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条澪觉得,“领地意识”这四个字,大概是神谷悠斗最近发明出来、并且成功投放到她人生里的最糟糕词汇。
因为它不像“危险”。
也不像“误会”。
更不像“前台后遗症”。
那些词,你还能往外推。
可以说是气氛。
说是别人起哄。
说是文化祭留下来的惯性。
可“领地意识”不一样。
这词一旦扣上来,就会非常直接地把某种她本来还在死撑着不肯命名的东西,从模模糊糊的一团感觉,硬拽成一块有边有角的现实。
尤其是——
她今天下午已经不止一次,在心里偷偷承认这词可能真的有点准。
这就更糟了。
所以,九条澪在第四节课上课前,做了一个非常理智也非常必要的决定:
今天剩下的时间里,尽量不要看林知远。
更不要在意他和谁说话。
更更不要继续分析自己早上那一下到底是因为“主场意识”还是“吃醋”。
只要不分析,人类就还能维持表面正常。
——理论上。
现实当然再一次非常不给面子。
因为第四节课是体育课。
而体育课这种东西,本来就很适合出事故。
尤其是——
在一个刚刚经历完“我是不是在吃醋”内心判定危机的人生阶段里,它的事故率会比平时更高。
换句话说。
别的课是“你坐着乱想”。
体育课则会变成——
你一边乱想,一边还要和那个人出现在同一个操场上。
这就非常不健康。
更糟的是,老师今天安排的项目还特别典。
分组接力热身。
“……”
“……”
九条澪站在操场边,盯着那一筐红黄蓝三色接力棒,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不是吧。
今天这卷是不是有点太会选素材了。
体育课。
分组。
接力棒。
操场边风很大。
班里人一半在系外套,一半在抱怨“为什么不是自由活动”。
这配置已经典到快能自动播放青春番BGM了。
偏偏二年A班还是那种,只要一到体育课,气氛就会自动变得很有“事件感”的班级。
有人在边上拿绳子乱甩。
有人已经开始讨论谁跑最后一棒最像主角。
还有两个男生在认真争论“接力队最后一棒到底该是速度型还是脸型”。
神谷悠斗就在那两个男生旁边,一脸严肃地指点江山。
“我说真的,最后一棒要兼顾戏剧张力和视觉说服力。”
“你为什么总能把体育课说得像动画分镜。”林知远在旁边说。
“因为体育课本来就是最容易长出多余情感和超规格演出的地方。”神谷非常理直气壮,“尤其是接力。”
“你上辈子是不是当过什么热血番旁白。”
“没有,我只是阅历深。”
“你每次用‘阅历深’的时候都显得很可疑。”唐桥小春小声吐槽。
她今天穿着运动服,头发扎得比平时高一点,整个人看起来更像某种跑两步就会自己被自己鞋带绊倒、但又会在关键时刻莫名其妙爆发一下的小动物。
尤其是现在,她正努力把自己那条红色头带绑稳。
可她显然不太会。
绑得又歪又松,还越来越紧张。
九条澪看了一眼,就知道——
等会儿这里头一定还有事故。
她本来还想站远一点,把注意力集中在“接力分组”和“别乱想”上。
结果体育老师一句话就把她的计划直接打掉了。
“按座位前后四人一组!”
