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认为,“三分钟”是一个非常温柔的时间单位。
泡面需要三分钟。
下课前老师说“最后三分钟讲一下重点”,大多数情况下重点会被铃声吞掉。
便利店微波炉加热便当,也差不多三分钟。
三分钟很短。
短到你甚至来不及认真后悔人生。
所以,当白石会长说“只要三分钟说明”的时候,我差点就相信了。
差点。
学生会用语里的“三分钟”,和游戏抽卡界面的“概率提升”,本质上都属于需要律师在旁边逐字解释的危险词汇。
更何况,三分钟说明的对象不是空气。
是公开质询会。
是学生会换届。
是可能坐满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还有新闻社的人。
以及最可怕的——那些已经把我称为“阵营核心”的人。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手机屏幕亮着。
林知夏半小时前发来一条消息:
【哥哥,明天早自习前把三分钟说明的草稿写出来。】
下面还有一条。
【不要写成投诉。】
再下面还有一条。
【也不要写成自我辩解。】
再再下面还有一条。
【更不要写成遗书。】
我回她:
【你对我到底有什么误解?】
她秒回:
【没有误解。是基于历史数据的合理推断。】
我关掉手机。
五秒后又打开。
一之濑羽奈发来消息。
【前辈,说明的时候要温柔一点哦♡】
我盯着那个心形符号。
很可爱。
也很可疑。
我回:
【正式说明不需要心形。】
她回:
【那说明的人需要一点心形。】
我沉默。
一之濑羽奈这种人最恐怖的地方就在于,她可以把看似没有意义的话说得像某种高深战略。
而且你还会认真想两秒。
说明的人需要一点心形?
什么意思?
让我上台卖萌?
让我在公开质询会上说“大家好,人家的观察也想被认真对待喵”?
那我宁愿当场转学。
神谷悠斗也发来消息。
【林,我已经帮你想好开场白了。】
我没有点开。
我用脚趾都能猜到里面不会有正常内容。
但人类就是这样。
越知道盒子里有灾难,越想确认灾难长什么样。
我点开。
【诸位,我本不想成为风暴中心。然而,当文化祭的余烬尚未冷却,当一年级的声音仍被埋在桌椅搬运声中,我——】
我直接关掉。
三秒后,神谷又发:
【怎么样?是不是有王道展开的味道?】
我回:
【有。】
神谷:
【真的?!】
我:
【像反派干部登场前被主角打断的味道。】
神谷:
【你不懂浪漫。】
我:
【你不懂三分钟。】
发完这句,我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打开笔记本。
白纸。
黑笔。
我和三分钟说明,正式进入对峙阶段。
题目应该很简单。
说明建议书来源。
为什么写。
写了什么。
希望谁看见。
这不是作文。
不是演讲。
更不是热血番第十二集主角在雨里觉醒。
只要正常说完就行。
于是我写下第一句:
【本建议书的提出,源于文化祭中低年级协助环节暴露出的流程问题。】
我看了一遍。
很好。
非常正式。
非常安全。
非常像学生会文件开头。
也非常无聊。
如果我是听众,第一句听完就会开始数天花板上的灯管。
我划掉。
重新写:
【文化祭的时候,我发现一年级并不是不想帮忙,而是很多时候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帮忙。】
这句好一点。
但又有点像我要开始讲一个很长的故事。
三分钟。
不能长。
我想了想,又写:
【这份建议书并不是想增加学生会的工作,而是希望让已经在帮忙的人,被更认真地当成参与者。】
写完后,我停住。
这句好像能用。
我又往下写。
写到第三段时,手机震动。
我以为是林知夏或者一之濑。
结果是九条澪。
她发来一条很短的消息:
【写完发我。】
没有表情。
没有解释。
没有“辛苦了”。
但我看着这四个字,突然觉得比一之濑那个心形更有压力。
这大概就是红笔之神的威严。
我回:
【还没写完。】
九条:
【写。】
我:
【你是我的编辑吗?】
九条:
【现在是。】
我看着屏幕。
完了。
临时编辑出现了。
还是那种不收稿就站在你门口的类型。
我深吸一口气,低头继续写。
晚上十一点四十七分,我终于写出一版三分钟说明。
字数不多。
逻辑清楚。
没有过分吐槽。
没有把学生会写成压榨机构。
也没有把一年级写成等待解放的民众。
我觉得还行。
于是我发给九条澪。
一分钟后,她回:
【太硬。】
我盯着这两个字。
只有两个字。
却像一把红笔划穿了整篇。
我回:
【哪里硬?】
九条:
【全部。】
我靠在椅背上。
很好。
这位编辑不仅严格,还很省字。
我问:
【那怎么改?】
这次她没有立刻回复。
过了五分钟,她发来一张图片。
是我讲稿的截图。
上面用红色标了几处。
【流程问题】旁边写:换成“当时困扰过大家的地方”。
【低年级协助者】旁边写:换成“一年级同学”。
【反馈渠道】旁边写:解释一下,不然听起来像系统功能。
【参与机制】旁边写:少说。
最后一行写:
【不是报告。是说明。】
我看了很久。
然后发现她是对的。
这东西如果让我照原稿读出来,公开质询会现场可能会出现一种非常尴尬的沉默。
不是因为我说得不好。
而是因为听众会觉得自己突然被塞进了行政会议。
我回:
【谢了。】
九条:
【嗯。】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
【早点睡。】
我看着这三个字。
不知为什么,刚才被红笔贯穿的心情稍微回血了一点。
但下一秒,林知夏的消息又来了。
【哥哥,讲稿写完了吗?】
我回:
【写了。】
林知夏:
【发我。】
我:
【你明天再看不行吗?】
林知夏:
【不行。哥哥睡前的讲稿最容易出现奇怪真心话。】
我:
【你这个妹妹是不是权限太高了?】
林知夏:
【家属管理员。】
我把讲稿发给她。
三分钟后,她回:
【哥哥,这版已经不像遗书了。】
我:
【谢谢你夸奖方式越来越阴间。】
林知夏:
【但是第三段有点像在替自己辩解。建议改。】
我:
【九条刚说太硬。】
林知夏:
【九条前辈负责红笔,我负责哥哥人味。】
我:
【我没有人味吗?】
林知夏:
【有,但经常被吐槽盖住。】
我正准备回复,手机又震。
一之濑羽奈:
【前辈,我听知夏酱说你写完了,可以发给我吗?】
我看着屏幕。
一之濑和林知夏之间的信息流通速度,已经快到让我觉得自己才是外人。
我回:
【你们两个是不是建了个没有我的群?】
一之濑:
【没有哦。】
林知夏同时发来:
【有。】
我沉默。
两秒后,一之濑又发:
【知夏酱!】
林知夏:
【哥哥早晚会知道。】
我:
【群名是什么?】
林知夏:
【哥哥公开测试监督小组。】
我把手机扣下。
今天到此为止。
再看手机,我会失去睡眠。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轻微睡眠不足走进教室。
神谷悠斗已经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一叠纸。
看见我,他眼睛一亮。
我立刻后退半步。
“你别过来。”
“林,你怎么能这样对待为了你熬夜的朋友?”
“你熬夜写怪东西,不算为了我。”
“这次不是怪东西。”
神谷悠斗把纸递过来。
“这是我整理的三分钟说明备选开场。”
我看了一眼。
第一页标题:
【路线A:沉稳现实派】
第二页:
【路线B:青春觉醒派】
第三页:
【路线C:被迫卷入但逐渐认真派】
第四页:
【路线D:妹妹与后辈共同塑造出的新时代校园核心】
我把第四页抽出来,当场撕成两半。
神谷悠斗惨叫。
“路线D!”
“这种路线不存在。”
“存在于大家心中!”
“那就从大家心中删除。”
我翻了翻前面几页。
出乎意料,路线C居然有几句能看。
比如:
【一开始我只是被拜托帮忙,但在整理过程中,我发现很多同学的困扰其实不是“麻烦”,而是没有被说出来。】
我抬头看神谷。
“这句你写的?”
神谷悠斗一脸得意。
“怎么样?”
“还行。”
“林的还行!高评价!”
