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一个妹妹。
这句话听起来很普通。
普通到如果把它写进自我介绍里，老师大概只会点点头，然后在评语栏写一句“家庭成员关系清晰”。
但是在轻小说里，“妹妹”这两个字绝对不是普通名词。
它是一种职业。
一种属性。
一种足以让班级空气发生化学反应，让神谷悠斗这种观察型灾害进入战斗状态，让唐桥小春手里的纸杯莫名其妙被捏扁，让九条澪抬眼看你超过两秒的危险存在。
尤其是我的妹妹。
林知夏。
一个比我小一级，却从各种意义上都比我更像“留学生成功案例”的人。
她比我早来日本。
日语比我自然。
成绩比我稳定。
人际关系比我健康。
甚至连便利店抽奖都比我更容易抽到二等奖。
如果说我是那种在说明会上被老师介绍为“虽然还有很多不足，但正在努力适应环境”的样本，那么林知夏大概就是宣传册上会被放在第一页，旁边配上阳光、樱花和“多元文化交流的未来”这种恶心标语的完美案例。
当然，她本人并不完美。
至少在我看来绝对不是。
因为一个真正完美的人，不会在哥哥初中毕业纪念册背面写“此人未来大概率成为社会边角料，但请大家温柔对待”。
也不会在我生日时送我一本《如何像成年人一样说话》，并在扉页上写：
【哥哥，这本书虽然对你来说有点早，但人类总要向前看。】
所以，当一之濑羽奈告诉我“知夏今天下午会来二年级这边”的那一刻，我就知道。
灾难不是即将发生。
灾难已经换好室内鞋，正在走廊尽头热身了。
下午第一节课结束后的课间，二年A班的气氛非常诡异。
表面上，大家都在做各自的事。
有人补作业。
有人聊天。
有人趴在桌上假装自己是一块寿司。
但实际上，全班的注意力都像雷达一样锁定在后门。
原因很简单。
神谷悠斗把“林知远的妹妹即将来访”这件事，用一种堪比战争快报的速度传播了出去。
而且他传播时的措辞非常恶劣。
不是“林的妹妹可能会来”。
而是：
【紧急事件：守护系哥哥前辈的官方设定资料即将空降二年A班。】
官方设定资料是什么东西？
我是游戏角色吗？
我是不是还要附带初回限定语音？
“林。”
神谷悠斗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
“作为采访者，我想请问你现在的心情。”
“像被人提前挖好了坟。”
“请问这位妹妹角色是亲妹妹吗？”
“你再用角色这个词，我就让你成为遗体角色。”
“好的，亲妹妹。”
神谷悠斗在本子上写了几笔。
我用余光看见上面有一行字：
【实妹，年下，高一，留学多年，疑似哥哥滤镜持有者。】
我伸手去抢。
他以惊人的速度把本子塞进抽屉。
“林，这可是重要资料。”
“我才是资料本人。”
“所以更应该由第三方记录，避免当事人篡改历史。”
“你是不是想被历史消灭？”
坐在一旁的唐桥小春小心翼翼地举起手。
“那个……林同学的妹妹，是很可怕的人吗？”
“可怕。”
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唐桥小春肩膀一抖。
“真、真的吗？”
“她会用最可爱的表情说最不可爱的事。”
“比如？”
我想了想。
“比如小时候我帮她拿书包，她说‘哥哥今天终于在人类社会里发挥了一点作用呢’。”
唐桥小春眨了眨眼。
“这、这是夸奖吗？”
“她本人坚持说是。”
“那……那可能是比较特别的表达方式？”
唐桥小春真是个善良的人。
善良到别人把毒药倒进咖啡里，她大概还会担心对方是不是手滑。
神谷悠斗摸着下巴。
“听起来是典型雌小鬼系妹妹。”
“不要给我妹妹加奇怪标签。”
“但是她会叫你杂鱼哥哥吗？”
“不会。”
“可惜。”
“你在可惜什么？”
“缺少经典台词。”
我正打算用课本让神谷理解一下什么叫“经典物理攻击”，旁边忽然传来九条澪的声音。
“她叫什么？”
我转头。
九条澪正坐在位置上整理下节课的资料。
她的语气和平时没什么区别，像是在问今天第几节有体育课。
但是她没有看课本。
她在看我。
“林知夏。”
“知夏。”
她低声重复了一遍。
不知道为什么，从九条澪嘴里听到我妹妹的名字，有种非常微妙的感觉。
像是两个本来不应该出现在同一张卡池里的限定角色，突然被系统强行安排了联动。
“嗯。”
我说。
“高一？”
“对。”
“和一之濑同级？”
“应该是。”
“关系很好？”
“不知道。”
“你不知道？”
九条澪的眼神变得有一点点微妙。
我非常不喜欢这种眼神。
这像是老师发现你连自己妹妹交友情况都说不清后，准备在家长会上把你列为反面教材。
“她在学校的事不怎么跟我说。”
我解释。
“我们虽然是兄妹，但不是每天互相交换校园情报的间谍组织。”
神谷悠斗立刻插嘴：
“但是妹妹在一年级帮你建立了相当完整的神话体系。”
“那不是情报交换，是造谣。”
九条澪安静了一会儿，说：
“她很喜欢你？”
我差点被口水呛到。
“咳、咳咳……你问得也太直接了吧。”
“不是那个意思。”
九条澪低下眼。
“我是说，作为家人。”
“哦。”
我松了口气。
但不知道为什么，旁边的唐桥小春脸红了。
神谷悠斗则在本子上奋笔疾书。
我已经不想知道他写了什么。
