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祭结束之后，我原本以为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这是人类最常犯的错误之一。
就像周一早上闹钟响起的瞬间，你闭着眼睛安慰自己“再睡五分钟应该没问题”，结果下一次睁眼已经是班主任站在你床边宣读退学通知。
当然，班主任并没有真的站在我床边。
但如果他哪天真的出现了，我也不会太惊讶。
毕竟自从我在文化祭上因为一场莫名其妙的打赌，被迫和九条澪的姓氏产生了不该有的联系之后，我的人生就已经从“普通留学生日常”切换成了“校园恋爱喜剧的倒霉男主路线”。
更糟糕的是。
这条路线好像还不能跳过剧情。
“林。”
早自习前，九条澪坐在我旁边，用一如既往平稳得像天气预报里“今日无降水概率”的声音叫了我一声。
我正在从书包里往外掏英语课本。
“干嘛？”
“你的课本。”
她把一本封皮已经被折出浅浅痕迹的英语课本推到我桌上。
我低头看了一眼。
“……这是我的？”
“嗯。”
“为什么在你那里？”
九条澪翻开自己的笔记本，视线连一毫米都没有偏过来。
“昨天你忘在资料室了。”
“那为什么现在才给我？”
“因为昨天你走得太快。”
“你可以叫住我。”
“我叫了。”
“我没听见。”
“所以是你的问题。”
“不是，你这个逻辑是不是哪里少了一段？”
九条澪终于抬眼看了我一下。
那种眼神怎么说呢。
不是生气，也不是嫌弃。
更像是看见某个明明已经被写进说明书第一页、却还是能把电饭锅拿去煮拉面的生物。
她淡淡地说：
“总之，我帮你拿回来了。”
“哦……谢了。”
我伸手接过课本。
那一瞬间，她的手指很自然地缩回去，袖口扫过我的桌角。
我的视线不知道为什么停了一下。
九条澪的字迹很端正。
连在我课本扉页上贴的那张便签也是。
【林知远】
没有多余的装饰，没有奇怪的爱心，也没有某些人会在别人姓名旁边画猫耳的犯罪行为。
只是很普通的三个字。
但是偏偏贴在封皮右上角。
正好是我平时习惯伸手去摸的位置。
我盯了两秒。
九条澪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握着自动铅笔的手轻轻停住。
“怎么了？”
“没什么。”
我把课本塞进抽屉。
“就是觉得你最近越来越像我妈了。”
啪。
九条澪的笔尖在纸上轻轻一顿。
坐在前排的神谷悠斗猛地回头。
“林，你刚才是不是同时踩中了恋爱喜剧、家庭伦理和死亡flag三个雷区？”
“闭嘴。”
“我只是作为旁白提醒你，女主角亲自帮你收课本这个事件，正确回答应该是‘谢谢你一直看着我’之类的，不是‘你像我妈’。你这人真的有种把甜点做成味噌汤的才能。”
“那还真是谢谢你这个料理研究家。”
神谷悠斗把椅背当成舞台，郑重其事地竖起一根手指。
“另外，从剧情结构上来说，文化祭篇结束后通常会进入新章。新章第一话一般会出现以下三种东西：新角色、新麻烦，以及一个看起来无关紧要但最后会变成核弹的公告。”
他说完，班级后方的门“哗啦”一声被拉开。
值日生抱着一叠刚从教师办公室拿来的通知走进来。
“各位——学生会换届说明贴在一楼公告栏了，班主任说有兴趣的人午休可以去看。另外，每个班要交一份协助名单，文化祭执行委员优先。”
神谷悠斗缓缓转头看向我。
他没有说话。
但他的眼神已经完成了整篇推理小说的叙述。
我当场把英语课本砸向他。
“你不要用那种‘你看吧’的表情看我！”
神谷轻松接住课本，顺便翻到扉页。
然后，他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哇哦。”
“你哇什么？”
“九条给你贴的姓名贴？”
“不是贴，是便签。”
“在轻小说里，便签和婚姻届的距离通常只有三章。”
九条澪：“神谷同学。”
“在。”
“闭嘴。”
“好的。”
神谷悠斗以异常流畅的动作转了回去。
我不得不承认，在求生这方面，他比成绩单表现出来的要聪明得多。
就在这时，坐在斜前方的唐桥小春突然小小地“啊”了一声。
那声音非常细，像有人不小心踩到了仓鼠的尾巴。
全班三分之一的人都回头看她。
唐桥小春手忙脚乱地把手机扣在桌上，脸红得仿佛自己刚刚在全班面前播放了什么不适合未成年观看的恋爱喜剧名场面。
“怎、怎么了？”
我问。
唐桥用力摇头。
“没、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只是……只是群里有人发了很奇怪的东西！”
神谷悠斗再次转过来。
“什么群？”
唐桥的肩膀一抖。
“就是……一年级那边的文化祭后勤群……”
我眯起眼睛。
“一年级？”
“嗯……”
“为什么你在一年级后勤群里？”
“因为文化祭结束后，有几个学妹说想问我折纸花的做法，所以、所以就……”
唐桥小春越说声音越小。
这人有一种非常危险的才能。
她明明只是普通解释，却会让周围空气自动变成“她被逼供了”的场景。
九条澪抬起头。
“发了什么？”
唐桥小春的脸更红了。
“那个……”
她偷偷看了我一眼。
又看了九条一眼。
再看了神谷一眼。
最后像一只下定决心跳进纸箱的猫一样，把手机屏幕转了过来。
屏幕上是聊天记录。
【一年级后勤群】
【有人看见传说中的林前辈了吗？】
【就是那个二年级的中国留学生前辈？】
【听说他文化祭的时候一个人撑起了前台接待，还救过好几个突发事故】
【不是一个人吧？旁边不是有九条前辈吗？】
【重点不是这个！我听说他超级冷淡，但是只要重要的人遇到麻烦一定会出手】
【这种设定现实里存在吗？】
【存在哦，我听某个人说的】
【还有听说他会把珍惜的东西全部放到自己旁边】
【什么昭和少女漫画男主】
【我可以去旁边吗？】
【你先排队】
我沉默了。
班级也沉默了。
空气像是被某个看不见的监督喊了“卡”之后，所有演员都忘记自己下一句台词。
五秒后。
神谷悠斗发出一声很轻的吸气。
“……林。”
“你闭嘴。”
“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脸上已经写完了。”
“不是，我只是想说，你终于在一年级那里拥有了都市传说级别的生态位。恭喜你，从‘九条同桌’进化成了‘传说中的林前辈’。”
“那是什么会在学校旧校舍第三层出现的妖怪吗？”
唐桥小春小声补充：
“还有……下面还有。”
“别念了。”