“……”
“……”
“……”
很好。
感谢老师。
这种分法既高效又公平,同时还能在某些特定人群身上达成“把你最不想并组的对象堂而皇之塞到同一组里”的附加效果。
九条澪站在原地,极轻地吸了口气。
她左边是唐桥。
右边,是林知远。
后面,还有神谷。
非常好。
这已经不是普通四人组了。
这简直像把危险物、观察员、场外解说和高危当事人一起塞进同一个副本。
“我们这组是不是有点不太妙。”神谷看了眼配置,发出非常专业的感叹。
“你能别一副‘哇隐藏队伍成型了’的表情吗。”林知远说。
“可这真的很像啊。”神谷一脸认真,“稳重主控、事故后勤、嘴硬男主、还有我这个……”
“多余人员。”九条说。
“我本来想说战术分析位。”
“那也很多余。”唐桥补刀。
“……”
神谷捂住胸口。
“你们三个最近是不是越来越会一起伤人了。”
“因为你活该。”林知远说。
“这句我支持。”九条淡淡补上。
“我也支持!”唐桥耳朵红红地举手。
“你们这默契越来越不像临时组队了。”神谷悲愤地说。
“你现在才发现?”林知远说。
“……”
“……”
“……”
空气一静。
不是因为这句多夸张。
是因为——
他说得太顺了。
顺得像这件事对他来说已经很自然。
而九条澪则在这一秒,特别清楚地感觉到自己耳边那点热意,又开始很不讲理地往上走了。
不行。
你只是分到一组。
不是结婚编队。
冷静一点。
她在心里非常严肃地给自己下指令。
然后下一秒,唐桥的头带果然掉了。
“啊——”
“……”
“……”
“你看。”神谷摊手,“我刚才是不是说过她是事故后勤位。”
“你少说两句她还不至于这么快出事。”林知远蹲下去帮她捡。
“我、我自己来就可以——”
“你先别动。”他说,“你现在手忙脚乱只会把自己缠进去。”
“呜……”
这句语气,和以前一模一样。
不是内容一样。
是那种“明明是在帮人,但会先嫌你更麻烦”的方式,一模一样。
九条澪看着他低头把那条头带捡起来,下意识抿了下唇。
不对。
不能看了。
再看又要和以前对上。
可问题是——
已经对上了。
而且最糟的是,她现在甚至开始会因为这种“他又在顺手帮别人”而有一点说不清的别扭。
不是不讲理。
是非常不讲理。
因为她知道这只是唐桥。
知道这家伙属于不帮一下就会真的在操场上把自己绑成礼物盒的类型。
可就算知道,她还是会在心里很轻地冒出一句:
你以前也是这样。
不对。
更危险一点的版本其实是:
你以前对我也是这样。
这才是真正麻烦的地方。
因为只要一想到这一点,“他现在对别人也会这样”的画面,就会自然地让人有点不爽。
好。
领地意识那个词又来了。
神谷真该死。
林知远已经把头带理平,递给唐桥。
“重新绑。”
“我、我刚才已经很努力了……”唐桥小声辩解。
“你这努力结果很像刚打完一场失败Boss战的人生状态。”
“你为什么最近也开始这么会形容了!”唐桥耳朵一红。
“近神谷者疯。”
“这句怎么还扣到我头上了。”神谷抗议。
“因为就是你。”九条说。
“这句我也支持。”林知远说。
“你们到底要不要这么默契。”
“……”
又来了。
这种很自然的同步。
这种完全没商量、却总能刚好一起撞上的接法。
以前九条澪只会觉得“是最近文化祭站在一起太久了”。
现在不行了。
现在她每次看到这种同步,脑子里都会自动浮现一个非常讨厌的念头:
会不会以前就这样。
这就是确认旧存档之后最麻烦的地方。
你再也没法把“现在”的很多事只当作现在发生。
它们会自己往前长。
长到你很烦。
也很没出息。
体育老师吹了声哨。
“准备!先热身跑两圈,再练传棒!”
很好。
要来了。
接力这种东西的核心,不是跑。
是传棒。
而传棒这玩意儿,对现在的九条澪来说,已经不只是运动项目了。
它是一种极度危险、极容易产生“手伸过去”“错位一拍”“接住了”“没接住”“你刚刚是不是在看我”的高危肢体近距离互动。
太典了。
也太烦了。
他们这组排的位置是:
第一棒,唐桥。
第二棒,九条。
第三棒,林知远。
第四棒,神谷。
“为什么我第一棒。”唐桥很慌。
“因为你跑得快一点。”九条说。
“真的吗?”
“相比神谷乱说话的速度,你的短跑更有现实意义。”林知远说。
“谢谢……不对,这也不算纯夸吧!”
