他看见她膝盖上的灰,表情就是现在这种——
有点烦。
有点不高兴。
还有一点很像在生她气。
不是气她受伤。
更像是气她为什么又把自己弄成这样,然后还要一个人躲起来。
不对。
等等。
她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连他当时大概在气什么都一起想得这么清楚。
这已经不是回忆问题了。
这是过度沉浸问题。
太危险了。
她抿了抿唇,尽量让语气稳一点。
“有的话,也很正常。”
“为什么。”
“因为你这种人,看起来就很容易让人头疼。”
“这算评价吗。”
“算事实。”
“……”
“那你刚刚也是在头疼?”
“……”
这句话问得太直了。
而且更要命的是——
它根本没带什么明显的暧昧意味。
就只是很普通地接着往下问了一句。
可偏偏,在现在这种状态下,这种普通问句反而最难答。
因为如果她说“不是”,那就是睁眼说瞎话。
如果她说“是”,又会显得太像某种……已经默认了自己很在意他。
这就很麻烦。
最后她只能特别不讲道理地回一句:
“你先洗手。”
“你这个人现在越来越会强制转场了。”
“因为你现在的问题不是说话,是手脏。”
“可我觉得你现在的问题也不是我的手。”
“……”
“……”
“你最近是不是很喜欢在最不该说的时候说对的话。”九条澪看着他。
“不是喜欢。”林知远很诚恳,“是经常控制不住。”
“那你还是闭嘴吧。”
“哦。”
很好。
他闭嘴了。
而且闭得还挺快。
问题是——
他一闭嘴,水池边就更安静了。
这地方本来就在体育馆侧边,平时人不多。
现在操场上的大部分同学都还在另一头,离得远,声音就像被风吹散了一层。
近处只剩水声。
还有他们两个站得不算远的呼吸。
这就很像某种特别典型的、明明背景很普通,但因为人物关系已经进入了高危阶段,所以连“洗伤口”这种事都能被搞得很有事的桥段。
太过分了。
“手给我。”九条澪说。
“啊?”
“你自己洗得太敷衍。”
“我怎么感觉你现在语气越来越像校医。”
“我如果是校医,你现在已经被骂了。”
“那你现在不是也在骂。”
“因为你活该。”
“……”
林知远大概也明白,自己现在最好别再嘴贫了,不然这人真能当场变成“又凶又会管伤口”的超规格模式。
所以他很识相地把手伸了过来。
九条澪握住他的手腕时,心里还是微微顿了一下。
不对。
这已经是今天第二次了。
第一次在操场边,她是本能。
快得连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这次则不一样。
这次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而越清楚,越会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近。
不是十指相扣那种夸张的近。
可也绝对不是“普通同桌随便碰一下”的距离。
她甚至能很清楚地感觉到他手腕那点体温,和脉搏在皮肤下面很轻地跳。
不是吧。
这种细节也太不适合她注意到了。
她赶紧把注意力全压到那点擦破皮的位置上,打开水流冲了一下。
“疼吗?”
“还行。”
“还行就是疼。”
“你这个判断逻辑是不是太武断了。”
“因为你小时候肯定也是这种‘还行’派。”
“……”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笃定我小时候的人设。”他说着,忽然停了一下,“不对。”
“什么。”
“我刚刚突然又想起来一点。”
“……”
九条澪手上动作没停,心里却猛地一紧。
“什么?”
“不是完整的。”他皱着眉,“就一个画面。好像有人坐在体育仓库后面,膝盖上有灰,还一脸像世界末日的表情。”
“……”
“……”
这次,轮到九条澪真的一下说不出话。
因为——
对上了。
而且是彻底对上了。
不是雨。
不是手工教室。
是体育仓库那次。
他真的开始想起来了。
虽然很模糊。
可已经不只是单纯的“你说的那个很烦的人是不是我”。
而是,他自己的记忆也在往回长。
这件事,比她想象中杀伤力大得多。
因为以前只有她一个人知道。
她还可以用“这是我自己的事”去压。
现在不行了。
现在是——
原来那段共同线,在他那边也开始亮了。
这太危险了。
而且更糟的是,她此刻还握着他的手腕。
这个姿势本来就够近。
再加上“你也想起来了”这件事一起砸下来,九条澪甚至有一瞬间很想直接松手后退半步。
可又不能退。
退了太明显。
也太像心虚。
于是她只能硬撑着,特别平地说一句:
“所以,你那时候也确实来找过我。”
“……”
“真的假的。”
“真的。”她把水关小一点,“而且你还丢了一瓶运动饮料过来,语气特别差。”
“这很像我。”
“你现在能说点不像你的吗。”
“很难。”他说,“因为我越想越觉得,这些烦人的事大概真是我干的。”
“你总算有点自知之明。”
“可你为什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
完了。
这个问题又来了。
而且还很致命。
因为——
她为什么会记得这么清楚?