“可是……”
她看起来很为难。
九条澪伸出手。
“给我看。”
“九、九条同学？”
唐桥小春像把烫手山芋交给审判官一样，把手机递了过去。
九条澪低头看屏幕。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但她翻聊天记录的速度慢了半拍。
这对九条澪来说已经等同于普通人的“瞳孔地震”。
我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又写了什么？”
九条澪没有回答。
神谷悠斗从侧面偷看了一眼，差点把椅子坐翻。
“哦豁。”
我转头。
“神谷。”
“在。”
“你要是敢用‘哦豁’概括我的人生，我今天就把你塞进公告栏。”
神谷悠斗推了推并不存在的眼镜。
“那我换一个说法。林，你在一年级女生之间，好像有了一个相当不得了的称号。”
我眉心跳了一下。
“什么称号？”
九条澪把手机还给唐桥。
然后她看着我。
眼神很平静。
嘴角却好像比平时更紧了一点。
“守护系哥哥前辈。”
“……”
我站起来就要走。
神谷悠斗一把抓住我的校服袖子。
“冷静！林！你要去哪里？”
“去一楼公告栏把学生会换届公告撕了。”
“这两件事之间有联系吗？”
“有。你刚才说新章开头会有公告。只要我现在消灭公告，新章就无法开始。”
神谷悠斗沉痛地看着我。
“已经晚了。标题都出来了。”
“不要给我的人生擅自加标题。”
“《关于我文化祭后突然成为一年级守护系哥哥这件事》。”
“你是不是想死？”
“不够典吗？那换成《明明只是帮同桌收拾前台，结果一年级学妹都以为我是冷面兄长》。”
“你真的想死。”
唐桥小春慌忙摆手。
“但、但是林同学，其实大家没有恶意的！一年级的孩子们只是觉得你很厉害……”
“那就更恐怖了。”
我坐回椅子，用手按住太阳穴。
“被讨厌还可以解释。被误会成很厉害才最麻烦。因为接下来我随便做点普通的事，都会被说‘果然传说是真的’。”
神谷悠斗举手。
“比如？”
我指了指桌上的课本。
“比如我从抽屉里拿出英语课本。”
神谷立刻用播音腔说道：
“看啊，林前辈从抽屉深处取出了被九条前辈亲手保存的课本。那并不是一本普通的英语教材，而是二人羁绊的证明——”
“你够了！”
唐桥小春却认真地点点头。
“确、确实有一点像……”
“唐桥，你不要被他污染！”
唐桥吓得缩了缩脖子。
“对不起！”
九条澪低声说：
“你们很吵。”
她说这话时没有看我，也没有看神谷。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她刚才在“守护系哥哥前辈”几个字上停顿了一下。
虽然这种停顿小到可以被普通人归类为幻觉。
可是和九条澪当了这么久同桌之后，我已经学会了一件事。
她的表情变化不是没有。
只是分辨率比较高。
不认真看会错过。
神谷悠斗显然也注意到了。
这家伙的观察力和他的求生欲通常呈反比。
他趴在椅背上，压低声音问我：
“林，你有没有想过，这个称号可能会引发很麻烦的连锁反应？”
“没有。我拒绝思考。”
“比如一年级学妹来找你咨询人生。”
“拒绝。”
“比如学生会换届时，有候选人为了拉票，邀请你当宣传参谋。”
“拒绝。”
“比如某个外表可爱、内心算盘打得比便利店收银机还响的后辈，笑眯眯地叫你‘林前辈’，然后把你拖进选举地狱。”
“你这已经不是预测了，是在写大纲吧？”
神谷悠斗露出一种“我只是个普通观察者”的无辜表情。
“我只是根据作品走向进行合理推断。”
“你再说作品两个字我就报警。”
这时，上课铃响了。
班主任走进来。
他站上讲台，先扫了一眼班级。
然后把手里的文件夹往讲台上一放。
“早自习之前说两件事。”
全班安静下来。
我心里忽然产生了某种极其强烈的不祥预感。
通常来说，老师口中的“两件事”，最后都会变成“这周六来学校”“下周一交三千字感想”“谁来负责一下”之类的陷阱合集。
班主任清了清嗓子。
“第一，学生会换届说明已经公布了。我们班这次不强制参选，不过二年级是主要协助年级，尤其是参加过文化祭执行的人，要配合老师和现学生会做一些资料整理。”
我把视线缓缓移向窗外。
今天的天空很蓝。
适合逃亡。
“第二。”
班主任的目光落到我这边。
“林。”
我闭上眼。
来了。
命运的车轮终究还是从我的脸上碾过去了。
“你中午去一趟职员室。”
“……我可以问为什么吗？”
“国际交流相关的资料。”
“不是学生会？”
“也有一点关系。”
神谷悠斗在前排无声地鼓掌。
我现在很想把他那双手捐给学校生物实验室。
班主任继续说道：
“这次学生会换届，一年级那边也会有不少学生参与说明会。因为你是留学生，文化祭期间又做过接待，老师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刚想说“我没有意见”。
班主任已经补上了一句：
“另外，一年级那边好像有人点名希望你参加。”
教室里一瞬间安静得过分。
下一秒。
全班像被扔进热油里的章鱼烧一样炸开。
“点名？！”
“谁？一年级女生吗？”
“林终于要开启后辈线了吗？”
“九条同学你冷静！”
“九条同学什么都没做吧！”
“她刚才笔停了！她笔停了就是做了！”
九条澪：“……”
她手里的自动铅笔确实停在纸面上。
笔尖没有断。
但我感觉它下一秒可能会断在我身上。
我举手。
“老师，我可以拒绝吗？”
班主任看着我。
“可以。”
我松了口气。
“但你至少先去听完说明。”
“那不就是不能拒绝吗？”
“这就是社会。”
班主任说完，像完成了某种人生教育一样点点头。
我无话可说。
社会真可怕。
尤其是穿着教师西装、手里拿着文件夹的社会。
早自习开始后，班级终于安静下来。
或者说，表面安静。
实际上，纸条已经开始在教室里低空飞行。
我亲眼看见神谷悠斗把一张纸条传给唐桥小春。
唐桥看完之后脸变红。
然后她又小心翼翼地把纸条传给后排。
后排女生看完，捂着嘴笑。
再传回来时，纸条路线精准得像某种地下组织的秘密情报网。
我忍了三分钟。
终于在那张纸条飞到我桌角时，一把按住。
纸条上写着：
【紧急议题：林知远后辈线开启，九条澪是否会发动正宫威压？】
下面已经有人投票。
【会：7票】
【不会：2票】
【已经发动了但林没发现：13票】
【唐桥小春不小心卷进去：5票】
【神谷被打：全票通过】
最后一项甚至画了小小的烟花。
我看向神谷悠斗。
神谷正在假装认真背英语单词。