“不要激动,下一句就崩了。”
下一句是:
【所以我决定站出来,成为连接一年级与学生会的桥梁。】
我把纸放下。
“桥梁这个词太危险。”
神谷悠斗不解。
“哪里危险?”
“说了桥梁,之后所有人都会从我身上踩过去。”
“有画面了。”
“你不要给我有画面。”
九条澪从旁边路过,把书包放下。
她看了一眼神谷的纸。
“删掉桥梁。”
神谷悠斗愣住。
“九条你还没看前文。”
“只看这句就够了。”
“好狠。”
九条澪坐下,拿出笔记本。
“你的稿子带了吗?”
“带了。”
我把昨晚改过的讲稿拿出来。
她接过去。
神谷悠斗立刻凑过来,像等待老师公布考试成绩。
九条澪读得很快。
红笔也出现得很快。
第一段划两处。
第二段圈一句。
第三段整个括号。
我看着那红色痕迹,感觉自己的讲稿正在被送进外科手术室。
“第三段不行。”
九条说。
“为什么?”
“你在解释自己不是想出风头。”
“我本来就不是。”
“所以不用解释。”
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
神谷悠斗在后面轻轻“哦”了一声。
九条澪看向他。
“你哦什么?”
“名场面。”
“闭嘴。”
“是。”
九条把稿子推回来。
“公开说明不是为了证明你不是阵营核心。”
我差点被呛到。
“你怎么也说这个词?”
“大家都在说。”
“你不要跟着大家一起说。”
“所以你更不要自己解释。”
她用笔点了点第三段。
“越解释,越像。”
我沉默。
这话很残酷。
也很真实。
一个人如果上台第一句就是“大家好,我不是阵营核心”,那他八成会被当场确认核心地位。
就像一个角色一边说“我只是普通高中生”,一边身边聚集妹妹、后辈、同桌、治愈系同学和搞笑友人。
说服力等于零。
早自习结束后,林知夏来了。
她站在二年A班门口,手里抱着笔记本。
一出现,班里几个人的视线就飘了过去。
自从“亲妹妹说明书持有者”这个标签扩散后,林知夏在二年级也逐渐变得有名。
她现在已经不是普通的一年级学妹。
是“可以解释林知远生态的人”。
这是什么恐怖头衔?
林知夏朝我招手。
“哥哥。”
我走过去。
“你怎么又来了?”
“检查讲稿。”
“你就不能等午休?”
“不能。早发现早治疗。”
“你把我的讲稿当病历吗?”
“差不多。”
她接过九条改完的稿子,快速看了一遍。
“九条前辈已经改过了?”
“嗯。”
“那我看哥哥味道。”
“这句话听起来很怪。”
林知夏没理我。
她用铅笔在旁边写了几句。
【这里可以加一句自己当时也不知道一年级困扰。显得诚实。】
【这里不要说“我们认为”,说“后来大家一起整理时发现”。】
【结尾不要太漂亮。哥哥不适合漂亮结尾。】
我抗议。
“什么叫我不适合漂亮结尾?”
林知夏抬头。
“哥哥说漂亮话会像被夺舍。”
“你说话越来越过分了。”
“但是准确。”
九条澪从座位上看了一眼,居然轻轻点头。
你不要点头啊。
一之濑羽奈到的时候,正好赶上我被妹妹和九条双重修稿。
她站在门口,笑得像看见了有趣节目。
“前辈被围攻了呢。”
我说:
“你来得正好,换你被改。”
她眨眨眼。
“我的申请草案已经被佐伯学姐收走了哦。”
“那就改你的可爱语气。”
“这个不能改。是核心竞争力。”
林知夏说:
“羽奈,来看哥哥讲稿。”
一之濑羽奈立刻走过来。
她今天没有像平时那样一上来就开玩笑,而是认真读了一遍。
读到中间,她眉毛轻轻动了一下。
“前辈。”
“怎么?”
“这里可以再直接一点。”
她指着一句:
【我们希望借由本建议,让低年级同学的实际体验成为后续活动改善的参考。】
我问:
“哪里不直接?”
“太像文件。”
“这本来就是说明。”
“但是听的人不是文件夹。”
她拿起笔,在下面写:
【如果有人真的参与了活动,那他的感受就不应该只停在‘辛苦了’里面。】
教室门口的空气安静了一下。
我看着那句。
林知夏也看着。
九条澪没有说话,但红笔停住了。
神谷悠斗在后面小声说:
“这句好。”
一之濑羽奈笑了笑。
“我昨天想到的。”
我说:
“那你昨天怎么不发?”
“因为前辈那时候已经快睡了。”
“你居然有这种体贴?”
“前辈好过分。我平时也很体贴。”
“你平时的体贴后面经常接着陷阱。”
“那是赠品。”
林知夏把那句抄进讲稿。
“这句保留。”
九条澪点头。
“嗯。”
神谷悠斗立刻说:
“我建议作为主角宣言段落。”
“不要主角宣言。”
“可是它真的很像。”
“像也不要说。”
一之濑羽奈双手合十,笑眯眯地看着我。
“前辈,试着读一遍吧。”
“不读。”
“为什么?”
“这里是教室。”
“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
我转头看了一圈。
全班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耳朵朝这边。
“你对‘忙自己的事’是不是有误解?”
林知夏说:
“那去走廊。”
“走廊更不行。”
九条澪说:
“午休去空教室。”
神谷悠斗举手:
“我可以担任观众。”
“不需要。”
“公开质询本来就有观众,提前适应很重要。”
我刚想反驳,一之濑羽奈居然点头。
“神谷前辈这次说得对。”
神谷悠斗当场热泪盈眶。
“终于!我的话被小恶魔后辈采纳了!”
“只是这次。”
“这次也够了。”
林知夏在旁边补充:
“那午休进行三分钟说明试读。”
“你们已经决定了?”
我问。
九条澪把稿子夹好。
“嗯。”
“有没有人尊重当事人意愿?”
一之濑羽奈微笑。
“当事人会感谢我们的。”
“不会。”
“事后会。”
“你这个语气很像强行开启训练关的NPC。”
“那前辈要加油通关哦。”
上午的课,我几乎没听进去。
不是因为我不想听。
是因为讲稿就放在课本下面。
它像一张封印符。
每当老师在黑板上写重点,我的视线就会不受控制地往下飘。
第一段。
第二段。
一之濑改的那句。
九条删掉的第三段。
林知夏写的“不要漂亮结尾”。
神谷写的“路线C”。
这些东西在我脑子里混成一团,最后变成一个非常不妙的画面:
我站在公开质询会现场。
台下坐着学生会、新闻社、一年级和一群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吃瓜群众。
我拿着稿子,刚开口说“大家好”。
神谷悠斗就举牌:
【路线C启动】
一之濑羽奈在台下微笑。
林知夏拿着评分表。
九条澪拿红笔。
唐桥小春抱着糖袋。
宫本千纱准备标题。
桐生理央准备提问。
然后所有人同时说:
“请开始你的主角宣言。”
我猛地回神。
老师正好点我。
“林同学,这题选什么?”
我看着黑板上的数学题。
脑子里只有“主角宣言”四个字。
“选……C?”
老师愣了一下。
“这是证明题。”
全班笑了。
神谷悠斗在后面小声说:
“路线C。”
我转身瞪他。
九条澪淡淡地说:
“听课。”
我低头。
今天也是被现实打败的一天。
午休铃声响起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像被送上刑场。
旧楼二楼空教室。
这个地点现在已经快变成我们的据点。
前几天还是堆备用桌椅的地方,现在桌面上已经常驻资料夹、红笔、便利店糖果、唐桥小春带来的小点心,以及神谷悠斗不知道什么时候贴在角落的手写纸条:
【青春临时作战本部】
我看见那纸条的瞬间,直接撕了下来。
神谷悠斗痛心疾首。
“那是门牌!”
“我们不需要门牌。”
“没有门牌就没有归属感。”
九条澪看他。
“你想被学生会发现?”
神谷悠斗立刻把撕下来的纸团塞进口袋。
“隐秘据点也有浪漫。”
今天的成员是固定六人。
我、九条澪、一之濑羽奈、林知夏、唐桥小春、神谷悠斗。
还有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桐生理央。
她坐在后排,手里拿着便当,表情平静。
我看着她。
“你为什么在这里?”