小时候一次雨。
一次手工。
一次接力。
一次仓库后面的饮料。
这些东西,本来都不该在十几年后还这么有存在感。
除非——
那个人对你来说,从一开始就和别人不太一样。
这答案太危险了。
至少现在不能说。
于是九条澪低着头,很平静地回了一句:
“因为你那时候很烦。”
“这理由我不信。”
“你不信也得信。”
“你现在很像在用‘烦’这个字打包所有你不想细说的情绪。”
“……”
“……”
林知远抬起另一只没受伤的手,摸了下后颈。
“我最近是不是也越来越会说对话了。”
“你最近根本就是在进化。”九条澪说。
“那你会不会后悔,早知道小时候不要让我帮那么多次。”
“……”
这一句,问得很轻。
甚至有点像玩笑。
可问题是——
里面那个最危险的部分,太真了。
早知道,小时候不要让他帮那么多次。
这句话一旦认真想,后面其实接的是:
那现在是不是就不会这么在意。
而九条澪非常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答案是——
不会。
不后悔。
不只是“不后悔”。
甚至可以说,幸好是他。
不然,自己根本不可能把这些事记到现在。
也不可能在这么多年后,因为同一个人再次用同一种方式伸手,就一点一点把那些旧事全捞上来。
这答案太丢脸了。
所以她最后只是特别低地说: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
“那就是不后悔?”
“……”
“你最近是不是很会钻语言缝。”
“被你练出来的。”
“这句我已经听很多次了。”
“那你也该反省一下自己。”
“……”
好。
这段对话终于又回到了他们最熟悉的互相堵话模式里。
可问题是——
堵得再熟,也掩不掉里面那条已经越来越明显的线。
那就是:
他们现在,不只是“最近有点危险”。
是已经可以坐在水池边,一边洗伤口,一边互相确认“原来你小时候真的也在”。
这事情本身,已经足够把很多暧昧和好感压出实体了。
最糟的是——
九条澪觉得,自己已经快没法再用“我只是最近有点烦”去骗自己了。
因为她现在,不只是烦。
她在心疼。
在意。
会吃醋。
还会因为一小块擦伤就本能把人拽走。
这哪还是什么“有点危险”。
这根本已经是在往更深一点的地方走了。
完了。
真的完了。
“我这边有创可贴——”
唐桥小春的声音,像一道非常不合时宜、却又相当符合她个人设定的风,从后面飘了过来。
“……”
“……”
九条澪和林知远同时转头。
唐桥果然来了。
而且还是那种非常唐桥式的来法:
一只手举着一片创可贴,另一只手还抱着自己的水杯,跑得急匆匆,发尾乱晃,像个明明很想体面登场、结果一张嘴就暴露出“我其实已经脑补很多了”的支援型小动物。
“我就知道会用上!”她一边喘一边说。
“你为什么会随身带创可贴。”林知远问。
“因为我今天早上就觉得体育课会有人受伤啊!”
“为什么你的直觉总在奇怪的地方这么准。”九条说。
“我也不想的……”唐桥耳朵一红,走近两步,把创可贴递过来,“给。”
九条澪伸手接了。
动作很自然。
可接完那一瞬间,她自己却忽然顿了一下。
不对。
这场面现在已经变成什么了?
她站在水池前。
手里拿着创可贴。
林知远的手还没收回去。
唐桥站旁边,一脸“我知道我现在最好不要乱说话,但这场面真的很像某种我不该打断的过场动画”的表情。
太典了。
典到九条澪都有点想问一句:
现实,你真的觉得这样安排很有意思吗。
而更糟的是——
唐桥显然也觉得。
因为她这次虽然很努力没“哇”,可眼神已经亮得快出问题了。
那种“我真的只是来送创可贴但我为什么觉得我在给某个很危险的事件递关键道具”的小动物式惊慌与兴奋,全写在脸上。
“你现在最好什么都别想。”林知远说。
“我、我没想!”唐桥一秒反驳。
“你说这句的时候声音都在抖。”
“那是因为我跑过来的时候有点喘!”