他把课本立起来，封面上用铅笔淡淡写着：
【我只是记录时代。】
我把纸条揉成团，精准投向他的后脑勺。
命中。
神谷捂着头，无声地竖起大拇指。
九条澪突然开口：
“林。”
“嗯？”
“你中午真的要去？”
“老师都说了。”
“……这样。”
她低下头继续写字。
这反应太平静。
平静得有点不九条。
我本来想问“你是不是在意”，但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后，我理智地选择吞回去。
原因很简单。
如果她回答“没有”，我会尴尬。
如果她回答“有”，我会死。
于是我选择了第三条路。
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这是人类文明发展至今最常用也最没用的解决方案。
不过，九条澪很快又补了一句。
“不要被奇怪的人利用。”
我怔了一下。
“你这是在担心我？”
九条澪停笔。
她没有看我。
耳边的头发垂下来一点，遮住了侧脸。
“只是提醒。”
“哦。”
“因为你有时候很好骗。”
“我什么时候很好骗？”
九条澪想了想。
“现在。”
“哈？”
“别人说一句‘需要你’，你就会去。”
我张了张嘴。
一时间竟然没找到反驳的句子。
九条澪终于转过脸。
她的表情还是很淡，但眼神比刚才认真一点。
“所以，不要随便答应。”
我看着她。
教室里窗帘被风吹起来，阳光从布料缝隙里晃了一下。
很奇怪。
明明她只是很普通地说了一句提醒。
但是那一瞬间，我忽然想起了文化祭结束后的礼堂，想起资料室里那张便签，想起她把我的课本拿回来时，指尖避开的动作。
还有第二卷……不，不能说第二卷。
总之，就是那些已经变得有点麻烦的东西。
我咳了一声。
“知道了。我又不是小学生。”
九条澪看着我。
“嗯。”
她的这个“嗯”听起来完全不像认同。
更像是“你确实不是小学生，但也没有成熟到哪里去”。
我刚想吐槽，前排的神谷悠斗忽然用只有我们这边能听见的声音说：
“九条刚才那句，放在恋爱喜剧里可以翻译成‘我不喜欢你被别的女人带走’。”
九条澪：“神谷同学。”
“我错了。”
神谷道歉的速度已经快到像练过居合斩。
早自习就在这种微妙、吵闹、而且很不适合学习的气氛里结束。
午休之前，学生会换届公告成了全校最热门的话题。
走廊里到处都有人讨论。
“你听说了吗？这次一年级也可以报名辅助职位。”
“会长候选还是二年级为主吧。”
“听说现任学生会长要推荐一个很厉害的后辈。”
“那个一年级女生？长得很可爱的那个？”
“可爱的人参选学生会，这不是犯规吗？”
“政治本来就是犯规的艺术。”
最后这句话不知道是谁说的。
总之很有神谷悠斗的味道。
我从自动贩卖机买了罐咖啡，准备在午休铃响之前先去一楼公告栏看一眼。
不是我关心学生会。
我只是想确认那个传说中的公告到底长什么样，好决定之后要不要离它远一点。
结果我刚走到楼梯转角，就发现自己被两个一年级女生盯上了。
她们站在楼梯下方，一个拿着文件夹，一个抱着运动社团的外套。
看见我之后，两个人同时停住。
然后开始小声说话。
“是他吗？”
“应该是。”
“比想象中普通一点。”
“你小声点！”
“但是普通得很有故事感。”
“什么叫普通得很有故事感？”
我站在楼梯上，心情复杂。
被人说普通并不可怕。
可怕的是对方居然能从普通里强行提取故事感。
这已经不是误会，是炼金术。
我决定无视她们，继续往下走。
可刚走两步，抱外套的女生突然鼓起勇气开口：
“请、请问！”
我停住。
“嗯？”
她一脸紧张地看着我。
“你是二年级的林前辈吗？”
来了。
传说中的怪物终于被勇者点名了。
我本来想说“不是，你认错人了”。
但她手里的文件夹上贴着一年级班级标记，而我胸前的名牌又非常不争气地写着【林知远】。
证据链完整到可以直接宣判。
“我是。”
两个一年级女生的表情同时亮了一下。
那种亮法让我感觉自己不是承认了姓名，而是拔出了石中剑。
抱外套的女生继续问：
“那个……听说你文化祭的时候，帮前台解决了很多麻烦，还照顾了九条前辈和唐桥前辈，是真的吗？”
“不是照顾。”
我立刻纠正。
“只是刚好在旁边。”
拿文件夹的女生小声说：
“旁边……”
抱外套的女生点头：
“真的说了。”
我有点不安。
“说了什么？”
“说了‘只是刚好在旁边’。”
“……这句话有什么问题吗？”
两个女生对视一眼。
然后同时露出一种“传说果然是真的”的表情。
我感觉头开始痛了。
我终于理解了恐怖故事里那些被村民当成神明供起来的倒霉路人。
你说你不是神。
村民说神果然谦虚。
你说你只是路过。
村民说神果然在巡视人间。
你说你再这样我报警。
村民说神发怒了，好耶。
这世界没救了。
“总之，我没你们想的那么厉害。”
我尽量用正常前辈的语气说。
“传闻大部分都是夸张。学生会换届如果有什么事，去找负责老师或者现学生会的人比较好。”
两个女生怔了一下。
拿文件夹的那个小声说：
“好可靠……”
我：“……”
你们有没有听人说话？
抱外套的女生又问：
“那林前辈，你中午会去学生会说明会吗？”
“我只是去职员室。”
“原来如此。”
“不是原来如此，我什么都没答应。”
“嗯嗯。”
她们用一种非常不相信的表情点头。
我已经放弃解释。
因为解释这件事在误会系恋爱喜剧里，通常只会让误会长出第二颗头。
我绕过她们往公告栏走。
身后传来压低的兴奋声音。
“真的是那种嘴上说不管但会管的人。”
“嗯。”
“而且刚才提到九条前辈的时候，他马上纠正了。”
“嗯嗯。”
“这就是二年级的余裕吗？”
我脚下一滑，差点从楼梯最后一级摔下去。
这不是余裕。
这是血压。
一楼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不少人。
学生会换届的海报被贴在最中央。
白底蓝字，设计得很正式。
上面写着：
【学生会换届说明会】
【候选人报名、推荐人制度、宣传协力、一般学生协助开放】
【欢迎对学生自治、校园活动、文化祭后续改善有兴趣的同学参加】
旁边还有现任学生会成员的照片。
每个人都笑得很阳光。
那种笑容让我感到害怕。
因为凡是海报上笑得越阳光的人，实际工作时越可能把你拉去搬桌子。
我正打算转身离开，却看见公告栏右下角贴着一张小一些的补充说明。
【一年级特别说明：本次换届开放一年级辅助职位申请。】
下面用粉色便利贴贴了一行手写字。
字迹圆润可爱。