桐生理央推了推眼镜。
“林知夏同学邀请我来的。”
我看向林知夏。
林知夏举起手。
“哥哥需要理性听众。”
“我不需要这么多听众。”
“公开质询只会更多。”
“你不要说事实伤害我。”
桐生理央说:
“我只旁听。顺便检查你们说明有没有把执行问题讲得太理想。”
神谷悠斗小声说:
“条件支持派加入训练关。”
桐生理央看他。
“什么派?”
神谷悠斗低头吃面包。
“没有。”
唐桥小春把几颗糖放在桌上。
“那个……大家先吃饭吧?空腹会紧张。”
“唐桥。”
我认真地看着她。
“你是这里唯一的人性。”
唐桥小春脸一下红了。
“我、我只是觉得……”
一之濑羽奈笑眯眯地拿起一颗糖。
“唐桥前辈真的很像补给点。”
神谷悠斗立刻说:
“还是会播放温柔BGM的那种。”
唐桥小春更红。
九条澪把讲稿放到桌上。
“先吃十分钟。然后试读。”
我说:
“能不能先吃三十分钟?”
“午休只有四十分钟。”
“那就吃四十分钟。”
“不能。”
“你们看,她完全不受诱惑。”
一之濑羽奈托着下巴,笑得很开心。
“九条前辈是时间管理Boss。”
林知夏补充:
“哥哥是拖延小怪。”
“你这比喻是不是太弱化我了?”
“那拖延精英怪?”
“没有好到哪里去。”
十分钟后,便当盒被合上。
糖纸被收好。
讲稿被放到我面前。
九条澪拿出手机。
“计时。”
“真的计时?”
“嗯。”
我看向白板。
不知道谁在白板上写了几个字:
【三分钟说明试读】
下面还有神谷加的一行小字:
【失败也没关系,青春就是反复读档】
我瞪他。
神谷悠斗立刻说:
“这行很励志。”
九条澪拿起板擦,擦掉后半句。
“太长。”
神谷悠斗小声:
“连励志都被压缩了。”
一之濑羽奈坐在第一排,双手放在桌上,一副认真听众的样子。
林知夏坐她旁边,拿着笔记本。
唐桥小春抱着糖袋,像医疗兵。
桐生理央坐在后排,表情像评委。
神谷悠斗坐在门边,手里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一张纸,上面写着:
【掌声担当】
我深吸一口气。
“你们能不能不要这样看着我?”
林知夏说:
“哥哥,公开质询的时候大家也会看你。”
“他们不会用你这种‘检测哥哥人类指数’的眼神。”
“那我调整一下。”
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写。
“现在是普通听众模式。”
“你这样更可怕。”
一之濑羽奈举手。
“前辈要不要把我们当成萝卜?”
“你觉得我能把你当成萝卜?”
“那当成可爱的萝卜?”
“没有这种生物。”
神谷悠斗举手:
“当成史莱姆也可以。”
九条澪看他。
“安静。”
神谷悠斗放下手。
我再次深吸一口气。
九条澪按下计时。
“开始。”
我低头看稿。
“大家好,我是二年A班林知远。今天想简单说明一下这份关于文化祭协助流程和低年级参与机制建议的来源。”
声音有点干。
但还能继续。
“这份建议,最开始并不是为了提出什么很大的制度改革。只是文化祭结束后,我们在整理过程中发现,很多一年级同学参与了工作,却不一定知道自己的工作连接到哪里,也不知道自己的感受能不能被听见。”
我抬头看了一眼。
一之濑羽奈正认真看着我。
她没有笑。
林知夏也没有写什么吐槽。
唐桥小春轻轻点头。
桐生理央表情平静。
九条澪看着计时器。
神谷悠斗居然也没插嘴。
我继续读。
“所以,我们希望把一些原本容易被当成‘辛苦了’就结束的东西,变成之后可以参考的意见。并不是说一年级一定要承担更多工作,而是如果有人真的参与了活动,那他的感受就不应该只停在‘辛苦了’里面。”
读到这里,我停了一下。
这句是一之濑写的。
念出口的时候,比看着纸时更有力量。
不夸张。
但很直。
“我们提出的方式,也尽量不增加额外负担。比如利用原本集合时间做简单说明,用线上表单收集反馈,由辅助成员先分类,再交给学生会参考。也可以先从小范围试行,不需要一开始全面推开。”
后排桐生理央轻轻点了下头。
我看见了。
这让我稍微安心。
“最后,这份建议书不是想让所有意见都立刻被采纳。只是希望参与过的人知道,自己的观察有可能被认真对待。如果以后活动能因为这些观察变得顺利一点,那应该就有意义。”
我读完。
九条澪按停计时。
空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神谷悠斗立刻举起“掌声担当”纸牌,用力鼓掌。
“好!”
我本来有点紧张,被他这一嗓子差点打回现实。
“你不要像家长看小孩才艺表演。”
唐桥小春也轻轻鼓掌。
“我觉得很好……”
一之濑羽奈双手合在一起,笑容很亮。
“前辈,刚才很像正常的前辈。”
林知夏点头。
“哥哥人类指数上升。”
“你们两个夸人能不能别加限制词?”
九条澪看着手机。
“两分四十八秒。”
我松了口气。
“在三分钟内。”
“嗯。”
“那可以了吧?”
九条澪看着我。
“不可以。”
“为什么?”
“中间停了。”
“那是正常停顿。”
“太僵。”
“……”
很好。
红笔编辑永远不会让作者太快快乐。
桐生理央举手。
“我也有意见。”
我坐下。
“请说。”
她推了推眼镜。
“执行部分讲得太快。你应该强调‘先小范围试行’,否则听起来像学生会马上要多一堆工作。”
“我就知道你会说这个。”
“因为这是关键。”
“是。”
林知夏在笔记本上写:
【执行部分放慢。先试行要强调。】
唐桥小春小声说:
“还有最后一句……如果能稍微笑一下,可能更好。”
我看向她。
“笑?”
唐桥小春慌忙摆手。
“不、不是那种很夸张的笑!只是……林同学刚才最后一直很认真,听起来有点紧张。如果稍微放松一点,大家可能也会比较安心。”
我尝试想象自己在台上微笑。
很怪。
像便利店饭团包装上突然印着励志标语。
一之濑羽奈举手。
“我赞成唐桥前辈。前辈最后可以稍微温柔一点。”
“温柔一点具体怎么做?”
她站起来,拿过稿子。
“比如这里。”
一之濑羽奈清了清嗓子,用一种非常自然的语气念:
“如果以后活动能因为这些观察变得顺利一点,那应该就有意义。”
她念这句的时候,尾音很轻。
不是营业声线。
也不是撒娇。
而是像真的在告诉别人:你说的话有用。
教室里安静了一下。
神谷悠斗小声说:
“小恶魔认真模式……”
林知夏看着一之濑羽奈,眼神动了动。
九条澪也抬眼看了她一下。
我不得不承认。
这家伙很强。
不是成绩上的强。
也不是文书上的强。
而是她知道怎么把一句话递到别人手里。
不像我,经常把话说成投掷武器。
“前辈,试试看?”
一之濑羽奈把稿子递回来。
“不要。”
“为什么?”
“你刚才念完之后,我再念会像劣化版。”
一之濑羽奈眨了眨眼。
然后笑了。
“前辈是在夸我吗?”
“不是。”
“那我当成夸奖。”
“你为什么总能从否定里提取糖分?”
“因为我是可爱的后辈。”
林知夏举手。
“羽奈这点确实厉害。”
“知夏酱也夸我了。”
“但危险度也上升。”
“那就平衡了。”
九条澪把稿子推回来。
“再读一次。”
我看着她。
“现在?”
“嗯。”
“我才刚读完。”
“所以趁感觉还在。”
这句话好像很专业。
但也很残酷。
神谷悠斗举起纸牌。
“二周目开始!”