“你刚才从操场到这儿最多二十米。”
“二十米也很远啊!”
“你这个体力是怎么跑完接力第一棒的。”
“那是精神力!”
“你的人生最近是不是越来越依赖设定词。”
“这个词是神谷传染的!”
很好。
她又开始了。
而且一开始,就把本来已经高到不太适合继续抬的危险气氛,硬是用一种非常唐桥式的笨拙方式稀释了一点点。
某种意义上,她在这种时候真的挺有用。
九条澪低头,把创可贴撕开。
贴上去的时候,指尖难免又碰到一点他的手背。
不是吧。
这今天都第几次了。
而且更要命的是——
她现在已经能非常清楚地感受到,每次碰到的时候,自己心里都会有一点不太争气的乱。
不是因为没碰过。
是因为她现在知道,自己是在对谁这样。
以及——
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在意。
这就太糟糕了。
“好了。”她说。
“你这个贴法,真像保健室老师。”
“那也比你自己弄强。”
“这倒是。”
“……”
“……”
这人怎么现在连认同都认得这么顺。
唐桥在旁边看着贴好的创可贴,突然小小地吸了一口气。
“你又怎么了。”九条说。
“我只是觉得……”她耳朵红红的,小声到几乎像自言自语,“这个画面有点……太像了。”
“像什么。”
“像那种。”唐桥纠结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她自认为比较安全的描述,“明明只是普通处理伤口,可看起来完全不像普通处理伤口的场面。”
“……”
“……”
“你知道你这句其实一点也不安全吧。”林知远说。
“我已经很努力在用模糊表达了!”
“那你还是先别努力了。”九条说。
“哦。”
唐桥很乖地闭嘴。
可是——
她说得还真没错。
至少,九条澪自己也知道。
刚才那个场面,已经完全不像普通同桌之间的“顺手贴个创可贴”了。
不是因为动作多亲密。
而是因为,她自己心里的东西已经不普通了。
这是最要命的。
唐桥小春最后还是被九条澪一句“你先回去集合”给送走了。
她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
不是故意找死。
是那种非常典型的小动物式不放心。
仿佛她不是来送创可贴的。
她是来亲手把某个已经明显超出普通同桌范围的场景,轻轻按上一个“继续运行”的按钮。
而且更过分的是——
她自己显然也知道。
所以走到拐角前,她还特别小声、特别努力装正常地补了一句:
“那个……如果你们等会儿要晚一点回操场,我可以帮你们跟老师说是创可贴事件后续处理……”
“你现在能不能不要给一切都起得这么像支线任务。”林知远说。
“我已经很克制了!”唐桥耳朵红红地辩解,“我本来想说‘隐藏事件延长’的!”
“……”
“……”
“你还是快走吧。”九条澪说。
“哦。”
她这次终于真的跑掉了。
只是那副“我今天是不是又看到什么太不得了的展开了”的表情,怎么看都不像真的走得很安心。
而她一走,水池边又只剩他们两个。
风从体育馆侧面吹过来,把刚才跑步时留下的热意吹散一点。
操场那边的哨声和喊声隔着一段距离传过来,像另一个世界。
这就很危险。
因为一旦只剩他们两个,刚才那些本来可以被唐桥那种软绵绵的事故感稀释掉的情绪,就会一下子变得很清楚。
尤其是——
九条澪现在已经非常确定,自己是真的在吃醋。
不是“有点像”。
不是“领地意识可能有点严重”。
是——
真的。
这件事一旦自己先承认了,世界看起来都会变得有点不一样。
比如现在。
她低头看了一眼已经贴好的创可贴,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居然不是“伤口应该差不多了”。
而是——
以后别的女生最好别再来他桌边站那么久。
“……”
“……”
她自己都被这个想法吓了一下。
不是吧。
这已经不是轻微主场意识了。
这都快变成明确规则意识了。
太糟了。
更糟的是,她甚至不觉得这念头特别荒唐。
只是觉得……有点太直白了。
而就在这时,旁边的人忽然低低开口。
“九条。”
“……”
“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皱眉。”
“那是因为你今天很会惹麻烦。”
“我今天明明什么都没主动做吧。”
“你站在那里本身就够了。”
“……”
“……”
“你最近这句出现频率是不是有点高。”林知远看着她。
“因为事实就是这样。”
“哦。”他顿了一下,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补一句,“那看来早上那时候,你果然是在不高兴。”
“……”
这句话一出来,九条澪脑子里那块本来已经在反复翻滚的、名叫“我是不是该继续嘴硬”的小区域,终于有点撑不住了。
不是因为他多会逼问。
恰恰是因为——
他没有逼问。
他只是,很平静地,把某个其实两个人都已经心知肚明的事实又轻轻摆了一下。
这反而最要命。
因为一旦你继续否认,就会显得特别不像话。
像连自己都不肯承认自己刚才那一下有多明显。
而她现在,其实已经没那么想装了。
或者说——
装到这里,已经有点累了。
于是她沉默了几秒,最后还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林知远显然没料到她会真的应。
整个人肉眼可见地顿了一下。
“……啊?”