像草莓牛奶瓶身上的广告语。
【需要可靠的前辈协助的话，可以向学生会提交申请哦♡】
我盯着那个爱心看了两秒。
不知道为什么，背后突然凉了一下。
那不是普通的爱心。
那是陷阱上涂了糖霜。
“林前辈？”
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女声。
轻轻的，甜甜的。
语尾还带着一点上扬。
像是故意把“前辈”两个字说得比普通称呼多了一勺奶油。
我回过头。
站在我身后的是一个一年级女生。
个子不算高，制服穿得很规整，领结系得漂亮，发梢微微内扣。她手里抱着一叠学生会说明资料，脸上带着非常可爱的笑。
可爱到什么程度呢。
就是那种你明知道她可能在演，还是会有人主动替她递刀的类型。
她歪了歪头。
“请问，你就是大家说的那个——”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挑选最容易让人爆炸的称呼。
然后笑眯眯地说：
“守护系哥哥前辈吗？”
我沉默了。
远处楼梯口，神谷悠斗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
他手里拿着面包，眼神闪闪发光。
像一个终于等到连载新角色登场的读者。
我看着眼前的一年级女生，又看了看公告栏上那张粉色便利贴。
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神谷说错了。
新章开头不只有新角色、新麻烦和公告。
有时候。
公告本身就是麻烦写给你的情书。
“守护系哥哥前辈吗？”
一年级女生用甜得像加了三倍炼乳的声音这么问我。
如果这是恋爱游戏，屏幕右上角大概已经弹出了一个选项框。
A：温柔地承认。
B：害羞地否认。
C：装作没听见。
D：从二楼跳下去。
我选择E。
“你认错人了。”
我面无表情地说。
女生眨了眨眼。
她低头看了看我胸前的名牌。
【林知远】
然后又抬头看我。
她没有露出“啊不好意思”的表情。
反而笑得更灿烂了。
“可是名牌上写着林知远前辈哦。”
“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很多。”
“这所学校里还有别的中国留学生林知远前辈吗？”
“未来也许会有。”
“那在未来的林前辈入学之前，现在的林前辈可以先当一下吗？”
这孩子怎么回事。
为什么她的对话像是带着自动追尾功能？
我第一次认真打量她。
她站在公告栏前，制服整整齐齐，裙摆长度规矩得让风纪委员看了都想给她颁奖。头发不是那种夸张的卷发，只是发尾轻轻向内扣着，显得乖巧又聪明。她手里抱着一叠学生会说明资料，最上面那张纸露出半截标题。
【换届说明会协助人员临时名单】
这几个字让我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人类对于危险的预感，有时候比考试前夜发现自己复习错科目还要精准。
“你是学生会的人？”
“还不是。”
女生笑着说。
“只是帮忙发资料的一年级。”
“那你找我干什么？”
“因为前辈看起来很可靠。”
“你从哪一点看出来的？”
“从前辈刚才准备逃走的背影。”
“那不是可靠，是求生欲。”
“会求生的人通常不容易把事情搞砸。”
她说得非常认真。
认真到我差点觉得自己真的有某种“从逃跑姿势判断工作能力”的隐藏属性。
身后的神谷悠斗已经完全不打算隐藏自己了。
他靠在楼梯扶手边，一手拿着炒面面包，一手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了小本子。
看见我回头，他还用口型无声地说：
“新角色。”
我用眼神回答他：
“闭嘴。”
他又用口型说：
“小恶魔系。”
我用眼神回答：
“你再说我就把你连同面包一起塞进公告栏。”
神谷悠斗露出了“这就是青春啊”的恶心表情。
我决定暂时无视这个把现实生活当成弹幕区的男人。
眼前的一年级女生把资料往上抱了抱，微微歪头。
“林前辈，可以帮我一个小忙吗？”
来了。
经典台词。
这句话在校园里出现的危险程度，大概等于奇幻作品里老村长说“年轻人，我有一个简单的委托”。
简单委托最后通常会发展成拯救世界。
而“帮我一个小忙”最后通常会发展成搬桌子、写报告、陪练演讲、假扮男朋友以及被卷进某种无法回头的组织斗争。
我非常冷静地说：
“不可以。”
“诶？”
女生睁大眼睛。
“我还没说是什么。”
“所以现在拒绝最安全。”
“可是只是把这叠资料搬到会议室而已。”
“你自己不是抱着吗？”
“是抱得动啦。”
她把声音放软了一点。
“但是有点重。”
说完，她还轻轻晃了一下怀里的资料。
资料确实不少。
从外观看，大概有二十份左右。
如果是唐桥小春抱着，我可能已经接过去了。
但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她抱得非常稳。
手臂没有抖，肩膀也没有垮，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这种“有点重”就像便利店新品写着“微辣”，结果你吃完后看见人生走马灯一样，完全不能相信。
“那你为什么不找学生会的人？”
“因为他们在准备说明会。”
“找同班同学。”
“大家都去吃午饭了。”
“找老师。”
“老师会说‘自己能做的事情自己做’。”
“那你就自己做。”
她露出受伤的表情。
很标准。
标准到如果这是一张表情包，下面可以配字：
【前辈好冷淡哦.jpg】
我冷眼看着她。
她也仰头看着我。
三秒后。
她忽然笑了。
“前辈真的和传闻里一样呢。”
“传闻里说我会拒绝搬资料？”
“传闻里说，前辈嘴上很冷淡，但是会把重点放在奇怪的地方。”
“这算什么传闻？”
“比如刚才，前辈没有说‘我为什么要帮你’，而是一直在确认我是不是能自己搬。”
我一时语塞。
她抱着资料，笑得像一只刚刚偷走供品还被住持夸可爱的狐狸。
“也就是说，前辈其实有在判断我是不是真的需要帮忙。”
我沉默了一下。
“你想太多了。”
“嗯嗯，我想太多了。”
她点头点得很乖。
乖到让人更想远离。
我深吸一口气，决定结束这段毫无意义的对话。
“会议室在哪？”
神谷悠斗在后方发出了一声非常小但非常清晰的“哦”。
我回头瞪他。
他立刻用面包挡住脸。
一年级女生则像早就知道结果一样，把资料递过来一半。