我抄起橡皮擦扔过去。
他精准闪避。
“林,你的攻击模式太好读了。”
“那下次换字典。”
“请务必不要。”
第二次试读开始。
这次我放慢了执行部分。
把“先小范围试行”说得更清楚。
结尾试图按照唐桥和一之濑的建议稍微放松。
但一放松,就有点不像我。
我自己都能感觉出来。
读完后,林知夏皱着眉。
“哥哥,最后那个笑容有点像被老师要求拍证件照。”
神谷悠斗点头。
“而且是身份证快到期临时拍的。”
唐桥小春小声说:
“没、没那么糟……”
九条澪说:
“不要刻意笑。”
“刚才不是你们让我笑吗?”
唐桥小春慌忙说:
“对不起!”
“唐桥你不用道歉,是我笑得有问题。”
一之濑羽奈用笔抵着下巴,认真想了想。
“前辈不用笑。只要最后不要像在准备接受审判就行。”
“这更难。”
“那换个方式。”
她忽然站起来,绕到我旁边。
“前辈,你不要把台下当成评委。”
“那当成什么?”
“当成那个文化祭时搬桌子、但不知道自己在帮哪一块的一年级男生。”
我愣了一下。
一之濑羽奈的声音很轻。
“你不是要说服所有人。你只是告诉他,他那时候的困惑不是无聊的小事。”
空教室里安静下来。
神谷悠斗没有插嘴。
林知夏低头看着笔记本。
唐桥小春轻轻握着糖袋。
桐生理央也看着一之濑羽奈。
我低头看稿子。
那几行字突然不太像稿子了。
像是连接到某个具体的人。
文化祭时低着头搬桌子的人。
站在走廊上不知道该去哪里的人。
做完工作只听见一句“辛苦了”的人。
也许他们并没有多委屈。
也许只是有点困惑。
可困惑如果一直没人听,就会变成“反正不重要”。
我不喜欢这个。
很麻烦。
但不喜欢。
“再来一次吧。”
我说。
林知夏抬头。
眼睛亮了一点。
“哥哥主动了。”
“不要记录。”
她已经开始记录了。
九条澪重新按下计时器。
第三次。
我读得比前两次慢一点。
没有刻意笑。
也没有试图显得很正式。
读到最后一句时,我没有看稿子。
“如果以后活动能因为这些观察变得顺利一点,那应该就有意义。”
说完之后,我自己也不知道效果怎么样。
但教室里安静的感觉不一样。
不是尴尬。
是大家真的听到了。
九条澪按停计时。
“两分五十五秒。”
唐桥小春轻轻鼓掌。
这次神谷悠斗没有立刻大喊。
他也鼓掌,动作居然挺正常。
林知夏看着我,嘴角翘起来。
“哥哥,刚才很像哥哥。”
我愣了一下。
“这次不是正常人类?”
“嗯。”
“那是升级还是降级?”
“是原本版本。”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
一之濑羽奈坐回位置,笑着说:
“前辈,刚才很好。”
她这句话没有加“小恶魔”的尾音。
也没有故意拉长。
所以我有点不自在。
“还行。”
“前辈自己的还行?”
“嗯。”
“那就是很高了。”
九条澪低头在稿子上画了几个圈。
“保留第三版。”
“终于过了?”
“暂时。”
“你这个暂时太可怕了。”
桐生理央合上笔记本。
“执行部分如果被问,我会提成本问题。”
我看着她。
“你不是来帮忙的吗?”
“我是在帮忙。”
“通过提前告诉我你要攻击哪里?”
“对。”
她说得非常理所当然。
一之濑羽奈笑了。
“谢谢桐生前辈。”
“我不是为了你。”
“那也是帮忙。”
桐生理央推了推眼镜,没再说话。
但耳朵似乎有一点红。
我发现这一卷里,大家耳朵变红的频率有点高。
这是轻小说世界的基础物理现象吗?
就在午休快结束时,宫本千纱突然出现在门口。
她手里拿着相机。
“打扰。”
我立刻警觉。
“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到。”
“你拍了吗?”
“还没。”
“那就好。”
她看了一眼白板上的“三分钟说明试读”,眼睛明显亮了。
“可以拍一张白板吗?”
“不可以。”
“只拍白板。”
“不可以。”
“那采访一句?”
“不可以。”
宫本千纱遗憾地叹了口气。
“可是新闻社预告贴出来之后,留言区增加了很多。”
林知夏问:
“都写了什么?”
宫本千纱拿出一叠便利贴的照片。
“比如这个。”
她念:
【希望公开质询能讲清楚,不要只变成候选人表演。】
“还有这个。”
【一之濑同学如果参选,会支持低年级建议吗?】
“这个比较多。”
【林前辈三分钟说明什么时候?可以旁听吗?】
我脑子嗡了一下。
“为什么会有人想旁听我的说明练习?”
宫本千纱推了推眼镜。
“不是练习。是正式说明。”
“那更不应该想旁听。”
神谷悠斗幽幽地说:
“林,你已经成为内容了。”
“不要把我说成栏目。”
宫本千纱又拿出一张便利贴照片。
【建议开设林前辈公开说明倒计时。】
我沉默。
然后看向神谷悠斗。
神谷悠斗震惊。
“不是我!”
“真的?”
“这次真的不是!虽然这个点子有传播性,但我还没来得及——”
“你果然想过!”
九条澪站起身。
“不要理。”
“九条?”
她把讲稿收好,放进文件夹。
“正式说明前,别看留言。”
宫本千纱问:
“为什么?”
九条澪看了我一眼。
“会想太多。”
我很想反驳。
但反驳不了。
林知夏轻轻点头。
“哥哥确实会。”
一之濑羽奈也说:
“前辈看起来不在意,其实会把奇怪留言记很久。”
唐桥小春小声补充:
“而且会晚上想……”
神谷悠斗沉痛地说:
“林的脑内剧场经常加班。”
我看着他们。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了解我了?”
林知夏微笑。
“哥哥,公开测试监督小组不是白建的。”
“那个群给我解散。”
“不要。”
一之濑羽奈笑眯眯地说:
“前辈通过正式说明之后,我们可以考虑改名。”
“改成什么?”
她竖起一根手指。
“林前辈主线推进委员会。”
“更不行!”
午休铃响。
试读结束。
讲稿第三版被九条收进文件夹,说是“放学后再微调”。
我已经不想问为什么还要微调。
因为我知道,红笔编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变得更好的标点符号。
离开空教室前,我回头看了一眼。
白板上还剩下“试读”两个字没擦干净。
桌上有糖纸。
窗边有午后的光。
神谷的门牌纸团露出半截。
唐桥的小点心袋子空了。
一之濑的笔忘在桌角。
林知夏的公开版笔记本夹着一张写满修正意见的纸。
九条澪拿着文件夹走在前面。
我忽然觉得,这间空教室真的有点像据点。
虽然没有正式门牌。
也没有社团资格。
更没有预算。
但麻烦事总是在这里被摊开。
然后被大家一点点整理成能拿出去的样子。
这件事本身,实在很麻烦。
也有一点点——
“哥哥。”
林知夏在门口叫我。
“走啦。”
我回过神。
“来了。”
一之濑羽奈站在走廊里,回头朝我笑。
“前辈,下午也要加油哦。”
“你不要说得像还有第二场。”
她眨了眨眼。
“有哦。”
我脚步一停。
“什么?”
神谷悠斗从她身后探出头,脸上挂着灾难播报员的表情。
“林,最新情报。”
“我不听。”
“公开质询的候选人见面会提前了。”
“我不听。”
“而且佐伯学姐让我们放学后过去。”
“我说我不听!”
“她说三分钟说明可以顺便彩排给学生会听。”
我站在走廊里。
风从窗户吹进来。
手里的讲稿轻轻抖了一下。
不是我的手抖。
绝对不是。
我深吸一口气。
然后缓缓说:
“学生会的顺便,果然比一之濑的十分钟还危险。”
一之濑羽奈笑着举手。
“前辈,我的十分钟至少很可爱。”
“可爱的危险也是危险。”
林知夏点头。
“哥哥,下午进入实战模拟。”
九条澪看向我。
“逃不掉。”
唐桥小春小声说:
“我会带糖……”
神谷悠斗举起手。
“掌声担当可以继续出战!”