“很难说。”神谷摸着下巴,“不过我最后一棒确实有点男主感。”
“你哪来的男主感。”九条说。
“我脸好看。”
“这人终于放弃掩饰了。”林知远说。
唐桥在旁边一脸认真地点头。
“你终于把真心话说出来了。”
“你们不懂,这是角色自觉。”
“你这个角色通常在作品里负责当场摔出局。”九条说。
“你今天好凶。”神谷捂胸口。
“我一直都这样。”
“没有。”神谷看了她一眼,特别敏锐地补了一句,“你今天对林以外的人都比较凶。”
“……”
“……”
完了。
你怎么还能在这种时候精准补刀。
九条澪正准备让他“现在就滚去操场尽头谢罪”,体育老师那边已经喊开始分组练习。
所有人都散开了。
第一轮只是轻松跑和熟悉棒感,不计时。
按理说,这本来应该是最安全的环节。
可惜,他们组有唐桥。
而唐桥跑起来的风格,大概可以用一句非常不客气、但非常准确的话形容:
速度是有的,灵魂是散的。
一开始还好。
起跑的时候,甚至有那么一点“啊,她今天好像真的想认真表现”的感觉。
结果刚跑到一半,她的头带就开始往下滑。
于是她一边跑,一边下意识想抬手扶。
差点没把手里的接力棒一块甩出去。
“别扶头带!”林知远在旁边喊。
“它要掉了——”
“掉了也比你把棒扔出去强!”
“可我会看不见啊!”
“那你就带着看不见跑完!”
“你这个要求太高啦!”
很好。
这段对话发生在操场上,旁边还有两组人在练棒。
结果因为实在太像某种运动番里的奇怪热血对白,连隔壁组都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唐桥最终居然真的带着快掉到眼睛上的头带,跌跌撞撞把第一棒送到了九条这里。
“给、给你!”
接棒那一瞬间,九条几乎是本能地往前伸手。
稳稳接住。
动作很顺。
太顺了。
顺到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对。
不是接棒顺。
是——
她在这一刻,突然想起来了。
小学的时候,有一次也是操场。
也是接力。
她不太擅长跑步,被临时塞进小组里。
前面的人慌慌张张,棒递得乱七八糟。
她几乎快没接住。
然后旁边那个站在替补区看着的人,特别烦地说了一句:
“你手别往后抓,要先看棒。”
“……”
九条澪脚下一顿。
不是很明显。
可她自己知道,那一秒她差点就慢了。
然后下一秒,现实里的声音就也来了。
“九条!跑啊!”
林知远。
不是吧。
连这句也这么像。
她猛地回神,立刻往前冲。
操场的风从耳边掠过去,鞋底踩在塑胶跑道上,有种很轻很实的声音。
她脑子里那句“你手别往后抓,要先看棒”,却一直没散。
而且越往前跑,越清楚。
因为——
那时候她转头看了一眼。
替补区里那个一脸不耐烦的男孩子,也确实是林知远现在这种表情。
有点烦。
又很认真。
完了。
怎么连体育课也开始了。
她跑到交棒区时,林知远已经站好了。
一只手往后。
身体微微偏前。
标准得过分。
九条澪心口一紧。
不是因为动作多好看。
是因为这一幕又和记忆里对上了。
当年那次接力后来换棒重跑的时候,好像也是这样。
他被临时顶上她后面一棒,站在前面,一脸很烦地回了一句:
“看棒,不要看我。”
不对。
等等。
她那时候为什么会看他?
这个问题一冒出来,九条澪自己都卡了一下。
而就是这一卡,差点又出事。
“棒!”
林知远低声提醒。
她猛地回神,把接力棒递进他手里。
接上了。
而且接得很稳。
他顺势往前冲出去。
跑得不算特别张扬,但很干净。
九条澪站在原地,喘了口气,脑子里却全是那句——
看棒,不要看我。
不是吧。
她当年,难道真的在看他?
这也太……
不行。
不能再想了。
这要是继续往下深挖,怕不是连她小学时到底什么时候开始会下意识往那个方向看都要一起挖出来。
这太危险了。
神谷最后一棒接到手,跑得相当花哨。
不是速度最快。
但明显带着那种“我至少要把动作做得像最后一棒主角”的莫名执念。
冲线之后,他甚至还很做作地甩了下头发。
体育老师都看了他一眼。
“你干嘛呢。”
“没什么,老师,我在庆祝团队默契。”
“你一个人庆祝什么团队默契。”
“因为我内心充满感恩。”
“滚回去排队。”
“好嘞。”
非常神谷。
而且还成功把旁边几个人都逗笑了一点。
包括唐桥。
她头带已经彻底歪了,喘着气,一脸“我刚才是不是至少没摔”的小动物式自我确认。
“我刚才……是不是还可以?”
“还行。”林知远说。
“真的?”