“应该吧。”
我挠了挠头。
“至少她小时候挺黏我的。后来来日本之后就变成了很难搞的生物。”
“很难搞？”
“嗯。明明她自己优秀得要命，却总喜欢用一种‘没办法，哥哥太没用了，只能由我来帮他维持体面’的态度对我。”
九条澪听完，淡淡地说：
“听起来很关心你。”
“你们为什么都能从恶言恶语里解读出关心？”
“因为你也是这样。”
“……”
这句话把我堵住了。
很不幸，我确实经常一边吐槽一边帮忙。
甚至还会在帮完之后强调“只是顺手”。
这种习惯如果被外人看见，大概就会变成“守护系哥哥前辈”。
想到这里，我突然理解了传闻是怎么来的。
太可怕了。
原来我才是谣言的源头。
我正沉浸在人生反省里，后门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不是那种老师进门时的安静。
而是整个班级同时进入“想看但又假装不看”的诡异状态。
前排女生立刻把聊天声压低。
后排男生迅速坐直。
神谷悠斗像是被电击一样抬头。
唐桥小春慌乱地把桌上的橡皮摆正，好像妹妹来视察的是文具管理。
九条澪停下手里的动作。
我闭上眼。
来了。
门口站着一个女生。
高一制服，深色长发扎成低马尾，发尾垂在肩侧，额前碎发修得很清爽。她个子比我想象中又高了一点，背着一年级的书包，胸前名牌上写着【林知夏】。
明明是普通制服，她却穿得像学校宣传片里的优秀代表。
不是那种夸张的美少女登场。
没有花瓣，没有慢镜头，没有管弦乐。
但是她站在那里，整个人就是很自然地吸引视线。
这才是最麻烦的。
因为人家不是在演。
她只是存在。
“打扰了。”
林知夏用非常标准、非常礼貌、非常能让老师们瞬间增加好感度的日语开口。
“请问林知远前辈在吗？”
全班的视线刷地一下集中到我身上。
我非常想钻进抽屉。
但是抽屉太小了，而且里面还有英语课本和九条给我贴的便签。
在全班注视下，我只好站起来。
“你找我干嘛？”
林知夏看见我，脸上的礼貌笑容没有变。
但是眼神变了。
从“优秀学妹”切换成了“终于找到失踪大型宠物的饲主”。
她走进教室，在众人的视线中来到我桌前。
然后她上下打量了我一遍。
非常仔细。
从头发，到领口，到校服扣子，到桌面，再到我脚边的书包。
最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哥哥。”
全班吸气。
“你今天看起来也很普通呢。”
全班沉默。
神谷悠斗的笔尖已经开始冒火。
我握紧拳头。
“你特地来二年级，就是为了确认我普通？”
“不是哦。”
林知夏微微一笑。
“我是来确认哥哥有没有给大家添麻烦。”
“这句话应该由我来说吧？你在一年级到底说了我多少事？”
“没有多少。”
“你先定义一下多少。”
“只是普通地说了一点哥哥的优点。”
“我有什么优点需要你跨年级宣传？”
林知夏想了想。
“比如虽然嘴很坏，但不是坏人。”
“这叫优点吗？”
“在哥哥身上已经很珍贵了。”
唐桥小春小声说：
“好、好犀利……”
神谷悠斗压低声音：
“战斗力很高。”
林知夏听见了。
她转头看向神谷，立刻露出礼貌笑容。
“你好，神谷前辈。我听说过你。”
神谷悠斗的眼睛亮了。
“哦？听说过我什么？”
“哥哥说，你是那种会在别人危险时站在旁边解说的人。”
神谷沉默了一下。
然后认真地点头。
“精准。”
“不要认可啊。”
林知夏又看向唐桥小春。
唐桥小春整个人像被突然点名的小学生一样坐直。
“你、你好！”
“唐桥前辈，你好。”
林知夏的声音柔和下来。
“我听哥哥提过你。文化祭的时候，你帮了很多忙吧？”
“没、没有！我只是经常添乱……”
“可是愿意认真添乱的人，也比什么都不做的人可爱很多。”
唐桥小春愣住。
然后脸迅速变红。
“可、可爱……”
林知夏笑眯眯地点头。
唐桥小春捂住脸。
我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
为什么她对别人这么会说话，对我就是“哥哥今天也普通”？
这就是血缘的残酷吗？
最后，林知夏的视线落到了九条澪身上。
教室里的空气微妙地停顿了一下。
不是夸张。
是真的停了一下。
就连神谷悠斗都没有立刻说话。
林知夏看着九条。
九条也看着她。
一个是我的亲妹妹。
一个是我的同桌。
一个把我包装成一年级都市传说。
一个亲手把我的课本从资料室拿回来并贴上姓名便签。
虽然我不想承认，但这个构图怎么看都很危险。
林知夏先开口。
“九条前辈。”
“你好。”
九条澪点头。
“林知夏同学。”
“前辈知道我的名字？”
“刚才听林说了。”
“哥哥居然会主动说我的事？”
“我问的。”
“原来如此。”
林知夏微微眯起眼。
“那哥哥有没有说我坏话？”
九条澪看了我一眼。
“说你很难搞。”
林知夏点点头。
“是实话。”
我：“……”
你承认得这么干脆，反而显得我很小气。
林知夏的视线落在我桌上的英语课本上。
准确来说，是落在封皮右上角那张便签上。
她看了一秒。
两秒。
然后，笑容变得非常微妙。
“哥哥。”
我立刻伸手把课本按住。
“干嘛？”
“你的课本上有别人的字。”
“那是便签。”