“在旧学生会室旁边的小会议室。谢谢前辈。”
“只是顺路。”
“可是前辈刚才明明不知道会议室在哪。”
“现在知道了，所以从现在开始顺路。”
“原来如此。”
她眯起眼睛笑。
“前辈很会给自己找台阶下呢。”
“你再多说一句，我就把资料放回公告栏。”
“对不起，我闭嘴。”
她说是这么说。
但那张脸完全没有“我真的会闭嘴”的意思。
这让我想起某种游戏里的诱导型NPC。
你以为她只是让你送一封信。
结果送完信后，她会说：
“既然都来了，要不要顺便帮我打十只史莱姆？”
打完史莱姆，她又会说：
“其实村子后面的古代遗迹……”
然后你就从新手村一路打到魔王城。
所以我现在手里抱着的，可能不是资料。
是主线任务道具。
我抱着资料往走廊尽头走。
一年级女生自然地跟在我旁边。
神谷悠斗也自然地跟了上来。
我停下脚步。
“你为什么也跟着？”
神谷咬了一口面包。
“观察。”
“观察什么？”
“观察新角色如何把男主拖进主线。”
“你能不能不要用这种像是轻小说腰封文案一样的说法？”
“那换成现实一点的说法。”
神谷思考了一秒。
“我想看热闹。”
“滚。”
一年级女生像是终于注意到神谷一样，礼貌地低头。
“前辈好。”
“你好你好。”
神谷非常灿烂地挥手。
“我是神谷悠斗，林知远专属灾害记录员。”
“不要给自己加这种职位。”
“请问学妹怎么称呼？”
女生微微一笑。
“现在还只是普通的一年级。”
“普通的一年级不会在第一次见面就精准叫出‘守护系哥哥前辈’这种杀伤性称号。”
“那是因为这个称号很有名。”
“有名到什么程度？”
女生想了想。
“有名到今天早上一年级群里已经有人做了表情包。”
我脚下一顿。
手里的资料差点滑下去。
“什么表情包？”
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动作很自然地递过来。
屏幕上是一张偷拍角度十分模糊的照片。
照片里，我站在文化祭前台旁边，正低头整理散乱的节目单。九条澪站在我旁边，侧脸很冷静。唐桥小春在后面抱着一箱纸花，表情像是下一秒就要被纸箱吞掉。
照片上方配了一行大字：
【我只是刚好在旁边】
下方还有小字：
【守护系哥哥前辈经典语录】
我沉默了。
神谷悠斗看了一眼，差点笑到被面包噎死。
他一边咳嗽一边竖起大拇指。
“做得很好啊，构图不错，台词也很有味道。”
“你不要夸！”
女生把手机收回去，笑眯眯地说：
“还有第二张。”
“我不想看。”
“第二张是九条前辈版本。”
我沉默了一秒。
“……什么版本？”
神谷悠斗：“你刚才是不是上钩了？”
“闭嘴。”
女生已经把手机重新亮出来。
第二张图是我和九条澪站在前台后方交接文件的画面。
其实只是很普通的工作照。
但是不知道拍照的人用了什么角度，显得我们两个像是在非常认真地交换某种婚约文件。
上面配字：
【固定搭档确认中】
下面小字：
【请勿打扰，旁边有人】
我眼前一黑。
这不是表情包。
这是犯罪证据。
“删掉。”
“不是我做的哦。”
“那是谁做的？”
“群里的人。”
“群里的人是谁？”
“一年级。”
“范围太大了吧！”
神谷悠斗已经笑得蹲在墙边。
他边笑边说：
“林，你冷静点。至少这说明文化祭宣传效果非常好。”
“宣传的不是文化祭，是我的社会性死亡。”
“但你社会性死亡后，人气上升了。”
“那不就是死后封神吗？”
“恭喜。”
“我谢谢你。”
一年级女生看着我们两个的互动，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刚才那种甜得过分的营业笑。
而是有点忍不住的笑。
声音很轻。
像糖罐里撞了一下勺子。
“前辈们关系真好。”
“没有。”
我和神谷同时说道。
说完之后，我更加觉得糟糕。
因为这种同步否认，在某些人眼里也是关系好的证明。
果然，女生点了点头。
“嗯嗯，我懂。”
“你懂什么？”
“我什么都不懂。”
她笑得更乖了。
这个孩子很危险。
她不是唐桥小春那种无意识把空气读歪的类型。
她是明知道空气歪了，还会贴心地帮空气推一把的人。
我们走到旧学生会室附近时，走廊里的人明显多了起来。
几个现学生会成员正在搬折叠椅，还有人把演讲台往小会议室里推。墙边贴着候选报名流程图，从推荐人制度到宣传材料审核，一条条写得很正式。
我粗略扫了一眼。
第一步：提交意向书。
第二步：取得推荐。
第三步：参加说明会。
第四步：宣传准备。
第五步：公开质询。
第六步：投票。
这哪里是学生会换届。
这分明是低配版圣杯战争。
区别只是英灵换成了会做海报的高中生。
“放这里就可以了。”
女生指了指会议室门口的长桌。
我把资料放下。
“好了。”
“谢谢前辈。”
她很规矩地鞠躬。
“那我走了。”
我转身。
“前辈。”
她叫住我。
我就知道。
NPC不会只让你送一次信。
“还有事？”
“前辈中午会参加说明会吗？”
“不会。”
“可是老师不是让你来听吗？”
“我只是来放资料。”
“刚才不是说顺路吗？”
“顺路已经结束了。”
“那之后可以再顺一下吗？”
“你这是什么恐怖的造句？”
她从资料堆里抽出一张说明会座位表。
“因为今天人手不太够，如果可以的话，想请前辈在说明会开始前帮忙确认一下留学生相关的问卷。”
“找老师。”
“老师说想听学生意见。”
“找学生会。”
“学生会的人说，最好找实际参加过文化祭接待的留学生。”
“找别人。”
“还有别人吗？”
她抬眼看我。
那表情很无辜。
无辜得像是把所有退路都堵死之后，还在门口放了一块“欢迎光临”的地毯。
我还没回答，旁边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林？”
我回头。
九条澪站在走廊另一端。
她手里拿着几本装订好的资料，应该是被老师叫来送东西。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站在我面前的一年级女生，最后视线停在我抱过来的那叠学生会资料上。
空气安静了。
神谷悠斗在旁边小声说：
“BGM停了。”
我立刻瞪他。
九条澪走过来。
她的步伐很正常。
表情也很正常。
但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甜甜笑着的一年级女生微妙地收敛了一点。
那种感觉很像便利店门口正在晒太阳的猫，看见真正的店长来了。
“九条前辈。”