“比我预计的锅盖冲锋状态好一点。”
“你怎么还记着锅盖——”
“因为印象太深了。”他说。
“……”
“……”
九条澪在旁边看着,心里那股本来已经稍微平一点的别扭感,又轻轻冒头了。
不是吧。
你连这种时候也要顺口接她。
而更糟的是,她这次已经能非常清楚地分辨出来:
这股别扭,不是普通烦。
是那种——
你对她也会这样接。
非常不讲理。
但很具体。
完了。
这次真的是在吃醋了。
不是“有点像”。
不是“领地意识可能有点过了”。
是——
她已经开始能清楚地分辨,自己不高兴的点在哪儿了。
这太丢脸了。
偏偏神谷还在这种时候特别敏锐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像是确认了什么一样,露出一个非常欠的、但又不是完全不真诚的表情。
“哦——”
“你再哦一声试试。”九条说。
“我这次真的什么都没说。”
“你的表情比说出来还烦。”
“那说明你懂我。”神谷非常不怕死地补了一句。
“你今天真的很想死。”
“我只是突然觉得,体育课真是伟大的文体活动。”他说。
“为什么。”
“因为它总能用最健康的形式,把最不健康的情绪逼出来。”
“……”
“……”
“这句你最好烂在肚子里。”林知远说。
“可我已经说出来了。”
“那你的人生就到此为止吧。”九条说。
唐桥在旁边小小声地附和:
“我也觉得。”
“你为什么连这个都支持。”神谷捂住胸口。
“因为你刚才那句,真的有一点点太准了……”
“你看!”神谷一指她,“群众基础还在!”
“你不要把我也拉进去啦!”
很好。
他们又开始了。
这班到底为什么能在任何危险时刻都维持这种热闹又不靠谱的混乱感。
而最烦的是——
这混乱反而会让一些更细的情绪,藏得没那么明显。
至少,九条澪现在还能站在这堆对话里,假装自己只是正常地觉得神谷烦。
而不是——
正常地觉得林知远对唐桥说话太顺了这件事,很让人在意。
不行。
这件事不能再继续往下发展了。
再发展下去,她今天晚上怕不是会认真分析“他对不同女生说话时语气的差异”。
那就真的太没救了。
第二轮练习开始前,体育老师让大家先休息五分钟。
有的人去喝水。
有的人坐草地边。
还有人在讨论等会儿要不要认真比一轮看哪组最稳。
唐桥蹲在看台边,终于把自己那条头带重新绑回了一个勉强像样的程度。
然后她一抬头,就看见九条澪站在旁边,看着操场中央,不知道在想什么。
“九条同学。”
“嗯?”
“你是不是累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好像看起来比跑的时候还累?”
“……”
不是吧。
连唐桥都能看出来?
这也太明显了。
她本来想否认。
可唐桥这次的表情很认真。
不是平时那种“我感觉空气很危险所以我好想说点什么”的认真。
而是更接近——
她是真的在观察她。
这种状态下的唐桥,其实意外地不笨。
或者说,唐桥平时其实也不笨。
她只是太容易把看见的东西直接说出来,才总显得像事故源。
“我没事。”九条还是说。
“哦。”唐桥点点头,停了两秒,又很轻地补一句,“可是,如果是因为林同学的话,也没关系的。”
“……”
“……”
“你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因为……”唐桥耳朵慢慢红起来,小声说,“我觉得,最近你看他的眼神,和之前不一样了。”
“……”
完了。
连她都看出来了。
九条澪第一次这么明确地感受到:
她最近大概真的没把自己藏好。
这就太糟了。
而更糟的是,唐桥这次没继续“哇”或者“是不是不是吧”之类的高危起哄。
她只是抱着自己的水杯,认真地、很慢地说:
“以前是‘这个人好烦’的看法。最近变成了……‘为什么你老是让我这么在意’的那种感觉。”
“……”
“你最近,是不是连这个都能总结了。”
“因为我也会一直在意嘛。”唐桥小声说,“所以大概能看出来一点。”
这句话一出来,九条反而安静了。
不是因为它多精妙。
而是——
它太直了。
直得她都没法装没听懂。
而且更可怕的是,她觉得唐桥说对了。
以前只是烦。
现在是——
为什么你总让我在意。
这两者中间,差得不是一点点。
这时,林知远刚好从操场另一边回来,手里拎着两瓶水。
“你们在说什么。”
“没什么。”九条和唐桥同时说。
“……”