“九条前辈的字？”
“……”
全班瞬间竖起耳朵。
我甚至听见后排有人把椅子往前挪了一厘米。
林知夏看向九条澪。
“前辈帮哥哥贴的？”
九条澪很平静。
“他忘在资料室了。”
“所以前辈帮他拿回来，还贴了姓名？”
“方便归还。”
“贴在他平时伸手会摸到的位置？”
“……”
九条澪停顿了。
非常短。
但林知夏抓住了。
她的眼睛微微亮起来。
那不是小恶魔后辈一之濑羽奈那种“发现可利用信息”的亮。
而是妹妹发现哥哥私生活里出现陌生气味时的亮。
非常危险。
我立刻咳了一声。
“你不要擅自分析别人的便签位置。”
“我没有分析哦。”
林知夏歪了歪头。
“只是觉得九条前辈很细心。”
九条澪说：
“普通。”
“哥哥也经常说自己只是普通地顺手。”
林知夏笑着说。
“但是哥哥的普通，通常都很不普通。”
这句话一出，班里有几个女生明显开始小声骚动。
神谷悠斗低声念叨：
“妹妹视角补充男主魅力，好用，太好用了……”
我瞪他。
他立刻假装自己在研究英语单词。
林知夏像是终于完成了初步观察，双手背在身后，站到我桌边。
“总之，看来哥哥在二年级过得还不错。”
“你这是来家访吗？”
“差不多。”
“家访应该由家长来。”
“因为哥哥的精神年龄还没到需要家长出场的程度，所以我先来。”
“你这是在保护我还是侮辱我？”
“当然是保护哥哥。”
她露出可爱的笑。
“顺便侮辱。”
唐桥小春“噗”地一声笑出来。
然后她立刻捂住嘴。
“对、对不起！”
我心累地摆手。
“没事。已经习惯了。”
九条澪忽然问：
“你为什么会把林的事情告诉一年级？”
这个问题问得很直接。
教室里又静了。
林知夏看向她。
“因为大家问我。”
“问你什么？”
“问二年级有没有有趣的前辈。”
“所以你说林？”
“嗯。”
“为什么？”
林知夏没有马上回答。
她转头看向我。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雌小鬼式笑容稍微淡了一点。
“因为哥哥确实很有趣。”
“你平时不是这么说的。”
“因为当着哥哥的面夸哥哥，会让哥哥得意。”
“我哪有那么容易得意？”
“上次我说哥哥炒的鸡蛋还不错，哥哥第二天就自称中华锅术继承人。”
“那是开玩笑！”
“还把围裙系成披风。”
“够了，不要在我同学面前公开这种黑历史！”
神谷悠斗已经笑得整个人趴在桌上。
“中华锅术继承人……这个设定能不能展开一下？”
“不能！”
林知夏继续说：
“而且，哥哥虽然看起来很麻烦，也确实很麻烦，但他不太会丢下别人。”
教室里安静下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笑。
或者说，她的笑意变得很淡。
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故意不让它变得太认真。
“所以如果有人问我，有没有可靠的前辈，我会说哥哥。”
我愣了一下。
这话从林知夏嘴里说出来，杀伤力很奇怪。
因为她平时对我的评价通常是“还活着就很努力了”这种程度。
突然正经夸人，会让人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我下意识避开视线。
“你别乱说。”
林知夏立刻恢复笑容。
“看，哥哥害羞了。”
“我没有。”
“耳朵红了。”
“天气热。”
“现在是室内。”
“空调坏了。”
“空调在开。”
“那就是你话太多导致空气升温。”
“哥哥，你这种狡辩水平真的没有长进呢。”
班里终于有人忍不住笑出来。
笑声像传染一样扩散。
唐桥小春笑得肩膀发抖，又努力憋住。
神谷悠斗一边擦眼角一边说：
“这就是妹妹角色的压制力吗？林完全被克制了。”
“你闭嘴。”
“她掌握你的童年黑历史，你没有胜算。”
“我也掌握她的。”
林知夏立刻看我。
眼神温柔。
语气也温柔。
“哥哥。”
“干嘛？”
“如果你敢说，我就把你小学时候写给虚拟歌姬的信念出来。”
全班：“……”
神谷悠斗缓缓抬头。
“林。”
“闭嘴。”
“你还有这种过去？”
“闭嘴。”
“是写给谁的？”
“闭嘴！”
唐桥小春脸红得不行。
“写、写信……好浪漫……”
“唐桥，你不要把它美化！”
林知夏轻轻鼓掌。
“看吧，哥哥在二年级也很受欢迎呢。”
“那是因为你正在散播我的黑历史。”
“黑历史也是魅力的一部分。”
“那你的人生一定很有魅力。”
“谢谢哥哥夸奖。”
“我不是在夸你！”
就在班级气氛完全变成兄妹相声现场时，门口忽然传来一个轻快的声音。
“哎呀，果然在这里。”
所有人再次转头。
一之濑羽奈站在后门边，手里抱着学生会说明资料，笑容甜甜的。
她看见林知夏后，像是早就约好一样挥了挥手。
“知夏酱。”
林知夏也转过头。
“羽奈。”
我眼皮跳了一下。
神谷悠斗在旁边倒吸一口气。
“互相直呼名字……”
唐桥小春小声说：
“关系很好吗？”
九条澪没有说话。
但她的视线在一之濑羽奈和林知夏之间轻轻移动了一下。
林知夏笑着问：
“学生会那边忙完了？”
“暂时。”
一之濑羽奈走进教室，视线自然地扫过我、九条、唐桥和神谷。