女生先开口，声音依旧很礼貌。
“辛苦了。”
九条澪点了下头。
“辛苦了。”
然后她看向我。
“你不是去职员室？”
“我本来是。”
“本来？”
“中途遇到需要搬资料的NPC。”
神谷补充：
“并且已经接取任务。”
“神谷。”
“我闭嘴。”
九条澪看着那叠资料。
“你答应帮忙了？”
“没有。”
一年级女生立刻笑着说：
“只是顺路帮我搬了一下，林前辈人很好。”
我眼皮一跳。
这话听起来没有问题。
但在九条澪面前，它比问题本身还像问题。
果然，九条澪看了我一眼。
“这样。”
她只说了两个字。
可这两个字里仿佛包含了“你早上刚答应不要随便被人利用”和“结果午休之前就已经开始搬资料”的全部内容。
我试图解释：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还没说我想什么。”
“但你的眼神已经说了。”
“那你看懂了？”
“……大概。”
“那就不用解释了。”
神谷悠斗在后面双手合十。
“这就是熟年夫妇的交流方式吗？”
我和九条同时看向他。
神谷后退半步。
“我错了，两位请继续。”
一年级女生看看我，又看看九条，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不是害怕。
更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样本。
她忽然往我这边靠近半步，用略微困扰的语气说：
“可是九条前辈，我真的没有想为难林前辈哦。只是听说林前辈很可靠，所以忍不住想拜托一下。”
九条澪淡淡地看着她。
“听谁说的？”
女生笑容不变。
“很多人。”
“很多人里，包括谁？”
这个问题一出，我忽然觉得走廊的温度下降了一点。
神谷悠斗在旁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
“来了，正宫审讯。”
我这次没有瞪他。
因为我也想知道答案。
女生却没有直接回答。
她把手里的座位表轻轻贴在胸前，歪头笑了笑。
“九条前辈很在意吗？”
好。
我确认了。
这孩子绝对不是普通一年级。
普通一年级不会在见到九条澪之后，还敢把话题往这种方向拐。
唐桥小春如果在这里，大概已经因为空气太危险而自动进入红温模式。
九条澪没有动摇。
“如果和林有关，我会确认。”
我愣了一下。
神谷悠斗在旁边倒吸一口气。
一年级女生也眨了眨眼。
她显然没想到九条澪会这么直接。
但九条澪就是这样。
她平时确实嘴硬，确实很会把情绪藏起来。
可一旦进入她认为需要处理的范围，她就不会绕。
也不会演。
她只是站在那里，用很平静的声音把“这个人和我有关”说出来。
没有爱心，没有特效，没有粉色背景。
但杀伤力比刚才公告栏上的粉色便利贴高出十倍。
女生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这一次，她的笑里终于多了一点真正的兴趣。
“原来如此。”
她轻声说。
“怪不得。”
我心里一紧。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大家都说，林前辈旁边已经有人了。”
九条澪：“……”
我：“……”
神谷悠斗：“哦——”
我一把捂住神谷的嘴。
“你不要哦。”
九条澪的耳尖好像红了一点。
也可能是走廊光线问题。
但我已经不敢确认了。
女生像是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扔了什么炸弹一样，把座位表放回长桌。
“不过请放心，我今天真的只是想请林前辈帮忙看一下问卷。”
“今天？”
九条澪抓住了关键词。
女生笑眯眯地说：
“以后就不一定了。”
这个人。
这个人绝对是故意的。
我揉了揉额角。
“你到底想干什么？”
“想进学生会。”
她终于说了实话。
非常干脆。
干脆得让人有点意外。
“所以呢？”
“所以想先了解换届规则。”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因为林前辈看起来不像会被漂亮话骗的人。”
“你刚才一直在说漂亮话。”
“所以我发现了呀。”
她用手指轻轻点了点下巴。
“前辈不太好骗。”
九条澪在旁边低声说：
“他很好骗。”
“喂。”
“只是被骗的方向不一样。”
“你不要当着后辈的面分析我。”
女生扑哧一声笑出来。
“九条前辈好了解林前辈。”
九条澪没有接这句话。
但她没有否认。
没有否认这件事，本身就已经很危险。
神谷悠斗挣脱我的手，小声发表观后感：
“今天这场面值回票价。”
“你买票了吗？”
“我用生命在看。”
“那你离死亡不远了。”
女生把一份问卷递给我。
“林前辈，如果方便的话，只需要十分钟。问卷内容是关于文化祭期间留学生接待、社团展示说明和外来访客引导的。因为这次换届有候选人提出要改善文化祭后续制度，所以现学生会想收集意见。”
我低头看了一眼。
这次她没有撒娇。
也没有用奇怪称号。
问卷内容确实是正经的。
甚至有些问题还挺具体。
比如：
【外来访客询问路线时，是否存在多语种标识不足？】
【文化祭前台临时人员交接是否清晰？】
【留学生在活动说明中是否有信息滞后情况？】
这些问题看上去不像是随便找个理由糊弄我。
我皱了皱眉。
“这是你写的？”
女生笑了笑。
“有一部分是。”
“哪一部分？”
“前面比较可爱的部分不是我写的。”
“后面这些麻烦的是你写的？”
“嗯。”
她点头。
“因为如果要参选，总不能只说‘请大家支持我’吧。”
我看着她。
刚才那个甜得发腻的小恶魔后辈，忽然在这一秒露出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柔弱。
也不是装可爱。
而是某种很清醒的野心。
她确实想进学生会。
而且不是为了穿制服拍照，也不是为了在全校面前刷存在感。
至少不只是。
“你想参选？”
我问。
“还没决定。”
“骗人。”
她一顿。
我把问卷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有一行被铅笔轻轻划掉的草稿字。
【一年级候选人宣传协力申请】
字很浅。
如果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但既然她自己把问卷递给我，就说明这不是完全不能被发现的东西。