我看着这群人。
忽然有种非常强烈的预感。
下午的“顺便彩排”,绝对不会只是彩排。
在学生会换届这种剧情里,任何一次彩排都会出现新角色、新问题、新误会,或者三者一起出现。
这是定番。
也是诅咒。
而我,正在被推向下一个场景。
还拿着一份被后辈改得像主角宣言的讲稿。
下午的课程,我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
不是因为我不尊重老师。
也不是因为我对知识失去了敬畏。
而是因为我脑子里一直循环播放神谷悠斗那句话——
【顺便彩排给学生会听。】
顺便。
这个词太可怕了。
它看起来柔软、普通、毫无攻击性,就像便利店收银台旁边的薄荷糖。
但只要它出现在学生会相关语境里,效果就会瞬间变成:
【主线任务已更新。】
【追加目标:在学生会干部面前进行公开说明模拟。】
【失败惩罚:社死程度小幅上升。】
【隐藏惩罚:被新闻社记录。】
我盯着黑板。
老师正在讲日本史。
黑板上写着“改革”。
我脑内自动补全成:
【学生会换届改革。】
老师又写下“制度”。
我脑内自动补全:
【低年级参与机制。】
老师最后写下“阻力”。
我差点脱口而出:
“桐生理央。”
旁边的九条澪忽然看了我一眼。
她大概感受到了我即将发生事故的气息。
“别说话。”
她小声说。
“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刚才表情像要回答问题。”
“我只是被历史击中了。”
“听课。”
“是。”
我低头翻课本。
课本上某个改革者的画像看起来非常严肃。
不知道为什么,我越看越觉得他像佐伯副会长。
那种“我知道你们不想做,但你们必须做”的眼神,简直跨越时代。
神谷悠斗从后面递来纸条。
我本来不想接。
但纸条滑到我桌角,刚好停在九条澪视线范围内。
她瞥了一眼。
我为了避免她直接没收,只好悄悄展开。
上面写着:
【林,下午彩排路线建议:
A. 稳健说明,不出错。
B. 被桐生质疑后觉醒。
C. 一之濑被质疑时你挺身而出。
D. 九条递出红笔,完成最终形态。
E. 妹妹在台下含泪鼓掌。】
我看到E的时候,差点把纸条拍到桌上。
林知夏才不会含泪鼓掌。
她只会在台下冷静记录:
【哥哥公开发言:语速略快,眼神回避三次,最后一句可用。】
然后晚上发给我:
【哥哥,虽然不像遗书了,但像临终前冷静交代遗产。】
这就是我妹妹。
有爱。
但爱里混着大量细针。
我把纸条揉成团,扔回去。
神谷接住后,又迅速写了一行,重新递来。
【那E改成:妹妹用评分表封印哥哥。】
这次我没有忍。
我把橡皮擦向后抛出。
神谷悠斗精准低头。
橡皮擦“咚”地砸在后排桌面上。
老师转身。
全班安静。
“林同学。”
“是。”
“你对明治维新有什么意见吗?”
我站起来。
脑中空白。
然后非常真诚地回答:
“我觉得改革需要考虑执行成本,不能只停留在理想化。”
老师:“……”
全班:“……”
九条澪:“……”
神谷悠斗趴在桌上,肩膀抖得像抽风。
老师推了推眼镜。
“这个角度……倒也不能说完全无关。”
“对不起。”
“坐下吧。不过你最近是不是对‘改革’有点敏感?”
“可能。”
我坐下。
九条澪把我的橡皮擦推回来。
“污染加深。”
“我知道。”
“下午前别再被点名。”
“这种事不是我能控制的。”
“那就闭嘴。”
“是。”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时,我感觉自己像被反复加载的游戏角色。
明明还没有正式开战,体力条已经掉了一截。
放学铃响起。
教室里瞬间热闹起来。
有人去社团,有人去补习,有人去便利店,有人讨论周末。
而我。
我要去学生会室。
去把一份三分钟说明稿读给学生会干部听。
这是什么人生路线?
一定是在某个选择分支里点错了。
我收拾书包的时候,林知夏已经出现在门口。
她今天来得太准时了。
准时到像是我的放学铃声一响,她就刷新在任务地点。
“哥哥。”
她挥手。
“走吧。”
“你怎么比我还积极?”
“因为哥哥容易临阵脱逃。”
“我没有那么不可靠。”
林知夏看了一眼我手里的讲稿。
“哥哥,你现在左脚朝门口,右脚朝窗户。”
我低头看。
还真是。
“这是人体自然站姿。”
“这是逃跑路线预判。”
神谷悠斗背起书包凑过来。
“妹妹酱,不愧是林知远行为学权威。”
“神谷前辈。”
林知夏微笑。
“你今天如果再给哥哥准备奇怪开场,我会把你的危险度从B上调到A。”
神谷悠斗倒吸一口冷气。
“我已经B了?”
“传播力S,危险度B。综合来看很麻烦。”
“这是认可吗?”
“这是警戒。”
“好像也不错。”
我看着他。
“你对评价系统的态度太积极了。”
九条澪站起身,把红笔和讲稿夹进文件夹。
“走。”
“九条,你真的要陪我去?”
“稿子在我这里。”
“给我就行了。”
“你会改回去。”
“我不会。”
她看着我。
“你上午试图把‘感受不应该只停在辛苦了里面’改成‘反馈具有延续价值’。”
“……”
“所以不行。”
我无言以对。
那句“反馈具有延续价值”其实也没那么差吧?
只是稍微文件了一点。
一点点。
好吧,可能很多点。
一之濑羽奈和唐桥小春在旧楼门口等我们。
一之濑今天手里拿着自己的申请草案副本,资料夹上贴了几个彩色便签。
唐桥小春抱着一个小袋子,里面应该又是糖或者小点心。
我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这支队伍已经越来越成熟。
主角:被迫说明人。
同桌:红笔编辑。
妹妹:行为监督。
小恶魔后辈:主角宣言改造师。
治愈系同学:补给。
损友:噪音与偶发比喻。
非常平衡。
唯一的问题是,这个队伍为什么是围绕我形成的?
“前辈。”
一之濑羽奈笑着走过来。
“准备好了吗?”
“没有。”
“回答好快。”
“因为诚实。”
“诚实的前辈也很可爱哦。”
“不要把失败状态说得这么正面。”
林知夏看了她一眼。
“羽奈,哥哥现在低电量,不要逗太多。”
一之濑羽奈双手合十。
“是,家属管理员。”
“不要给我妹妹封官。”
“那叫哥哥管理者?”
“更糟糕。”
唐桥小春从袋子里拿出一颗糖递给我。
“林同学,吃一颗吧。”
“谢谢。”
我接过糖。
是葡萄味。
九条澪看了一眼。
“读之前别吃。”
我停住。
“为什么?”
“会含糊。”
唐桥小春立刻慌了。
“对、对不起!”
“不用道歉,彩排后吃。”
九条说。
她说得很自然。
我拿着糖,突然觉得自己像被训练的小狗。
读完有奖励。
读不好没奖励。
这不就是一之濑之前说的养成系统吗?
不行。
不能继续想。
继续想下去,我会看见自己头顶出现好感度条。
学生会室门口比我想象中更热闹。
里面传来几个人说话的声音。
我停下脚步。
“不是说给学生会听吗?”
一之濑羽奈眨眼。
“是学生会呀。”
“为什么听起来不止白石会长和佐伯副会长?”
神谷悠斗凑到门缝旁边听了一秒。
“好消息,坏消息。”
“先说好消息。”
“好消息是,确实是学生会相关人员。”
“坏消息呢?”
“候选意向者也在。”
我转身就走。
九条澪抓住我的书包带。
力气不大。
但非常有效。
“逃跑禁止。”
“我只是去厕所。”
“书包不用去。”
“书包想去。”
林知夏站到我面前,微笑。
“哥哥,公开测试版本不能在加载界面退出。”
“你们都被神谷污染了吗?”
神谷悠斗痛心地说:
“我这是文化输出。”
“你闭嘴。”
一之濑羽奈看着门,稍微吸了一口气。
她也紧张。
虽然表面上笑着,但手指捏着资料夹边角,微微用力。
我忽然意识到,今天的彩排对她来说,可能比对我更重要。
因为我的三分钟说明只是背景说明。
她之后要面对的,是候选人见面会、公开质询、申请面谈,还有一堆比我更麻烦的问题。
我最多是被叫“阵营核心”。
她是真的要站到换届的光下面。
“紧张?”