“我听说知夏酱来二年级审查哥哥身边的危险人物，所以来旁听一下。”
“你不要把我的家庭交流说得像法庭开庭。”
一之濑羽奈眨眼。
“可是林前辈看起来确实像被告。”
神谷悠斗举手。
“那我可以当书记员吗？”
“你们不要配合她！”
林知夏看着一之濑羽奈，语气轻快。
“审查还没有结束哦。”
“结果怎么样？”
“目前来看，哥哥没有给大家造成不可逆的严重损害。”
“评价好低。”
“对哥哥来说已经很高了。”
“原来如此。”
一之濑羽奈点点头。
“那我可以借用一下林前辈吗？”
我立刻后退半步。
“什么叫借用？”
她笑眯眯地举起手里的资料。
“学生会换届说明会那边，想请前辈补充一下问卷意见。”
“我已经写完了。”
“因为前辈写得太认真，所以被现学生会的人注意到了。”
“认真也有罪吗？”
“没有哦。”
一之濑羽奈笑得更甜。
“只是有用的人容易被需要。”
九条澪抬眼。
林知夏也抬眼。
这一次，两个女生的反应竟然诡异地同步。
一之濑羽奈像是没看见那两道视线，继续笑眯眯地说：
“所以，林前辈，可以来一下吗？”
班级空气再次变了。
神谷悠斗小声说：
“妹妹登场不到一章，小恶魔后辈就发动抢人事件。这节奏，很懂。”
我很想反驳。
但是林知夏先开口了。
她看着一之濑羽奈。
“羽奈。”
“嗯？”
“哥哥不外借。”
全班：“……”
一之濑羽奈眨眨眼。
九条澪的笔停了一下。
唐桥小春脸一下红了。
神谷悠斗的本子掉在地上。
我整个人僵住。
“知夏。”
“干嘛，哥哥？”
“你能不能不要用这种像图书馆藏书一样的说法形容我？”
林知夏笑得很可爱。
“那换一种。”
她轻轻挽住我的校服袖口。
不是撒娇那种用力拉扯。
只是很自然地捏住一点布料。
然后她看向一之濑羽奈。
“哥哥现在归家属管理。”
教室彻底炸了。
“哥哥现在归家属管理。”
林知夏说完这句话之后，二年A班的空气彻底坏掉了。
不是坏掉一点点。
是像夏天忘记放进冰箱的布丁，表面看起来还勉强维持形状，实际上里面已经完全不能碰。
教室里先是沉默。
然后是低低的吸气声。
再然后，像是谁按下了某个隐藏开关，全班开始以“我以为自己很小声但其实全世界都听得见”的音量讨论起来。
“家属管理……”
“好强的妹妹。”
“哥哥不外借是什么新概念？”
“这就是亲妹妹的压制力吗？”
“等等，那九条同学算什么？”
“你不要命了？！”
“唐桥同学脸好红。”
“神谷已经开始写遗书了。”
我回头看向神谷悠斗。
神谷悠斗正跪在地上捡本子。
他脸上的表情非常庄严。
像是一个考古学家终于挖出了失落文明的壁画。
“林……”
“闭嘴。”
“不是，我只是觉得，这一幕应该被记录下来。”
“你敢写一个字，我就让你成为被记录的对象。”
神谷悠斗看着我，认真地点头。
“我已经写完了。”
“你找死！”
我刚准备绕过桌子去执行正义，袖口又被轻轻拉了一下。
林知夏还捏着我的校服袖子。
她抬头看我，表情很无辜。
“哥哥，不可以在教室里使用暴力哦。”
“那是谁害的？”
“是神谷前辈自己太有趣了。”
神谷悠斗在后面举手。
“谢谢夸奖。”
“你不要在这种地方有礼貌！”
一之濑羽奈站在门边，笑容依旧甜美。
只是那笑容的角度和刚才有点不一样。
如果说刚才她像是来借一本书，现在她更像是发现这本书居然有防盗链，所以开始研究要不要连书架一起搬走。
“知夏酱。”
她轻轻歪头。
“家属管理的范围，包括学生会换届说明会吗？”
林知夏也笑。
“如果有人试图把哥哥骗去干杂活，那当然包括。”
“我没有骗哦。”
“羽奈，你刚刚说的是‘补充问卷意见’。”
“嗯。”
“但你的资料夹最上面那张，写着协助人员临时安排。”
林知夏的视线落到一之濑羽奈怀里的文件上。
一之濑羽奈眨了眨眼。
她低头看了一眼资料夹。
然后非常自然地把最上面那张纸往里面塞了一点。
“哎呀。”
这声“哎呀”实在太假。
假到如果写在作文里，老师会用红笔批注：感情不够真挚。
林知夏笑眯眯地说：
“羽奈从以前就这样呢。”
“哪样？”
“想拜托别人的时候，先说只是十分钟。”
“因为一开始确实只是十分钟呀。”
“然后十分钟之后变成‘既然都来了’。”
“事情发展是动态的嘛。”
“再之后变成‘前辈果然很可靠’。”
“夸奖别人是基本礼仪。”
“最后变成‘那明天也拜托了’。”
“持续合作才能保证质量。”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声音都很柔和。
柔和到像是在一起讨论午后红茶要不要加牛奶。
但是我站在中间，感觉自己像夹在两台全自动碎纸机之间的一张申请表。
而且还是没盖章的那种。
唐桥小春小声说：
“她们关系好像很好……”
神谷悠斗压低声音回答：
“不，这叫熟人之间的高段位互刺。”
“互、互刺？”
“就是表面上叫名字，实际每句话都带破甲效果。”
“破甲……”
唐桥小春脸上露出了“虽然听不懂但好像很厉害”的表情。
九条澪没有加入讨论。
她只是安静地坐在位置上，手里拿着自动铅笔。
笔尖停在纸面上。
我注意到，她没有在写字。
这比她写字更可怕。
一之濑羽奈忽然把视线转向九条。
“九条前辈觉得呢？”
九条澪抬眼。
“什么？”
“林前辈要不要来学生会说明会。”