“……”
“……”
林知远停住了。
然后他看了她们俩一眼,又看了眼自己手里的水,表情非常复杂。
“我是不是错过了什么很微妙的结盟现场。”
“没有。”九条说。
“真的?”他明显不信。
“真的。”唐桥特别努力地补一句,“我们只是在讨论……体育课真辛苦。”
“你这话现在的可信度和我说‘没什么’差不多。”林知远说。
“那至少说明我们都成长了。”唐桥很认真。
“你这结论方向也太奇怪了。”
“……”
好。
气氛又被拉回到平时了一点。
可问题是——
刚才唐桥那句“为什么你老是让我这么在意”,已经留在心里了。
而且留得很稳。
稳到九条澪现在只要一抬头,看见林知远站在阳光底下、额前头发有一点被汗打湿、手里还拎着多出来的那瓶水,脑子里就会自动出现一句:
对。就是这个。
不是“我喜欢他”这种太直白、太不适合目前人生阶段的句式。
是——
为什么你老是让我这么在意。
这句话,本身就已经很接近答案了。
她只是不肯把最后那层纸戳破而已。
而且,坦白说,她现在也还不敢。
至少,不是在他也开始想起过去、而她自己却已经先一步开始有点……失衡的这个时候。
太危险了。
真的太危险了。
体育老师吹第二次哨的时候,九条澪已经非常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今天这节体育课,大概不会轻易放过她。
不是因为接力本身有多难。
也不是因为神谷悠斗那个“体育课总会把最不健康的情绪逼出来”的欠揍结论太精准。
是因为——
她现在脑子里,已经有两个非常危险的系统同时在运行了。
第一个系统是:
原来小时候那个总在她快要缩回去的时候把事情摆回原位的人,就是林知远。
第二个系统则是:
而她现在,似乎已经开始对这个人有一点点过于明显的占有欲。
这两个系统单独跑就够烦。
一起跑,简直像某种明知道会炸但制作组还是要强行实装的双核心高危模组。
最糟的是——
她刚刚已经被自己亲手按下“承认”按钮了。
对。
至少在操场边那一秒,她已经很清楚地知道:
自己不只是“不高兴”。
而是——
真的有点在吃醋。
不对。
已经不是“有点”了。
不然她为什么会在看到别人站在他桌边时,心里那一下那么直接。
为什么会在神谷说“领地意识”的时候根本没法理直气壮地反驳。
又为什么会在刚才看到他顺手接唐桥头带的时候,心里那种很小很细、却特别烦人的别扭感,又自己冒出来。
这已经够明显了。
就是因为太明显了,她现在反而很想先把这份情绪狠狠干回去一点。
问题是——
体育课这种东西,从来不讲武德。
老师一抬手,第二轮正式计时。
全班立刻自动进入“虽然大家嘴上都嫌麻烦,但一旦开始真跑又会莫名其妙认真起来”的二年A班传统模式。
而他们这组,也在这个时候莫名其妙地开始有了点“不能输”的气氛。
原因非常简单。
神谷悠斗在上一轮冲刺结束后,已经成功把自己吹成了“本组最后一棒的颜面担当”。
“所以这轮至少得拿前二吧。”他摸着下巴,一脸深沉,“不然我的人物弧光会受损。”
“你的人物弧光和成绩之间没有任何现实关系。”林知远说。
“有的。”神谷非常认真,“至少在镜头语言里有。”
“你到底为什么总能把一节普通体育课活成奇怪的分镜稿。”九条澪说。
“因为世界需要我这种能看穿套路的人。”
“那你现在最好先看穿自己的死期。”九条说。
“你今天真的很凶。”神谷捂住胸口。
“她对你一直都很凶吧。”唐桥小春耳朵还红着,小声补刀。
“我今天突然发现,不只是对我。”神谷说着,特别精准地看了眼林知远,“某些对象可能待遇不同。”
“……”
“……”
“你再说一句我就让你这轮直接从第四棒变成器材室管理员。”林知远说。
“你看。”神谷特别委屈地摊手,“他也开始凶我了。”
“那说明你真的活该。”唐桥总结。
很好。
场面还是很乱。
乱得很像日常。
可九条澪心里那条线并没有因此松掉。
反而更紧了一点。
因为她越来越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现在每次看向林知远,都已经不只是“看同桌”。
她会自动去看他站位。
看他说话时会不会先笑一下。
看他是不是又下意识在收场。
甚至看——
如果别人和他站近一点,自己心里会不会又不舒服。
这已经不是普通危险了。
这是已经开始往“没法装作无所谓”的方向滑了。
“准备!”