女生看着那行字，短暂地安静了一下。
然后她抬起头。
脸上又挂回了笑。
“前辈眼睛真尖。”
“是你藏得太随便。”
“也可能是我故意的。”
“那更麻烦。”
“嗯，我经常被这么说。”
九条澪看了她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
女生终于正了正身体。
她把资料抱在胸前，微微低头。
“我是高一B班，一之濑羽奈。”
这个名字第一次落进空气里。
神谷悠斗立刻在小本子上写了什么。
我不用看都知道，大概是：
【一之濑羽奈：小恶魔后辈，学生会线关键人物，危险度A】
如果他敢写“攻略对象”，我今天一定把他的小本子扔进垃圾分类错误的桶里。
一之濑羽奈抬起脸。
“林前辈，请多指教。”
“我还没说要指教你。”
“嗯，所以只是提前说。”
“你很擅长提前把别人安排进去啊。”
“因为临时拜托会显得很没有计划。”
“提前拜托就有计划了？”
“至少听起来比较可爱。”
“你对可爱的定义是不是有问题？”
她笑眯眯地说：
“没有哦。可爱是一种资源。”
这句话说得太顺了。
顺到不像玩笑。
我看着她，一时间不知道该吐槽还是该认真。
神谷悠斗忽然插嘴：
“这句话很适合写进竞选宣言。”
一之濑羽奈看向他。
“神谷前辈觉得怎么样？”
“我觉得会被风纪委员会重点观察。”
“那就换成‘亲和力是一种沟通方式’。”
“哦，政治修辞。”
“前辈懂我。”
“懂是懂，但我站在看热闹那边。”
我忍无可忍。
“你们不要在我旁边成立奇怪的战略会议。”
一之濑羽奈立刻转回来看我。
“所以林前辈愿意帮我看问卷了吗？”
“我只看问卷。”
“嗯。”
“不参加说明会。”
“嗯嗯。”
“不当协助人员。”
“嗯嗯嗯。”
“不加入任何宣传组。”
“当然。”
她点头点得非常乖。
我更加不信。
九条澪忽然说：
“我也看。”
一之濑羽奈笑容微微一顿。
“九条前辈也要？”
“嗯。”
九条澪从长桌旁拿起另一份问卷。
“如果只是文化祭反馈，我也参加过。”
“可是前辈不是前台负责人吗？”
“所以更清楚。”
“……”
第一次。
一之濑羽奈没有马上接话。
我差点想给九条鼓掌。
不愧是九条澪。
面对小恶魔后辈最好的办法不是被牵着走，而是直接把她的游戏规则拿过来，冷静地坐到牌桌对面。
一之濑羽奈很快恢复笑容。
“那太好了。有九条前辈的话，意见一定更可靠。”
“嗯。”
九条澪淡淡地点头。
“而且可以防止林乱答。”
“我什么时候乱答过？”
“刚才你可能会在‘是否存在多语种标识不足’那里写‘建议所有访客自带导航能力’。”
“……”
我确实想过。
一点点。
神谷悠斗笑到肩膀发抖。
一之濑羽奈也笑了。
不过她看九条澪的眼神，已经和刚才不太一样。
如果说刚才她是在试探“林知远旁边的人是谁”，那现在她大概已经确认了——
这是一个不能随便绕过去的人。
我们最后还是在小会议室门口的长桌边坐了下来。
严格来说，是九条澪坐下了。
我被迫坐下了。
神谷悠斗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了。
一之濑羽奈站在桌边，负责递笔和回收资料，笑容甜美得像学生会宣传海报上会出现的完美后辈。
如果忽略她每隔三分钟就会用一句话制造小型爆炸的话。
比如。
“林前辈，这题可以写真实想法哦，不用顾虑我。”
“我本来就没顾虑你。”
“那我有点伤心。”
“你伤心得太快了。”
“因为我是效率型后辈。”
再比如。
“九条前辈的字好漂亮。”
“谢谢。”
“和林前辈课本上的便签是同一种字呢。”
我手里的笔差点断了。
九条澪停笔。
神谷悠斗猛地抬头。
一之濑羽奈无辜地眨眼。
“我说错什么了吗？”
我盯着她。
“你怎么知道我课本上有便签？”
“因为一年级群里有人说过。”
“连这个都传开了？！”
“没有传开，只是在小范围内讨论。”
“小范围是多小？”
“大概三个班。”
“那已经是年级新闻了吧！”
九条澪低头继续写问卷。
她没有说话。
但是笔迹明显比刚才用力了一点。
一之濑羽奈像是很满意这个效果，轻轻哼了一声。
神谷悠斗在旁边低声评价：
“攻击精准，回避灵活，仇恨控制优秀。这个后辈有竞技场天赋。”
我说：
“你再解说我就把你报名学生会会长。”
神谷脸色一变。
“抱歉，我不该得意忘形。”
对付神谷悠斗，果然还是要用现实责任。
十分钟后，问卷总算写完。
我把纸推回去。
“好了。”
一之濑羽奈拿起来看了一眼。
“谢谢前辈。写得很认真呢。”
“因为不认真你会继续缠着我。”
“前辈已经开始理解我了，好开心。”
“这是防灾意识。”
“那我以后会努力成为前辈避不开的灾害。”
“不要努力这种东西。”
九条澪把自己的问卷也递过去。
一之濑羽奈接过来，认真看了几秒。
“九条前辈写得好详细。”
“因为这是正式反馈。”
“嗯。”
一之濑羽奈抬头。
“九条前辈很适合学生会呢。”
“我不参选。”
“为什么？”
“麻烦。”
她回答得太快。
我忍不住看她。
九条澪注意到我的视线，补了一句：
“而且我不喜欢把人际关系做成投票。”
这句话让一之濑羽奈安静了半拍。
然后她笑了笑。
“可是学校里很多事情，本来就是靠投票决定的。”
“所以才麻烦。”
“前辈讨厌选举？”
“不讨厌。”
九条澪把笔放回桌上。
“只是讨厌有人把喜欢和支持混在一起。”
空气忽然静了一下。
这句话听上去像是在说学生会。
又不完全像。
一之濑羽奈看着九条澪。
九条澪也看着她。
两个人之间没有火花，也没有漫画里那种电光特效。
但我感觉自己坐在中间，像一根被误插在高压电线之间的晾衣杆。
神谷悠斗悄悄把椅子往后挪。
我用眼神问他：你为什么跑？
他用眼神回答：因为我惜命。
我也想惜命。
但我的位置已经来不及了。
一之濑羽奈忽然笑了。
“九条前辈说话真厉害。”
“没有。”
“有哦。”
她低头整理问卷。
“我好像有点明白了。”
“明白什么？”
九条问。
一之濑羽奈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把问卷夹进资料夹里，然后看向我。
“明白为什么林前辈会把东西放在旁边了。”
我心口莫名一跳。
这句话她应该只是听了一年级的传闻。
她不该知道更多。
可是她说出来的时候，我却下意识看向九条澪。
九条澪也看了我一眼。
很短。
短到像是错觉。
但我们都想起了同一件事。
“你从谁那里听来的？”