这球传得非常突然。
突然到像体育课上别人说“我传低一点”，结果直接把球砸到你脸上。
全班视线再次集中到九条澪身上。
林知夏也看向她。
我忽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九条澪思考了两秒。
然后说：
“他自己决定。”
我松了口气。
不愧是九条。
理性。
冷静。
成熟。
“不过。”
她补了一句。
我那口气还没落地，就被她这两个字硬生生吊了起来。
“不过？”
一之濑羽奈笑着问。
九条澪看了我一眼。
“如果有人打算用‘需要你’这种话让他答应，最好换个说法。”
我：“……”
林知夏：“……”
一之濑羽奈：“……”
神谷悠斗：“哦。”
我反手把桌上的橡皮丢过去。
命中。
神谷捂住额头，满脸幸福地倒在桌上。
“这一击也很青春。”
“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九条澪继续说：
“因为他确实容易被那种话骗。”
“喂。”
“但他不喜欢被人当成工具。”
“……”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一之濑羽奈眨了眨眼。
林知夏也收起了一点笑。
我看着九条澪。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我，而是看着一之濑羽奈。
语气和平时一样淡。
但我知道，这已经是九条式的明确警告。
不是“你不许靠近他”。
而是：
你可以拜托他。
但不要把他当成好用的东西。
这比吃醋更麻烦。
因为它听起来太正当。
正当到连我这个被讨论对象都不好意思反驳。
一之濑羽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忽然笑了。
这次笑得不像刚才那么甜。
稍微真实了一点。
“九条前辈果然很厉害。”
“没有。”
“有哦。”
她把资料夹抱紧了一点。
“我本来以为，前辈会说‘不许带走林前辈’之类的话。”
“我不会说那种话。”
九条澪低下头，继续写字。
“他又不是物品。”
林知夏轻轻“嗯”了一声。
那声音非常轻。
但我听见了。
她看九条澪的眼神变了一点。
从“哥哥身边的可疑前辈”，变成了“好像确实知道哥哥是个什么东西的人”。
虽然“什么东西”这个说法非常不礼貌，但在我妹妹脑内大概真的是这么分类的。
一之濑羽奈很快恢复了平时的语气。
“可是我真的很需要林前辈的意见。”
九条澪没有抬头。
“那就正式拜托。”
“正式？”
“嗯。”
一之濑羽奈愣了一下。
林知夏笑着补充：
“羽奈，听见了吗？不可以用‘顺便’‘十分钟’‘只是看一下’这种便利店试吃一样的说法。”
“知夏酱也太了解我了吧。”
“因为你很好懂。”
“我哪里好懂？”
“你每次想把人拉进麻烦里，都会先表现得比平时更可爱。”
一之濑羽奈捂住胸口。
“好过分。明明我平时也很可爱。”
林知夏点头。
“嗯，所以现在是假装自己不知道自己可爱。”
“这不是更过分了吗？”
“客观分析。”
“知夏酱果然好毒。”
“谢谢。”
神谷悠斗趴在桌上，用颤抖的手继续记笔记。
“妹妹和小恶魔后辈的对话密度好高……”
唐桥小春小声说：
“我、我有点跟不上。”
“没关系，唐桥。这种场面只需要感受，不需要理解。”
“感受什么？”
“感受林正在被多方势力争夺。”
“争、争夺……”
唐桥小春脸又红了。
我真的希望有人能把神谷悠斗送去新闻社。
不。
不能送。
那等于把灾害扩大到全校。
一之濑羽奈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忽然把资料夹放到讲台旁边，走到我桌前。
她双手轻轻交叠在身前，微微弯腰。
这动作很正式。
正式到全班都不说话了。
“林前辈。”
她抬头看我。
声音还是甜的，但这次不浮。
“学生会换届说明会那边，正在收集文化祭执行相关的反馈。前辈作为留学生，又实际参与了前台接待，我希望你能以协助者身份参加今天下午的说明会前准备。”
她停顿了一下。
“不是顺便，也不是十分钟。大概会占用你放学前后一段时间。内容包括确认问卷、整理意见，还有可能被现学生会问到一些具体情况。”
她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
“如果前辈不愿意，我不会继续勉强。”
教室里很安静。
这安静和刚才的八卦安静不一样。
刚才是全班在等糖吃。
现在是大家突然发现，这个看起来很会撒娇的一年级女生，好像真的有认真在做事情。
我看着一之濑羽奈。
她也看着我。
不知道为什么，我忽然想起第一章里她问卷上那些问题。
多语种标识。
临时人员交接。
留学生信息滞后。
那些问题一点都不可爱。
也不像是为了展示自己可爱而写的。
“你为什么想进学生会？”
我问。
一之濑羽奈眨了一下眼。
“现在要问这个吗？”
“不行？”
“不，只是有点意外。”
她笑了笑。
“我以为前辈会先吐槽我终于会说人话了。”
“那句等会儿说。”
“前辈好严格。”
她低头想了想。
然后说：
“因为我不喜欢别人说‘一年级还不懂’。”