老师吹哨。
唐桥第一棒还是第一棒。
而且,她这次头带虽然没有掉,但状态看起来依旧非常像一只明明知道自己不能摔、结果越这么想越容易把四肢跑成各自为政的小动物。
“唐桥!”神谷在后面喊,“你这次只要不把棒扔出跑道,我们就已经赢了一半!”
“你这种鼓励方式很过分诶!!”
“但很有效。”
“我一点都没被鼓励到!”
很好。
这组的第一棒还没起跑,气氛就已经相当二年A班了。
哨声一响,唐桥冲了出去。
这次比上一轮还快一点。
而且明显是带着一种“我要证明我不是事故后勤,我也可以成为稳定输出单位”的微妙执念在跑。
执念很感人。
动作也很努力。
只是她跑起来的时候手还是有一点乱,看着像下一秒就要连人带棒一起飞出去。
九条澪盯着她,心里那根本来就不太安分的神经也跟着绷了一点。
倒不是担心他们这一组输。
是担心——
她要是真在这时候飞出去,今天这章就会朝另一种事故方向发展了。
好在,唐桥这次真的稳住了。
跌跌撞撞,但确实稳稳地把棒送到了九条手里。
“给你——!”
“嗯。”
接住的那一瞬间,九条澪脚下一蹬,人已经往前冲出去了。
风迎面灌过来。
操场的白线、外围看台、体育仓库的灰白墙面,全都在眼角快速往后退。
然后,第二段小学里的运动会旧事,就在这一瞬间,自己长全了。
不是“像”。
不是“某句台词”。
是完整的一整段。
那也是接力。
而且比今天更正式。
是小学运动会。
操场边挂着红白横幅。
看台上有家长。
广播里还在放那种过于有精神、听着就很容易让人心烦的运动会进行曲。
她那天本来不想跑。
不是怕累。
是她一直不太擅长这种“所有人都看着你,你必须在某个点上做对”的场合。
可人数刚好差一个。
老师点了她。
她也没说不。
然后——
果然出了问题。
不是摔倒。
也不是掉棒。
是更烦的那种失误。
前一棒的人冲得太快,接力区递棒的角度乱了。
她本来就紧张,手下意识往后抓了一下,结果没第一时间接稳。
棒在手心里打滑。
等她重新抓住的时候,已经慢了半拍。
就那半拍,足够整组从原本很稳的位置直接掉到后面。
她当时脑子里“嗡”地一下,后半程几乎是凭本能跑完的。
交棒的时候,她都不敢抬头看后面那个人。
只记得自己把棒递过去的瞬间,旁边那个本来只是替补、后来被临时塞进来的男孩子低声说了一句:
“看棒,不要看我。”
她一怔。
抬头。
就只看见他已经把棒接走,冲出去了。
动作很干净。
速度也很快。
她站在交棒区,耳边全是操场上乱七八糟的加油声,可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
她把这组拖下来了。
后面的比赛她几乎没怎么看。
只记得最后没赢。
不是倒数。
但也不是前面。
非常微妙地卡在一个“别人不会真的怪你,但你自己会非常介意”的位置。
于是她躲了。
很典型。
也很没出息。
颁完阶段性成绩、全班都在班旗旁边乱哄哄集合时,她一个人绕到了体育仓库后面,坐在看不太见操场的阴影里,盯着自己的鞋尖发呆。
地上有点灰。
膝盖刚才跑的时候蹭到一点,也有点火辣辣。
她本来还觉得,自己只要一个人待一会儿就好。
结果刚坐下没多久,头顶就落下来一瓶运动饮料。
不是砸。
是“啪”地一下,被人很不客气地放到旁边。
她一抬头。
就是他。
那时候的林知远脸还很幼。
可表情已经非常像现在了。
皱着眉。
不耐烦。
一脸“我为什么又得来处理这个”的样子。
“你怎么又躲起来了。”
她没说话。
因为那时候,她对“这个人总能准确找到自己”这件事也有点说不清的烦躁。
不是讨厌。
是——
很难应付。
他见她不说话,更烦了。
“只是接力慢半拍,又不是你把操场炸了。”
“……”
很过分。
但也很像他。
“可是……”她那时候小声说,“是我没接好。”
“那不是前面的人递得也很烂。”
“可我还是慢了。”
**“慢了就慢了。”**他非常理直气壮,“我不是接住了吗。”
“……”
她那时候愣了好几秒。
因为——
这不是安慰。
也不是“没关系,下次加油”。
是非常这个人会说的话。
烦。
又直接。
可又偏偏能一下卡在最让你说不出反驳的地方。
她低着头,半天没动那瓶饮料。
于是,他更烦了。
“你别摆那种输了世界的脸。”
“我没有。”
“你就有。”
“……”
**“而且你不是都跑完了吗。”他蹲下来,看着她膝盖上那点蹭伤,语气还是很差,“你下次别老低头。接棒就接棒,看棒就行。看我干什么。”
“……”
“……”
“谁看你了。”
“你刚才就在看。”
他这句说得太顺,顺得像不是猜。
像是他一直知道。
她脸一下就热了,立刻反驳:
“我没有!”