“你不是已经看出来了吗。”
“我是看出来了,但没想到你会直接承认。”
“那你想我怎么样。”九条澪转头看他,语气很平,“继续用‘空气很危险’‘你最近存在感太强’这种说法绕圈子吗。”
“……”
“我也不是不能继续绕。”她停了一下,耳朵边已经开始一点点热起来,“可问题是,你都已经说到那一步了。”
“哪一步?”
“吃醋那一步。”
“……”
“……”
好。
说出来了。
而且还是她自己亲口说出来的。
这感觉和被别人指出来完全不一样。
如果说神谷那句“领地意识”只是强行把一张标签贴上来。
那她现在这句“吃醋”,就是自己把那张标签拿起来,端端正正贴回了自己额头上。
完了。
这已经不是危险。
这是正式进图鉴了。
而更糟的是——
她说完之后,自己居然没有想象中那么想当场逃离现场。
羞耻当然有。
耳朵热也是真的。
可在这些之下,居然还有一点点很奇怪的……松口气。
像是某件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压在心里、名字明明已经快写出来了却一直不肯最后落笔的东西,终于真的写完了。
原来,是这种感觉。
林知远还在发愣。
他大概是真的没想到,九条澪会在这种地方、以这种程度,正面承认。
这也很正常。
因为——
说真的,连九条澪自己都没想到。
“所以……”他过了好几秒,才特别慢地问,“你刚才那一下,真的是……”
“你还想让我重复几遍。”她说。
“不是,我只是……”他抬手揉了下后颈,表情非常复杂,“我有点没反应过来。”
“哦。”
“你这句‘哦’为什么听起来有点像在不高兴。”
“因为你反应太慢了。”
“我这已经不算慢了吧。”他说,“正常人听到这种话,都会卡一下。”
“那说明你还是不够正常。”
“……”
“好,这句我认。”
他居然又认了。
而且这次认得特别快,快得让九条澪一瞬间甚至都没找到继续顶回去的角度。
她安静了两秒,忽然有点想笑。
不是嘲笑。
是那种——
都已经到这一步了,结果你们两个站在水池边,对着一只贴了创可贴的手,还能把“你是不是正常人”这种话接得这么顺。
这也太离谱了。
可偏偏,又很像他们。
她刚有一点想笑的趋势,林知远却忽然非常认真地问了一句:
“那你为什么会吃醋?”
“……”
“……”
“……”
世界再次安静了。
不是吧。
你这个追问是不是也太直接了。
而且更要命的是——
这问题,不是不能答。
是太能答了。
因为答案其实已经很明显了。
不是因为那个别班女生有多特殊。
不是因为那份双语说明有多麻烦。
是因为——
她看到别人站在他桌边的时候,脑子里先冒出来的不是“这是什么事”,而是“为什么不是先跟我说”“为什么她站在那里”“为什么你要先听她说”。
这已经很够了。
再往深一点说,就是:
因为她已经开始把林知远看成自己这边的人了。
因为她先想起了那些过去。
因为“原来一直是你”这件事,已经在她这里长出了太多不适合随便对别人分享的位置感。
可这些话,哪个都不适合现在说。
太多了。
也太直了。
于是她最后只能很慢地说一句:
“因为我现在知道……你不只是最近才这样。”
“……”
“什么?”