林知夏的视线轻轻动了一下。
九条澪也停笔了。
一之濑羽奈继续说：
“文化祭的时候，有几个一年级想帮忙改善导览标识，但是被说‘明年再说吧’。我觉得很奇怪。”
“奇怪？”
“嗯。”
她点头。
“如果今年就有人迷路，为什么要明年再改善？如果今年一年级也在帮忙，为什么不能现在提意见？”
这句话让教室里有人小声“啊”了一下。
一之濑羽奈像是发现自己说得有点认真，立刻又挂回了笑。
“当然啦，我也想变得受欢迎。能进学生会的话，看起来不是很厉害吗？”
“你这句才像你。”
“前辈好过分。”
“但前半句不像假的。”
一之濑羽奈愣住。
她第一次没有立刻接话。
林知夏站在我旁边，捏着我袖口的手指松了一点。
我低头看了看她。
她小声说：
“哥哥。”
“干嘛？”
“你又要去了吧。”
“不要说得像我要出征魔王城一样。”
“对哥哥来说，帮忙整理学生会资料和出征魔王城差不多。”
“你对我的社会能力是不是有很严重的误解？”
“没有哦。”
她笑着说。
“我只是很了解哥哥。”
我叹了口气。
然后看向一之濑羽奈。
“我可以去听说明会前准备。”
一之濑羽奈眼睛亮了一下。
我立刻竖起手指。
“但是。”
“嗯嗯。”
“我不加入宣传组。”
“嗯。”
“不做竞选参谋。”
“嗯嗯。”
“不帮你写演讲稿。”
“嗯嗯嗯。”
“不在任何地方被写成‘一之濑羽奈协力者林知远’。”
“……”
她沉默了。
我眯起眼。
“你刚才是不是有一瞬间已经想好了要写在哪里？”
一之濑羽奈移开视线。
“没有哦。”
“看着我说。”
“没有哦。”
“你的眼神飘到黑板报那边了。”
“因为那边构图不错。”
“你果然想写！”
神谷悠斗举手：
“其实如果要写宣传语，我建议‘被传说中的林前辈认可的候选人’。”
“神谷。”
“我收回。”
林知夏看着我，像是放弃阻止一样叹了口气。
“哥哥真的很好骗。”
九条澪淡淡地说：
“嗯。”
“你不要跟着点头！”
唐桥小春小心翼翼地举手。
“那个……如果林同学要去的话，我也可以帮忙整理资料。”
我愣了一下。
“唐桥？”
唐桥小春的脸立刻红了。
“因、因为文化祭后勤我也有参加，而且纸花和展示区那边的路线我比较熟……如果只是搬东西或者贴标签，我应该可以……”
她越说越小声。
最后低头盯着自己的桌面。
“可、可以吗？”
一之濑羽奈立刻笑起来。
“当然可以。唐桥前辈看起来就很适合负责让现场气氛变柔和。”
唐桥小春抬头。
“柔和？”
神谷悠斗补充：
“翻译一下，就是吉祥物担当。”
唐桥：“吉、吉祥物？！”
“神谷同学。”
九条澪叫了他一声。
神谷瞬间坐直。
“我错了。”
林知夏看着唐桥小春，笑着说：
“唐桥前辈愿意一起的话，我会放心一点。”
“为、为什么？”
“因为哥哥旁边需要正常人。”
全班短暂沉默。
然后不少人看向九条澪。
又看向神谷悠斗。
最后看向一之濑羽奈。
不知为何，大家都露出了“确实”的表情。
我觉得这对所有人都很失礼。
尤其是对我。
“等一下。”
我说。
“为什么默认我旁边没有正常人？”
神谷悠斗指了指自己。
“我承认我不是。”
一之濑羽奈笑眯眯地说：
“我也不敢自称普通。”
林知夏说：
“我是家属，不参与统计。”
唐桥小春慌张地摆手：
“我、我也经常添乱……”
最后，大家同时看向九条澪。
九条澪低头写字。
“我普通。”
全班：“……”
不知道为什么，没有人接话。
九条澪抬头。
“怎么了？”
神谷悠斗用一种非常谨慎的语气说：
“九条，普通人不会在文化祭结束后帮同桌保存课本，还把姓名便签贴在他最常摸的位置。”
九条澪的笔尖“啪”地一声断了。
教室再一次安静。
我默默捂住脸。
神谷悠斗。
一路走好。
九条澪放下断掉的铅芯，抬眼看他。
“神谷同学。”
“我现在转学还来得及吗？”
“来不及。”
林知夏看着这一幕，忽然笑出声。
不是讽刺，也不是雌小鬼式的坏笑。
是那种真觉得有趣的笑。
“哥哥。”
“又怎么了？”
“你在二年级，好像真的过得很开心。”
我愣住。
她这句话说得很轻。
轻得差点被教室里的杂音盖过去。
我看向她。
林知夏的笑容还在，但眼神没有刚才那么闹。
她看着我桌上的课本，看着九条澪手边的断芯，看着唐桥小春红着脸整理资料，看着神谷悠斗抱着本子躲到椅子后面，又看着一之濑羽奈站在门边等我的回答。
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
她刚才说“审查危险人物”，也许不全是玩笑。
她是真的想知道。
我在她看不见的学校生活里，到底被什么样的人包围着。
是不是过得不好。
有没有勉强自己。
有没有像以前那样，又一边说“很麻烦”，一边把所有事情都揽到自己旁边。
我想说点什么。
但这种时候我向来不擅长。
于是我只能说：
“还行吧。”
林知夏看着我。
“哥哥的‘还行’，通常就是不坏。”
“那也要看情况。”
“这次呢？”
我看向教室。
神谷悠斗正试图用课本挡住九条澪的视线。
唐桥小春把刚才捏皱的纸杯悄悄塞进抽屉。
一之濑羽奈像没事人一样笑眯眯地站着，显然还在盘算怎么把我合法拖进学生会换届。
九条澪低头换了一根笔芯。
她的便签还贴在我的英语课本上。