**“哦。”**他语气非常欠,“那就是我想多了。”
这句“哦”,她后来一直记得。
因为太讨厌了。
也因为——
它太像现在了。
然后,他把饮料拧开,重新塞到她手里。
“喝了,回去。”
“不要。”
“为什么。”
“丢脸。”
“你本来就很容易丢脸。”
“……”
这人真的很烦。
烦到她现在想起来都还是会想皱眉。
可问题是——
他下一句,又把那种皱眉一下按回去了。
他说:
“可是你每次一丢脸,就想自己躲起来,这更麻烦。”
她没说话。
因为他说对了。
然后,他特别像在嫌弃什么一样,伸手把她膝盖上的灰拍掉。
动作不重。
但很自然。
“回去吧。”
“……”
“不然我等会儿还得再来找你一次。”
这句听起来很像威胁。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那时候听完,反而站起来了。
后来回班旗那边的时候,老师问他们刚才去哪儿了。
他居然还很自然地说:
“她膝盖蹭到了,我带她去洗了一下。”
“……”
对。
就是这种地方最讨厌。
明明刚才还一脸不耐烦。
可真到别人问的时候,他又会把她那一点点很想藏起来的难堪,顺手一起挡掉。
这谁能不记很久。
“九条!”
现实里的声音把她从那段记忆里拽回来。
林知远已经在接棒区站好了。
这次不是练习。
是计时的一轮。
她刚才居然差点又在跑的时候走神。
不是吧。
她脚下猛地一用力,把最后那一点距离冲完。
“棒!”
“这边!”
接上的一瞬间,他手指稳稳扣住接力棒。
然后,特别低地、几乎和小学时一模一样地来了一句:
“看棒,别看我。”
“……”
“……”
“……”
完了。
九条澪站在原地,耳边全是风和哨声,脑子里却只剩一个非常清楚的结论:
这段也彻底对上了。
不只是“大概有过”。
不是“某句很像”。
是——
这家伙真的把小时候那套烦人的台词和做法,原封不动地一路带到了现在。
这也太过分了。
而且最糟的是——
她发现自己现在再去想“我为什么会在意”,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因为答案已经越来越明显。
不是“因为最近”。
不是“因为文化祭”。
不是“因为同桌太危险”。
是因为——
这个人从以前开始,就一直用这种方式在她的人生里留痕。
现在,她只是重新看见了而已。
神谷最后一棒这次真的跑得很像那么回事。
虽然姿势还是花。
但居然拿了小组第一。
他冲线之后,整个人像在完成什么毕生夙愿,转头就想来一个非常做作的胜利发言。
结果还没开口,唐桥已经比他先炸了。
“第一诶!!”