“你以前就会这样。”她低着头,看着那只贴了创可贴的手,“会顺手帮人,会听别人说话,会在别人快搞砸的时候先接住,会一边嫌烦一边还是做。”
“……”
“而我现在一看到这些,就会想起以前。”
“……”
“然后就会觉得——”她停了一下,耳朵边的热意更明显了一点,“为什么别人也能这么自然地来找你。”
这句一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已经够了。
够坦白了。
够危险了。
也够丢脸了。
可问题是——
她说出来之后,心里那股从早上开始就一直不太舒服的别扭感,反而真的松开了一点。
原来,把这种东西说出来,是这种感觉。
不是轻松很多。
是至少,不用继续装了。
这就已经够了。
而旁边的林知远,安静了很久。
久到九条澪都开始有点怀疑,他是不是被自己这段过于不像九条澪会说的话给砸傻了。
结果下一秒,他居然特别低地来了一句:
“那我是不是应该高兴。”
“……”
“你说什么。”
“因为你是在意以前的我,才会连现在这种事都一起在意。”他说得很慢,像是一边说一边自己也在整理逻辑,“这是不是说明,我过去至少干得还行。”
“……”
“……”
“你这个结论是不是太奇怪了。”九条澪说。
“但也不是没道理吧。”
“你现在的关注点为什么会落在这里。”
“因为你刚刚那段话里,重点不是那个女生。”他说,“重点是‘你以前就这样’。”
“……”
“所以我就想——”他顿了一下,居然还真笑了一下,“原来我小时候已经有这种优势了。”
“你真该闭嘴。”
“可我说错了吗。”
“你现在很欠。”
“那说明我稳定发挥。”
“……”
好。
行。
这人果然还是这人。
就算气氛已经危险成这样,他也能在下一秒用一种特别林知远的方式,把某句本来已经快落成真正暧昧的话,往“你小时候就很会刷存在感”这种方向拐一下。
偏偏又拐得不完全跑偏。
这就很烦。
而更烦的是——
九条澪居然还觉得,这确实就是他会有的反应。
不是帅得一塌糊涂。
也不是那种一脸深情的接法。
是——
很烦。
很会歪楼。
但在歪楼里,又有一点点让人没法忽视的认真。
这才最麻烦。
因为你会很清楚地感觉到:
他不是没懂。
他是懂了以后,还是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接。
而这种“还是只能用自己的方式接”,偏偏就是她记了这么多年的东西之一。
太犯规了。
“不过。”林知远靠在水池边,看着自己那只贴好创可贴的手,忽然又慢慢补了一句,“我现在大概也明白,为什么你会记得这么清楚了。”
“……”
“什么?”
“因为我这边开始想起来的时候,也会觉得——”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词,“不是普通地想起一件小学的事。是那种,原来当时一直在我旁边的人,长大以后还坐在我旁边的感觉。”
“……”
“……”
完了。
这句才是最要命的。
不是“你很特别”。
不是“我一直记得你”。
甚至不是告白。
可问题是——
它偏偏比这些都更会往心里砸。
因为它说的是事实。
是他们两个现在正在经历的事实。
原来当时那个站在伞里、抱着失败兔子、在运动会后躲去仓库后面的小女孩,长大以后还坐在自己旁边。
这句话里没有一句特别露骨。
可全部都很重。
九条澪心里那点刚刚才稍微松开的东西,瞬间又被捏了一下。
不是吧。
你最近为什么总能在最不该温柔的时候,突然说一句这么像样的话。
这已经很超过了。
她偏开脸,尽量让自己声音平一点。
“你现在也很会说这种话了。”
“不是会说。”他低头看着创可贴边缘,“是我刚刚脑子里真的就是这么想的。”
“那你还是别总这么想。”
“为什么。”
“因为会很麻烦。”
“……”
“对谁麻烦?”
“……”
这个人现在是不是已经学会在她给出模糊答案的时候,继续追到最麻烦的地方了。
而且更糟的是——
她现在真的越来越拿这种追问没办法。
因为很多原本还能用“没什么”“只是气氛问题”“你想多了”糊弄过去的东西,在“以前那个就是你”和“我刚刚真的在吃醋”双重确认之后,已经很难再糊弄了。
最后她只能低低丢一句:
“对我。”
“……”
“我就知道。”林知远居然很轻地呼了口气。
“你知道什么。”
“你今天从早上开始就一直在忍。”他说,“我本来还以为你会忍到放学都不承认。”
“那你还挺了解我。”
“最近了解得比较快。”他说。
“这句你最好别再重复了。”
“为什么。”
“因为很危险。”
“可危险的不是一直都不只是我吗。”
“……”
“……”
好。
说不过了。
真的有点说不过了。
九条澪站在水池边,第一次非常明确地感受到:
自己这几天,不只是被记忆拖着走。
也不只是被文化祭后的余波推着走。
她是在被这个人一点一点拖进更深一点的地方。
而最过分的是——
她好像根本没想认真拒绝。
这才是真正让人头疼的部分。
“我是不是可以理解成,”林知远忽然很慢地开口,“你现在已经不只是因为文化祭才会在意我了。”
“……”
“你今天要是再用‘空气很危险’之类的话绕,我会觉得很可惜。”
“为什么。”
“因为你刚才都已经承认在吃醋了。”
“……”
“你是不是把‘我承认了’这件事用得太顺手了。”
“没办法。”他说,“都到这里了,再装傻反而显得我很差劲吧。”
“你平时不也挺会装的吗。”
“那不一样。”他顿了顿,“平时我装,是因为有些话说出来太像真了。可你刚刚都已经先说到那一步了,我再装,就真的有点不像话了。”
“……”
九条澪彻底安静了。
因为——
他说对了。
而且对得过分。
这次不是文化祭那种“我先上了所以你也别缩”。
不是“固定搭档是我”那种被逼到终盘的冲动反击。
是更平静一点的东西。
像是两个人都已经知道,再装下去没有意义了,所以终于开始一点点把某些原本不该明说的认知往外摆。
这很危险。
可也很……让人没法移开。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
“我现在不想在体育课中途和你讨论这个。”
“那放学后讨论?”