我叹了口气。
“……不坏。”
林知夏眨了眨眼。
然后她笑了。
“那就好。”
不知道为什么，这三个字比她前面所有毒舌加起来都更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神谷悠斗忽然从课本后面探出头，小声说：
“兄妹温情回。”
“闭嘴。”
“但是气氛很好。”
“你一说就坏了。”
“这也是我的功能。”
“你不要把自己定位成破坏气氛的道具。”
一之濑羽奈轻轻拍了拍手。
“那么，放学后的说明会前准备，林前辈、唐桥前辈会来，对吧？”
“我只是去听。”
“嗯嗯。”
“唐桥只是帮忙整理资料。”
“嗯嗯。”
“神谷不去。”
神谷猛地抬头。
“为什么？！”
“因为你去了会把事件命名。”
“我已经命名了。”
“你看。”
一之濑羽奈笑着说：
“神谷前辈也可以来哦。我觉得记录员也很重要。”
神谷悠斗感动地看着她。
“一之濑，你很有眼光。”
我立刻说：
“不要给他职位。”
林知夏点头。
“给神谷前辈职位，会让哥哥的麻烦增加三倍。”
神谷捂住胸口。
“妹妹酱对我评价好低。”
“不是低，是准确。”
唐桥小春小声说：
“那、那九条同学呢？”
话音刚落，空气又安静了一点。
九条澪抬头。
她看着唐桥，又看向我，最后看向一之濑羽奈。
一之濑羽奈立刻露出完美笑容。
“如果九条前辈也愿意来的话，我当然很欢迎。”
林知夏没有说话。
但她看起来也很在意答案。
我本来以为九条澪会说“不去”。
毕竟她刚才说过不喜欢选举，也不喜欢把人际关系做成投票。
而且这一卷……不对，这段时间她应该没有必要继续被学生会麻烦卷进去。
九条澪却只是把笔放下。
“我去一会儿。”
我愣住。
“你不是嫌麻烦吗？”
“嗯。”
“那为什么去？”
九条澪看了我一眼。
很短。
然后她说：
“防止你乱答。”
“这个理由你刚才用过了！”
“还能用。”
“你是不是把我当成需要监护的人？”
林知夏立刻接话：
“哥哥确实需要。”
一之濑羽奈笑眯眯地点头：
“我也这么觉得。”
唐桥小春小声说：
“偶、偶尔……”
神谷悠斗举手：
“全票通过。”
“你们够了！”
班级再次笑成一团。
就在这时，班主任从前门探进头。
“怎么这么热闹？”
全班瞬间安静。
这就是教师职业的压制力。
比任何正宫威压、妹妹管理、小恶魔后辈都来得朴素有效。
班主任看了看站在教室里的林知夏和一之濑羽奈。
“哦，一年级的学生啊。”
林知夏立刻切换成优秀学妹模式。
“老师好。打扰了，我是高一B班林知夏。”
一之濑羽奈也微笑鞠躬。
“老师好，我是一之濑羽奈。学生会说明会那边让我来确认协助名单。”
班主任点点头。
“正好。林，放学后你去一趟学生会说明会前准备。”
我指着自己。
“老师，为什么您说得好像已经决定了？”
“刚才学生会那边来问过，想请文化祭前台相关人员协助。九条、唐桥也可以一起去。”
“连人选都决定了？！”
“神谷如果想去，也可以。”
神谷悠斗立刻站起来。
“我愿意为学生自治贡献观察力。”
班主任看着他。
“那你负责搬椅子。”
神谷坐下了。
“我的观察力突然有点不舒服。”
班主任像是早就习惯了他，完全没有理会。
“总之，不强制。但能帮忙就帮一下。学生会换届这段时间，班里可能会有不少协助工作，你们心里有数。”
说完，班主任又看向我。
“还有，林。”
“是。”
“你妹妹比你有礼貌多了。”
全班爆笑。
林知夏非常端正地鞠躬。
“谢谢老师。哥哥也在努力成为可以正常打招呼的人。”
“不要替我接受这种评价！”
班主任满意地点头，离开了教室。
前门关上的瞬间，神谷悠斗幽幽地说：
“林，你的家庭地位和班级地位，在今天完成了历史性统一。”
“什么意思？”
“都很低。”
“神谷。”
“我错了。”
林知夏看了看墙上的时钟。
“我差不多该回一年级了。”
“终于？”
“哥哥，你好像很希望我走。”
“没有。”
“你说没有的时候，脸上写着‘快走’。”
“那是你的错觉。”
“嗯，哥哥从小就这样。明明很舍不得，还要装作很嫌麻烦。”
我还没来得及反驳，教室里又是一阵细微骚动。
九条澪的笔再次停了。
唐桥小春捂住嘴。
一之濑羽奈微微睁大眼睛，然后像收到珍贵素材一样笑了。
神谷悠斗已经彻底进入狂写模式。
我怒道：
“你不要随便给我加感情！”
林知夏背起书包，对我挥了挥手。
“那放学后见，哥哥。”
“你也要去？”
“当然。”
“为什么？”
“因为我要确认羽奈有没有把哥哥骗去做奇怪的事。”
一之濑羽奈笑着说：
“知夏酱不相信我？”
“相信你会做奇怪的事。”
“真了解我。”
“毕竟是同班同学。”
我扶住额头。
原来如此。
我终于明白了。
林知夏和一之濑羽奈不是单纯认识。
她们是同班。
而且看这个熟悉程度，绝对不是普通同学。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我的妹妹和这个小恶魔后辈之间，存在一个我完全不知道的一年级生态圈。
而这个生态圈已经把我加工成了“守护系哥哥前辈”。
我忽然觉得，学生会换届也许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一年级。