“对吧!”神谷非常得意,“我就说最后一棒还是需要一点主角气场——”
“你少往自己脸上贴标签。”林知远走过来,喘着气把手撑在膝盖上。
九条澪本来还在因为刚才那句“看棒,别看我”心里发乱,结果一抬头,就看见他右手手背上擦破了一小块。
很浅。
但明显是刚刚冲太快、交棒后甩手的时候磨到塑胶跑道边缘了。
“你手怎么了。”
“嗯?”他低头看了一眼,“哦,没事。刚刚冲出去的时候碰到了。”
“这还叫没事?”唐桥一秒紧张起来。
“真没事,就破一点皮。”
“要不要去保健室?”神谷也皱了下眉。
“不——”
“去水池。”
“……”
“……”
林知远话还没说完,九条澪已经先一步说完了。
而且说完之后,她自己都没停。
是直接上前一步,抓住了他的手腕。
动作很快。
也很自然。
自然得像根本没经过大脑审批,手自己就上去了。
全场安静。
不是夸张。
是真的有那么半秒,连唐桥都忘了眨眼。
因为——
这个动作已经不是普通同桌之间“你去洗一下”那么简单了。
这是直接抓了。
而且是当着神谷和唐桥的面、在操场边、体育课刚结束的情况下,九条澪亲手把林知远往自己这边拽了一下。
太危险了。
太明显了。
太像某种已经带了点“这是我的事,我来处理”的占有动作了。
九条澪自己也是在握住他手腕的那一瞬间,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完了。
她刚才完全是本能。
而这个本能,已经不是“有点像吃醋”的程度了。
这就是在吃醋。
而且还附带了一点点非常不讲理的占有冲动。
不然她为什么要在神谷和唐桥都在的时候,直接上手。
这太不像九条澪了。
偏偏林知远也愣住了。
不是被抓疼那种愣。
是——
明显没想到她会直接这么来。
可问题是,九条澪现在已经没退路了。
因为松手只会更怪。
解释也会更怪。
于是她只能硬着头皮,维持非常冷静的表情,说:
“去洗一下。”
“……”
“你抓着我,我还能说不去吗。”他低声说。
“不能。”
“……”
“……”
“我怎么觉得你现在有点凶得理直气壮。”神谷在后面感叹。
“你闭嘴。”九条和林知远同时说。
“……”
“……”
“……”
唐桥当场捂住了嘴。
不是吧。
这同步也太可怕了。
而且现在不是同步的问题了。
是——
九条同学刚才那个动作,真的很像某种“主角组已经发展到会在外人面前直接把人带走”的阶段性名场面。
她耳朵唰地一下就红了。
不对。
不是她。
是她也跟着一起红了。
因为她真的有种“我今天是不是亲眼看见什么不该让普通观众看见的东西”的感觉。
这太危险了。
神谷倒是比她稳一点,只是默默把手举起来,做了个“我懂,我现在不追过去”的动作。
“去吧。”他说,“我帮你们跟老师那边说。”
“你今天居然这么懂事。”林知远说。
“因为我再跟过去,就有点太像不知死活的背景板了。”神谷非常诚恳。
“这句你倒是说对了。”九条说。
然后,她真的就这么拽着林知远往水池那边走了。
走出两步之后,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自己居然还没松手。
不是吧。
这占有动作是不是已经持续太久了。
可问题是,现在再松,会显得像她突然意识到害羞一样。
那更糟。
于是她只能继续抓着,假装自己只是单纯怕他半路又说“没事不用管”然后跑掉。
虽然,真相大概也没离太远。
只是里面显然还混了别的东西。
很不妙的东西。
比如——
她刚才一看到他手上破了点皮,脑子里几乎是立刻就把小学运动会那天他蹲下来替自己拍掉膝盖上灰的画面也一起拉了出来。
这就导致那个“我要带他去处理一下”的念头,快得像根本不需要经过理性。
太危险了。
非常危险。
走到水池边的时候,操场上的风终于没那么大了。
林知远低头看了看自己还被她抓着的手腕,语气非常微妙。
“你还不放?”
“……”
九条澪这才猛地松开。
动作快得像被烫了一下。
很好。
这下更像了。
她面无表情地打开水龙头,心里却已经开始想把今天上午到现在的自己整个打包封进体育仓库。
这也太丢脸了。
而且更糟的是——
她现在已经没法再骗自己“我刚才只是正常关心同学”。
因为她很清楚,自己刚刚那一下,里面至少有一半,不是普通关心。
是看到别人受伤时,那种“这你以前也给我留过手”的条件反射式在意,和某种“这件事现在归我处理”的不讲理念头,一起冒出来的结果。
说白了——
就是占有欲。
完了。
这次是真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