我问。
一之濑羽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前辈在关心我?”
“随口问。”
“嗯,紧张。”
她很坦率地承认了。
“但是如果前辈先读,我可能会稍微安心一点。”
“你这算不算把我推出去试毒?”
“说成开路比较好听。”
“区别在哪里?”
“前辈会比较有面子。”
“谢谢你用修辞包装压榨。”
林知夏小声说:
“哥哥,去吧。”
我看向她。
她没有调侃。
只是看着我。
“你刚才问羽奈紧不紧张的时候,就已经不能逃了。”
“你不要把我说得像热血主角。”
“哥哥不是热血主角。”
林知夏笑了笑。
“只是偶尔会做正常哥哥该做的事。”
我被这句话噎住。
唐桥小春小声说:
“林同学,加油。”
九条澪把文件夹递给我。
“第三版。”
我接过来。
纸面上有她的红笔痕迹。
有林知夏的铅笔补充。
有一之濑羽奈写的那句。
还有唐桥在结尾旁边画的一个很小的星号,备注:
【这里慢一点。】
神谷悠斗的笔迹也出现了一小行:
【别怕,失败也可成为传说。】
我差点把那行撕掉。
但想了想,算了。
虽然很烦。
但好像也不是完全没用。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学生会室的门。
里面比我想象中更正式。
白石会长坐在中间,佐伯副会长坐在她旁边。
还有几个学生会成员。
桐生理央也在。
宫本千纱居然也在,胸前挂着新闻社证件,手里拿着笔记本。
我看见她的瞬间就想关门。
她推了推眼镜。
“放心,今天是学生会允许的记录。”
这句一点也不让我放心。
会议桌另一侧坐着几个候选意向者。
其中一个男生我认识,三年级的相良前辈,之前文化祭时负责舞台协调。
还有一个二年级女生,似乎是风纪相关委员会的。
另外两个我不熟。
他们看见我们进来,视线先落在一之濑羽奈身上,然后落在我身上。
最后又落在林知夏和九条澪身上。
我甚至能感受到他们脑内的标注:
【这就是最近那个阵营?】
可恶。
传言已经进入上层生态圈了。
白石会长笑着招手。
“辛苦啦。突然请你们过来,不好意思。”
我心想你也知道突然啊。
但嘴上只能说:
“没有。”
佐伯副会长看了看时间。
“先进行三分钟说明彩排。之后候选意向者可以根据建议书内容提问。”
我手一紧。
“提问?”
一之濑羽奈也抬头。
白石会长温和地说:
“只是模拟公开质询。提前熟悉一下。”
我看向神谷悠斗。
他用口型说:
【实战模拟。】
我用眼神回他:
【你闭嘴。】
桐生理央推了推眼镜。
“我会问执行成本。”
“你已经预告过三次了。”
“重要的事需要重复。”
宫本千纱小声记笔记。
我立刻说:
“不要把这句写进去。”
她停笔。
“可惜。”
学生会室里传来几声轻笑。
气氛稍微松了一点。
但我还是紧张。
白石会长看着我。
“林同学,可以开始吗?”
我站到会议桌前。
手里拿着讲稿。
面前坐着学生会成员、候选意向者、新闻社、同伴。
这比午休空教室的试读多了三倍压力。
而且空教室里还有糖。
这里没有。
我看向门边。
唐桥小春悄悄举起一个小袋子。
里面是糖。
好吧,有。
补给点随队移动。
九条澪坐在靠右的位置,手里拿着手机计时。
林知夏坐在她旁边,笔记本摊开。
一之濑羽奈看着我,表情比平时认真。
神谷悠斗坐在最后面,手里没有举“掌声担当”的牌。
谢天谢地。
佐伯副会长说:
“开始。”
九条澪按下计时。
我低头看稿。
“大家好,我是二年A班林知远。今天想简单说明一下这份关于文化祭协助流程和低年级参与机制建议的来源。”
声音出来了。
比想象中稳。
“这份建议,最开始并不是为了提出很大的制度改革。只是文化祭结束后,我们在整理过程中发现,很多一年级同学参与了工作,却不一定知道自己的工作连接到哪里,也不知道自己的感受能不能被听见。”
我没有看稿太久。
因为看太久,就会像在念文件。
所以我抬头。
视线扫过白石会长,佐伯副会长,桐生理央,最后停了一下。
停在一之濑羽奈那里。
她轻轻点头。
我继续。
“所以,我们希望把一些原本容易被一句‘辛苦了’就结束的东西,变成之后可以参考的意见。并不是说一年级一定要承担更多工作,而是如果有人真的参与了活动,那他的感受就不应该只停在‘辛苦了’里面。”
学生会室安静。
没有人打断。
连神谷也没有制造噪音。
“我们提出的方式,也尽量不增加额外负担。比如利用原本集合时间做简单说明,用线上表单收集反馈,由辅助成员先分类,再交给学生会参考。试行范围也可以先控制在文化祭协助人员这类较小规模的活动里,不需要一开始全面推开。”
我把“先控制”说得稍微慢了一点。
桐生理央果然抬眼看我。
像在说:这次算你记得。
“最后,这份建议书不是想让所有意见都立刻被采纳。只是希望参与过的人知道,自己的观察有可能被认真对待。如果以后活动能因为这些观察变得顺利一点,那应该就有意义。”
我停下。
九条澪按停计时。
“两分五十三秒。”
佐伯副会长点头。
“时间合格。”
我差点当场坐下。
时间合格。
这四个字听起来像从审判庭上获得缓刑。
白石会长笑着鼓掌。
其他人也跟着轻轻鼓掌。
神谷悠斗的掌声最响,但他至少没有喊“好”。
成长了。
唐桥小春在门口悄悄松了口气。
林知夏低头写了几笔。
我非常想知道她写了什么,又害怕知道。
白石会长说:
“很好。比我想象中更自然。”
“谢谢。”
佐伯副会长看向候选意向者。
“现在开始模拟提问。针对说明内容或建议书本身。”
来了。
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
桐生理央第一个举手。
我甚至不意外。
“你们提到由辅助成员先分类反馈,再交给学生会参考。如何避免辅助成员在分类时加入个人偏向?”
她问得很稳。
不像刁难。
但刀刃很清楚。
我按照午休讨论回答:
“分类时只按问题类型,不评价好坏。比如说明、路线、任务分配、人员协调、其他。原始反馈保留,学生会可以抽查。这样辅助成员不是筛选意见,只是整理入口。”
桐生理央点头。
“如果反馈很多呢?”
“试行阶段人数控制在二十人以内。反馈量应该可控。如果超过预期,就先不扩大范围。”
她看着我。
“可以。”
我松了口气。
第一刀接住了。
然后三年级相良前辈举手。
“我想问一下,如果一年级知道自己的意见会被听见,会不会产生‘我可以随便提要求’的情况?比如要求减少工作,或者挑轻松的做。”
这个问题就现实多了。
甚至有点尖。
我想了想。
“会有这种可能。”
我一说完,学生会室里几个人看向我。
大概没想到我会直接承认。
我继续说:
“所以反馈不能等于要求。反馈只是描述问题。比如‘集合时不知道去哪里’和‘我不想搬桌子’不是同一类。前者可以改善流程,后者需要说明活动本来就有基础工作。”
相良前辈微微挑眉。
“那谁来区分?”
“学生会最终判断。辅助成员只能分类,不能决定采纳。”
佐伯副会长轻轻点了下头。
我看见了。
第二刀也勉强接住。
接着那个风纪相关的二年级女生问:
“如果低年级辅助职位给了一之濑同学这种比较有人气的人,会不会变成个人宣传?”