林知夏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
她回头看向九条澪。
“九条前辈。”
九条澪抬眼。
“嗯？”
“哥哥平时给你添麻烦了吗？”
这个问题一出，我差点当场冲过去捂住她的嘴。
“知夏！”
但已经晚了。
九条澪看着她。
教室里静得连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都能听见。
过了两秒，九条澪说：
“添了。”
我：“……”
林知夏认真地点头。
“果然。”
“喂！”
九条澪继续说：
“不过。”
她看向我。
“不是不能接受。”
我怔住。
教室里先是安静。
然后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点燃，一片压抑的“哦——”声从各个角落冒出来。
唐桥小春脸红得把头低下。
神谷悠斗把本子举到胸口，像是在举行某种宗教仪式。
一之濑羽奈笑得眼睛弯起来。
林知夏看着九条澪。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开玩笑。
她只是非常认真地看了九条几秒。
然后笑了。
“这样啊。”
她说。
“那哥哥就拜托前辈稍微照看一下了。”
“不要把我交接出去！”
九条澪低头写字。
耳尖好像红了一点。
“我没有答应。”
林知夏笑眯眯地说：
“没关系。哥哥这种人，本来就是不知不觉就会被照看的类型。”
“你今天到底是来看我，还是来拆我台的？”
“两个都有。”
她挥挥手。
“那我先回去了。放学后见。”
一之濑羽奈也跟着退到门边。
“林前辈，放学后我来接你哦。”
“不要说得像约会。”
“那我换一种。”
她歪头一笑。
“放学后，我来回收前辈。”
“更糟糕了！”
林知夏立刻说：
“羽奈，哥哥不回收。”
“那叫领取？”
“也不行。”
“借阅？”
“要本人同意。”
“知夏酱好严格。”
“家属管理。”
两个人一边互相笑着斗嘴，一边离开了二年A班。
后门关上。
教室里却还残留着刚才的气氛。
像舞台上的烟雾机忘记关，所有人都还站在粉色雾里发呆。
我坐回位置。
感觉短短一个课间，我已经被从“普通留学生”推进了“学生会换届相关人员”“妹妹管理对象”“小恶魔后辈预定回收物”“九条可接受麻烦”四个奇怪分类里。
神谷悠斗转过身。
他的表情严肃得不正常。
“林。”
“你要是敢总结，我就把你扔出去。”
“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你妹妹刚才是不是正式把你托付给九条了？”
我抓起课本。
神谷熟练低头。
课本从他头顶飞过，砸到黑板旁边的粉笔盒。
粉笔盒发出清脆的哐当声。
全班再次笑起来。
九条澪看着被我扔出去的课本。
“林。”
“……对不起。”
“捡回来。”
“是。”
我站起身去捡课本。
弯腰的时候，我看见封皮右上角那张便签还牢牢贴着。
【林知远】
九条澪的字。
我把课本拿起来，拍了拍灰。
回到座位时，九条澪已经把新笔芯装好了。
她没有看我。
只是说：
“你妹妹很有趣。”
“你别被她骗了。她是恶魔。”
“嗯。”
“你这个嗯是什么意思？”
“有点像你。”
我愣住。
“哪里像？”
九条澪想了想。
“嘴上麻烦，实际很在意别人。”
“……”
我没说话。
因为这句话如果反驳，好像会连自己一起反驳掉。
神谷悠斗在前面幽幽地补充：
“林家遗传技能：嘴硬式照看。”
“神谷。”
“我又错了。”
下午的阳光照进教室。
文化祭已经结束。
前台拆掉了。
名字卡也早该被收进纸箱。
可是新的公告贴在了一楼，新的后辈站到了门口，妹妹从一年级带着审查名单杀进了我的日常。
而放学后，我还要去学生会换届说明会前准备。
我看着桌面上的课本，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
第一卷的文化祭，只是把我和九条澪推到了同一张前台后面。
第二卷的旧回忆，只是让我发现有些位置从很早以前就被留好了。
而第三卷……
我抬头看向窗外。
楼下，一之濑羽奈和林知夏正并肩走过中庭。
一个笑得甜美。
一个笑得从容。
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两个人同时回头，看向二年级教室这边。
然后，一之濑羽奈朝我挥了挥资料夹。
林知夏则用口型说了两个字。
我读懂了。
她说的是：
“逃、吧。”
我沉默了一秒。
然后转头对九条澪说：
“我现在跳窗逃跑，你觉得成功率多少？”
九条澪看了我一眼。
“二楼。”
“所以？”
“会受伤。”
“你是在担心我？”
“我是说，受伤后学生会说明会还是要去。”
“你也太现实了吧！”
神谷悠斗转过身，满脸沉痛。
“林，接受吧。新章已经开始了。”
我趴在桌上。
这一次，我没有反驳。
因为他说得没错。
新章已经开始了。
而且从目前配置来看——
这个新章，很可能比文化祭还麻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