“你为什么总能把这种危险提议说得像正常选项。”
“因为我刚刚已经确认了一件事。”
“什么。”
“你不会跑。”
“……”
“至少现在不会了。”他说。
“……”
完了。
这句也太准了。
因为她现在确实不会跑。
不是因为腿软。
也不是因为没地方跑。
是因为——
她已经不想再像以前那样,一有点乱就自己缩回去了。
至少,在这个人面前,越来越不想了。
而这恰恰也是最危险的地方。
因为如果连“躲”这个选项都开始不想用了,那就说明你真的已经往前走太多了。
她低头,看着那只手上的创可贴,忽然特别轻地想:
这创可贴到底是谁给谁贴的补丁啊。
表面上是伤口。
实际上,怎么感觉更像是把某条本来就快连上的线,又补得更稳了一点。
太过分了。
操场那边又吹哨了。
远远地,能听见老师在喊“休息够了的回来”。
现实终于再次很不给面子地,把他们从这个已经危险过头的水池边小结界里往外拉。
可问题是——
这次被打断,已经不像以前那样能直接把东西压回去了。
因为该说的,不该说的,今天已经说得够多了。
她承认了自己在吃醋。
他也承认了,他开始觉得“当时一直在自己旁边的小女孩,长大后还坐在自己旁边”这件事很不普通。
这已经不是文化祭刚结束时,那种谁都还能继续嘴硬的状态了。
至少,对九条澪来说,不是了。
她转身准备往操场走。
结果刚迈出一步,林知远在后面叫了她一声。
“九条。”
“……”
她回头。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操场上还有人在喊,阳光落在体育馆边缘的水渍上,一闪一闪的。
然后,他说了一句非常简单、也非常让人想当场把他丢进体育器材室反省的话:
“你刚才吃醋那一下……我其实有点高兴。”
“……”
“……”
“……”
世界静了三秒。
这句太过分了。
甚至比“原来你小时候就在我旁边”还过分。
因为它太直。
又太诚实。
而更糟的是——
九条澪一秒都分辨不出来,这家伙到底是故意的,还是现在真的开始越来越顺着心里想的东西说出来了。
不行。
这已经太超过了。
她耳朵边的热意一下子往上冲,最后只能极其勉强地维持住脸上的平静,扔下一句:
“你今天回去最好把脑子洗一洗。”
然后转身就走。
步子不快。
可非常明显地,比平时急一点。
像是再慢半秒,就会真的让对方看见自己耳朵到底热成什么样。
身后那个人居然还低低笑了一下。
不是大声。
可她听见了。
这就更过分了。
操场的风还在吹。
唐桥在远处朝他们这边疯狂挥手。
神谷则一脸“我就知道你们两个去洗个伤口也能洗出东西来”的复杂神情站在集合点旁边。
世界还是原来的世界。
体育课还是体育课。
哨声还是哨声。
可九条澪很清楚——
不一样了。
真的已经不一样了。
因为她现在已经没法再骗自己说“我只是最近有点在意”了。
不是。
她是在吃醋。
而且,对象本人已经知道了。
更糟的是,对方知道之后还很高兴。
这到底算什么。
她一边往回走,一边心里非常明确地得出一个结论:
——这家伙,从小学开始就很过分。
而且现在,过分程度只会越来越高。
最要命的是——
她好像已经开始有点拿这种过分没办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