空气突然微妙。
这个问题明显指向一之濑羽奈。
一之濑羽奈手指轻轻收紧。
林知夏看了她一眼。
九条澪没有动。
神谷悠斗差点开口,被唐桥小春用糖袋轻轻挡了一下。
唐桥居然学会封印神谷了。
成长惊人。
我看向提问的女生。
她表情很认真。
不是恶意。
但问题很现实。
一之濑羽奈作为潜在候选者,本来就容易被怀疑“借建议书刷存在感”。
我开口前,白石会长说:
“这个问题可以由一之濑同学回答,也可以由林同学回答。”
一之濑羽奈站了起来。
“我来回答。”
她的声音很稳。
但我离她不远,能看到她捏着资料夹的指尖。
“我确实提交了候选意向,所以被这样担心也很正常。”
她先承认了。
不是撒娇。
不是回避。
“如果辅助职位只是让我一个人负责,那一定会变成个人宣传。所以我觉得,辅助成员不应该只有一个人,也不应该由候选人单独担任。可以由学生会指定两到三名不同班级的一年级,公开职责,记录整理过程,最后由学生会确认。”
她停了一下。
“如果我参与,也应该接受同样的记录和确认。”
学生会室安静。
我看着一之濑羽奈。
她平时总是把自己包装得可爱又轻巧。
像一颗糖。
但这次她把糖纸剥掉了。
里面不是空的。
风纪女生问:
“那你还想担任吗?”
一之濑羽奈笑了。
不是营业笑。
“想。”
她说。
“因为会很辛苦,所以才想做。”
这句话说出来时,神谷悠斗在后面无声地张大嘴。
大概他又想说“名场面”。
但他忍住了。
我第一次觉得这家伙的忍耐很有价值。
佐伯副会长看向一之濑羽奈。
“继续坐下吧。”
“是。”
一之濑坐下时,林知夏把一颗糖推到她手边。
一之濑愣了一下,笑着收下。
我看着这一幕,觉得我妹妹的审查表里,某个数值应该又上升了。
下一个问题来自一个我不认识的二年级男生。
“我想问林同学。”
我心里一紧。
“你在说明里说‘观察有可能被认真对待’。那如果被认真对待之后,最后还是没有改变,不会更让人失望吗?”
这个问题很难。
而且难得不像工作问题。
更像是情绪问题。
我一时间没回答。
学生会室里安静下来。
我看着手里的讲稿。
讲稿上没有这题答案。
当然没有。
讲稿只是三分钟说明,不是人生攻略书。
“会。”
我最后说。
“可能会更失望。”
提问的男生看着我。
我继续说:
“但是不被听见,也不一定就比较好。因为那样连为什么没有改变都不知道。”
我想起文化祭那天走廊上的一年级。
想起旧楼空教室里的旁听者。
想起那些便利贴。
“如果意见被看过之后没办法改,至少应该说明为什么。比如人手不够、预算不够、时间不够。这样下次大家才知道问题在哪里。完全没有反馈的话,就只会变成‘反正说了也没用’。”
我说完后,突然觉得这句有点像我自己会说的话。
不是九条改出来的。
不是林知夏调整的。
不是一之濑给我的。
就是我自己。
有点刺。
但还算完整。
白石会长轻轻笑了。
“这句可以放进正式说明后面的答疑。”
佐伯副会长点头。
“记录。”
宫本千纱的笔已经动起来了。
我立刻看向她。
她非常无辜地说:
“学生会让记录的。”
可恶。
合法记录最难阻止。
提问结束后,佐伯副会长简单总结:
“说明部分可以。语速保持,执行部分再稍微强调试行范围。答疑时不要急着辩解,先承认问题存在。”
我点头。
“是。”
白石会长看向一之濑羽奈。
“一之濑同学,你刚才的回答也很好。不过之后正式场合里,不要只靠即兴。把‘多人负责、过程记录、学生会确认’整理成三点。”
“是。”
一之濑羽奈低头记下。
桐生理央忽然开口:
“我可以帮你看执行成本那部分。”
一之濑羽奈抬头,眼睛微微睁大。
“桐生前辈?”
桐生理央推了推眼镜。
“我不是帮你参选。只是如果这个建议要进入质询,最好不要被一句‘增加工作量’打掉。”
一之濑羽奈笑了。
“谢谢前辈。”
“我说了,不是为了你。”
“嗯,那我也谢谢建议书。”
桐生理央耳朵红了一点。
这人虽然看起来像冷静型学习委员,但其实意外好懂。
林知夏在旁边小声说:
“条件支持派稳定加入。”
我压低声音。
“你也被神谷污染了。”
“这个称呼很好用。”
“不要觉得好用。”
神谷悠斗在后排露出“我的概念被继承了”的感动表情。
我决定无视他。
彩排结束时,天已经开始暗了。
学生会室的窗外,操场上传来运动社团的喊声。
我们收拾资料准备离开。
宫本千纱忽然走过来。
“林同学。”
“不要采访。”
“不是采访。”
她推了推眼镜。
“新闻社打算在正式质询前做一个小专题,介绍这份建议书,不会写个人八卦。”
我看着她。
“真的吗?”
“真的。”
“标题呢?”
“暂定:《被一句辛苦了盖过去的观察》。”
我愣了一下。
这标题居然不错。
宫本千纱继续说:
“副标题是《低年级参与机制建议背后的旧楼会议——》”
“副标题删掉。”
“为什么?”
“你一写旧楼会议,大家就会脑补。”
“但旧楼会议确实存在。”
“存在不代表要突出。”
宫本千纱想了想。
“那改成《文化祭协助者反馈机制讨论》。”
“这个很好。”
“可是传播力降低。”
“降低就对了。”
神谷悠斗凑过来。
“宫本同学,我有一个折中标题——”
我和宫本千纱同时说:
“不需要。”
神谷悠斗后退一步,满脸受伤。
“为什么连新闻社都拒绝我?”
宫本千纱认真回答:
“因为你的标题太容易让事实变形。”
“这句话好新闻社。”
唐桥小春忍不住笑了。
神谷悠斗看向她。
“唐桥,你笑我已经越来越自然了。”
唐桥小春慌忙摆手。
“不是!我只是觉得……大家关系变好了。”
这句话一出,学生会室里有一瞬间微妙的安静。
关系变好了。
是吗?
我看向周围。
九条澪正在整理我的讲稿。
林知夏和一之濑羽奈站在一起,低声讨论刚才那三个执行点。
桐生理央虽然嘴上说“不帮参选”,但已经把执行成本问题写成了清单。
唐桥小春抱着糖袋。
神谷悠斗被拒绝后依然顽强地想给专题起标题。
白石会长和佐伯副会长站在窗边,看着我们,表情像在观察什么有趣的新社团。
好像确实。
某种意义上,关系变好了。
虽然起因全是麻烦。
“林同学。”
白石会长忽然叫我。
我走过去。
“会长?”
她把一张日程表递给我。
“正式公开质询在下周三。候选人见面会提前到本周五放学后。你们这份建议书,会作为见面会讨论材料之一。”
我看着日程表。
今天周二。
本周五。
也就是说三天后。
“这么快?”
“换届流程本来就紧。”
佐伯副会长说。
“如果你们想让建议进入正式质询,本周五前要把背景说明和答疑要点定下来。”
我感觉自己刚刚松下来的神经又被拉紧。
“还有答疑要点?”
“当然。”
“我以为我只是三分钟。”
佐伯副会长看着我。
“你现在知道不是了。”
太直白了。
学生会的冷酷,有时候比反派还简洁。
白石会长微笑着补充:
“不用太担心。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这句话听起来像温柔的鼓励。
但我已经开始自动翻译:
【所以可以继续做更多。】
学生会语翻译能力,我已经熟练掌握了。
离开学生会室时,大家都比来时安静一点。
不是气氛不好。
而是每个人都在消化刚才发生的事。
一之濑羽奈走在前面,低头看着自己刚记的三点。
林知夏走在她旁边,偶尔补一句。
九条澪跟在我左边,手里拿着讲稿。
唐桥小春在后面把糖分给大家。
神谷悠斗走在最后,喃喃自语:
“标题,标题一定还有救……”
我忽然觉得有点累。
但不是之前那种只想逃跑的累。
更像是跑完一段路之后,发现终点后面还有下一段。
很麻烦。
可也不是完全不能跑。
走到旧楼楼梯口时,一之濑羽奈忽然停下。
“前辈。”
“怎么?”
她转过身。
黄昏的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她的发梢上。
“刚才谢谢你。”
“谢什么?”
“那个问题。”
“哪个?”