我问。
一之濑羽奈抱起资料夹，笑眯眯地后退半步。
“林前辈是指什么？”
“别装傻。”
“前辈刚才不是说自己不好骗吗？”
“所以你现在在验证？”
“算是吧。”
她笑得像恶作剧成功的小孩。
“不过今天到这里为止。我还要去准备说明会，就不继续打扰林前辈和九条前辈了。”
她特意把“和”字咬得很轻。
轻得很可疑。
九条澪没有表情变化。
但她拿起笔帽的动作稍微快了一点。
我站起来。
“等一下。”
一之濑羽奈停住。
“嗯？”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哪个问题？”
“你是从谁那里听说我的？”
走廊里传来说明会准备的声音。
有人在搬椅子，有人在确认麦克风。午休的热闹从窗外和楼梯口一层层涌进来，把这张长桌附近衬得像一块临时被隔开的舞台。
一之濑羽奈转过身。
她抱着资料，笑容依旧可爱。
但是这次，那笑容里多了一点“终于问到了”的意思。
“前辈真的想知道吗？”
“废话。”
“那我说了，前辈不要生气。”
“不保证。”
“是知夏酱。”
这个名字落下来的瞬间，我脑子里有一根线断了。
九条澪微微抬眼。
神谷悠斗愣了一下。
然后他以一种发现新大陆的速度转向我。
“知夏？”
我没有回答。
准确来说，我是暂时失去了语言功能。
一之濑羽奈看着我的反应，满意地点点头。
“她说，哥哥虽然看起来很没用，但关键时刻勉强还算可靠。”
“……”
“她还说，如果遇到麻烦，可以试着拜托哥哥。”
“……”
“不过不能太直接，因为哥哥很怕麻烦。”
“……”
“最好先让哥哥觉得‘这件事不帮会更麻烦’。”
“……”
神谷悠斗缓缓举起小本子。
“林，请问这位知夏酱是——”
我用一种毫无感情的声音说：
“我妹妹。”
空气停顿了一秒。
下一秒。
神谷悠斗的表情亮得像被舞台灯照中。
“妹妹角色终于登场了？！”
“你为什么这么开心？！”
“因为新章配置完整了！小恶魔后辈、学生会选举、传说中的妹妹，还有退居幕后但压迫感不减的正宫——”
“神谷同学。”
九条澪平静地叫了他一声。
神谷立刻合上本子。
“我什么都没说。”
一之濑羽奈眨了眨眼。
“正宫？”
我和九条同时看向神谷。
神谷把炒面面包举起来挡住脸。
“这是误会。”
我真想把这个男人和他的面包一起埋进操场。
但现在更重要的问题不是神谷。
而是林知夏。
我那个亲妹妹。
那个比我小一级，却比我优秀三倍，早我很多年来日本，日语说得比我自然，人际关系比我健康，成绩单比我好看，甚至连老师都觉得“林家的孩子真可靠”的真正怪物。
她到底在一年级说了我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
“她还说了什么？”
一之濑羽奈笑着竖起食指。
“这是秘密。”
“你刚才都说到这种程度了，现在才开始保密？”
“因为剩下的内容，要由知夏酱亲自说比较有趣。”
“我不需要这种有趣。”
“可是我需要。”
她笑眯眯地鞠了一躬。
“那么林前辈，九条前辈，神谷前辈，我先去忙了。”
走出几步后，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
“啊，对了。”
我已经不想听了。
但她还是说了。
“知夏酱今天下午好像会来二年级这边。”
“为什么？”
“她说要确认一下哥哥有没有在学校给别人添麻烦。”
“……”
“顺便。”
一之濑羽奈笑容灿烂。
“审查一下哥哥身边的危险人物。”
说完，她抱着资料小跑离开。
裙摆轻轻晃过走廊转角，很快消失在学生会准备的人群里。
我站在原地。
九条澪站在我旁边。
神谷悠斗站在我们后面。
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半晌后。
神谷悠斗深沉地开口：
“林。”
“闭嘴。”
“我只是想说。”
“闭嘴。”
“妹妹来审查危险人物这件事，从恋爱喜剧结构上看——”
我转身就去抢他的小本子。
神谷惨叫着逃跑。
“等等！这是珍贵的时代记录！”
“我今天就让时代断代！”
旧学生会室前的走廊顿时变成追逐现场。
路过的学生会成员纷纷让路。
有人小声问：
“那就是传说中的林前辈吗？”
另一个人回答：
“好像是。”
“果然很有活力。”
“嗯，守护系哥哥前辈。”
我脚下一滑。
神谷趁机逃远。
世界完蛋了。
我撑着墙，感觉自己的人生正在朝着完全不可控的方向一路滑坡。
九条澪不知什么时候走到我旁边。
她把刚才我落在桌上的笔递过来。
“你的。”
“哦……谢了。”
我接过笔。
她看着我，安静了几秒。
“你妹妹？”
“嗯。”
“关系很好？”
这个问题很普通。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回答不好会死。
我斟酌了一下。
“应该……还行吧。”
九条澪看着我。
“应该？”
“她单方面觉得我很可靠。”
“不是单方面。”
“你别被她骗了。”
“我没有。”
九条澪低下头，视线落在我手里的笔上。
“只是觉得，她说的有一部分可能是真的。”
“哪一部分？”
她想了想。
然后很轻地说：
“麻烦的那一部分。”
我愣了下。
她已经转身往教室方向走。
走了两步，又停下。
“下午。”
“嗯？”
“如果你妹妹来。”
九条澪没有回头。
“不要让神谷乱说话。”
“这个难度是不是太高了？”
“那就让他闭嘴。”
“怎么闭？”
九条澪侧过脸。
表情平静。
“用你擅长的方法。”
我看着她的侧脸。
忽然明白她说的是把神谷塞进公告栏。
“……我尽力。”
九条澪轻轻点头。
她继续往前走。
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站在原地，看着学生会换届公告、粉色便利贴、小会议室和那堆刚刚被写完的问卷。
文化祭明明已经结束了。
名字卡也该收起来了。
前台也拆掉了。
那些危险的误会、照片、纸条、旁边的位置，本来都应该随着文化祭结束慢慢冷却才对。
可是现在。
一年级开始流传我的传说。
学生会换届公告贴上了墙。
一个小恶魔后辈把我叫成守护系哥哥前辈。
而我的亲妹妹，好像正在从一年级那边带着审查名单杀过来。
我仰头看着天花板。
深深叹了口气。
如果这就是新章开幕。
那我真心希望作者至少给我发点加班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