“如果被认真对待后还是没有改变,会不会更失望。”
她看着我。
“前辈回答得很好。”
“那不是为了你。”
我说完,突然觉得这句话很像桐生理央。
糟糕。
我也被感染了。
一之濑羽奈笑了。
“嗯,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前辈只是不会让说出口的东西没人接住。”
我愣了一下。
一之濑羽奈没有继续说。
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资料夹,又把林知夏刚才给她的糖拿出来。
“这个,我可以现在吃吗?”
林知夏说:
“当然。”
一之濑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然后笑眯眯地说:
“葡萄味。”
唐桥小春小声说:
“林同学的是葡萄味,羽奈同学也是。”
神谷悠斗忽然抬头。
“情侣糖——”
九条澪把一叠资料拍到他怀里。
“拿着。”
神谷悠斗被资料压制。
“是。”
我看着九条澪。
她面无表情。
但动作太快了。
快到很可疑。
林知夏眯起眼。
“九条前辈反应很快。”
九条澪说:
“他吵。”
一之濑羽奈笑得非常开心。
“原来是这样。”
“嗯。”
“我什么都没说哦。”
“你笑了。”
“笑也不行?”
“不行。”
九条澪这句“不行”说得很轻。
但不知道为什么,一之濑羽奈反而更开心了。
我夹在中间,觉得空气逐渐变成了某种我无法理解的女主角领域。
轻小说男主在这种时候应该怎么做?
A. 装傻。
B. 转移话题。
C. 被妹妹吐槽。
D. 全部发生。
我选择B。
“话说,周五见面会我们要准备什么?”
林知夏立刻回答:
“答疑清单。”
九条澪:“正式说明第四版。”
唐桥小春:“语气调整。”
一之濑羽奈:“我的申请三点。”
神谷悠斗:“标题——”
所有人看向他。
神谷悠斗改口:
“掌声。”
我叹气。
很好。
D也发生了。
走到校门口时,宫本千纱从后面追上来。
“等一下。”
我警觉回头。
“又怎么了?”
她递给我一张折好的纸。
“新闻社专题初稿提纲。发表前会给你们看,但我想先确认核心句。”
我接过来。
纸上写着:
【主题:文化祭结束后,低年级协助者的“观察”如何被听见。】
下面列了三点。
一、建议书来源:实际协助中的困惑。
二、执行方式:小范围试行、分类整理、学生会确认。
三、争议点:工作量、偏向性、意见落空后的失望。
最后一行:
【核心句:不让参与者的感受只停在一句“辛苦了”里。】
我看着那行字。
这明明是从我们讨论里抽出来的。
可被新闻社写成提纲后,忽然像真的会被更多人看见。
我把纸还给她。
“这个可以。”
宫本千纱点头。
“谢谢。”
她转身要走,忽然又回头。
“对了,留言区有人问正式说明能不能旁听。”
我顿时头皮发麻。
“不能。”
她说:
“公开质询本来就公开。”
“那为什么还问?”
“他们想确认你会不会上台。”
“我只是背景说明。”
“现在大家比较关心背景。”
神谷悠斗在后面幽幽地说:
“林,背景板拥有了姓名。”
“你闭嘴。”
林知夏拿出手机,似乎在群里看到了什么。
表情微妙。
我问:
“别告诉我又有新谣言。”
“不是谣言。”
“那是什么?”
她把屏幕给我看。
一年级群里有人发:
【今天学生会彩排结束了?一之濑好像表现不错。】
下面有人回复:
【听说林前辈也很稳。】
【那个建议书好像真的不是玩梗。】
【之前说阵营核心是不是有点失礼啊?】
我愣了一下。
这条消息后面,又有人发:
【不过阵营核心这个称呼还是很好懂。】
我把手机推回去。
“最后一句删掉。”
林知夏笑了。
“哥哥,至少风评变好了。”
“从奇怪谣言变成半认真谣言?”
“进步很大。”
一之濑羽奈凑过来看了一眼。
她的笑容柔软了一点。
“有人觉得不是玩梗了啊。”
“你在意这个?”
“当然在意。”
她轻声说。
“我虽然喜欢可爱,也喜欢把事情说得有趣一点,但不想所有认真都被当成玩笑。”
林知夏看着她。
“羽奈。”
“嗯?”
“可信度再上升一点。”
一之濑羽奈眨了眨眼。
然后笑得像得到糖的小猫。
“谢谢知夏酱。”
我忍不住说:
“你们两个的评价系统到底什么时候公开发行?”
林知夏认真想了想。
“哥哥篇暂不公开。”
“为什么?”
“会造成社会影响。”
“你到底写了多少危险内容?”
“秘密。”
九条澪忽然把讲稿递给我。
“回去读一遍。”
“今天还要读?”
“嗯。不要多读。”
“为什么?”
“多读会僵。”
“少读呢?”
“会忘。”
“你这个平衡好难。”
“所以一遍。”
“是。”
唐桥小春把糖袋递过来。
“彩排结束了,可以吃了。”
我终于吃到了那颗葡萄糖。
甜味在嘴里散开的时候,我忽然有一种“今天终于结束了”的错觉。
当然,这只是错觉。
因为下一秒,神谷悠斗就举起手机。
“各位,重大情报。”
我警觉。
“你最好不要说。”
“候选人见面会通知已经正式贴出来了。”
“这算什么重大?”
“重点是下面新增了讨论材料名单。”
他把手机转过来。
公告照片里,见面会讨论材料第二项赫然写着:
【关于文化祭协助流程与低年级参与机制的改善建议】
括号里还有一行小字:
【共同撰写人代表:林知远】
我看着那行字。
风吹过校门口。
我的葡萄糖忽然不甜了。
一之濑羽奈用非常轻快的声音说:
“前辈,恭喜正式登记。”
“这不是恭喜。”
林知夏拍了拍我的肩。
“哥哥,公开测试进入公测公告。”
九条澪看着公告。
“逃不掉了。”
唐桥小春小声说:
“但、但是林同学今天已经做得很好了。”
神谷悠斗热泪盈眶:
“共同撰写人代表!林,你终于拥有正式头衔!”
我看着他们。
我本来应该吐槽。
应该否认。
应该说“这不是我想要的校园生活”。
但不知道为什么,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
“周五之前,你们都要帮忙。”
大家安静了一下。
然后,一之濑羽奈最先笑起来。
“当然。”
林知夏点头。
“哥哥终于学会合理求助了。”
九条澪淡淡说:
“本来就在。”
唐桥小春小声说:
“我会帮忙。”
神谷悠斗举手:
“我负责掌声与士气。”
我看他。
“你负责不添乱。”
“这难度太高了。”
“那你努力。”
大家笑了起来。
夕阳把校门口染成橘色。
公告栏上的纸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我的名字印在那张纸上,怎么看都很突兀。
像是普通怪突然被系统标成任务目标。
但我已经没有第一次看到“阵营核心”时那么想逃了。
也许是因为今天那三分钟说明真的说出去了。
也许是因为一之濑羽奈站起来回答了质疑。
也许是因为林知夏、九条澪、唐桥小春和神谷悠斗都在旁边。
也许是因为那句“辛苦了”后面,真的开始出现别的东西。
当然。
这不代表我接受“主角宣言”。
绝对没有。
我只是承认——
有些麻烦,既然已经被推到面前,就只能先接住。
至于接住之后会不会变成更大的麻烦……
神谷悠斗忽然说:
“林,我想到了周五的应援横幅。”
我转身就走。
“九条,帮我把他的名字从资料整理辅助里删掉。”
神谷悠斗惨叫:
“不要啊!我已经是共同撰写人团队的一员了!”
一之濑羽奈笑得弯下腰。
林知夏拿手机拍下神谷追着我求情的样子。
唐桥小春慌忙说“不要跑,校门口很多人”。
九条澪低头看着讲稿,嘴角好像稍微动了一下。
那天放学,学生会换届的风终于吹到了我们面前。
而我手里那份三分钟说明稿,也在大家乱七八糟的修改下,正式变成了第四版。
标题依旧普通。
内容依旧不华丽。
但不知道为什么,它比第一版更像我。
也更像我们。
至于第二天新闻社专题预告下新增的那张便利贴——
【共同撰写人代表林前辈,周五会发表主角宣言吗?】
我只想说。
谁写的,出来。
我们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