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还没走进校门，就已经觉得不对劲。
通常来说，早晨的校门口只有三种人。
第一种，精神饱满到让人怀疑是不是偷偷充电的运动社团成员。
第二种，半梦半醒、靠本能向教室移动的普通学生。
第三种，站在门口检查制服和迟到的老师。
而今天，多了第四种。
看我。
不，准确来说，是“以为自己没有在看我，但其实看得非常明显”的学生。
我刚踏进校门，一年级那边就有两个女生同时低头看手机，然后又同时抬头看我。
动作同步得像某种团体偶像出道前的基础训练。
一个男生经过我旁边时，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又忽然倒退半步，看了一眼我的脸。
我和他对视。
他立刻加速离开。
像是在野外刷到了稀有怪，但等级不够不敢打。
我停在校门口。
深呼吸。
然后转头看向身后。
林知夏正背着书包，走得非常悠闲。
“知夏。”
“嗯？”
“你昨天有没有把群聊里的谣言删掉？”
“删了哦。”
“删掉后半句？”
“嗯。”
“那为什么他们还在看我？”
林知夏眨了眨眼。
“因为截图。”
“……”
我低头按住眉心。
人类为什么要发明截图？
文字原本是会流动的。
会被删除。
会被解释。
会被时间冲淡。
但是截图不一样。
截图就像把罪证做成了琥珀，里面还封着一只叫“社死”的蚊子。
“而且哥哥。”
林知夏用非常温柔的语气补充。
“后半句虽然删了，但前半句还在。”
“前半句是什么？”
“林前辈、九条前辈、羽奈、知夏、唐桥前辈、神谷前辈在校门口可丽饼干杯。”
“这前半句本身就很糟糕吧！”
“确实。”
“你为什么一脸‘今天天气不错’的表情？”
“因为哥哥的知名度上升了。”
“这不是知名度，是悬赏通缉。”
林知夏笑了。
“哥哥，别紧张。大家只是好奇。”
“好奇是校园谣言的燃料。”
“那哥哥就是火源？”
“你别把我说成灾害源。”
“可是哥哥现在很像。”
我看着她。
林知夏今天心情很好。
好到她头顶如果有状态栏，大概会写着：
【妹妹：愉悦】
【原因：哥哥被迫进入校园公众视野】
【隐藏任务：继续审查哥哥周边关系】
我忽然开始怀念她以前在国外还没和我同校的时候。
虽然那时候也会发消息过来问“哥哥今天有没有像个人类一样吃饭”，但至少不会站在我旁边实时解说我的人生崩坏。
“哥哥。”
“又怎么了？”
“你后面。”
我转头。
一之濑羽奈正从校门另一侧走过来。
她今天依旧是完美的一年级美少女状态。
制服整齐，发丝轻柔，书包上挂着一个小小的兔子挂件，走路时晃一下，十分可爱。
当然，如果你知道这只兔子挂件下面挂着的是学生会换届资料U盘，就会觉得这份可爱有点不单纯。
“林前辈，知夏酱，早上好。”
她笑眯眯地挥手。
周围一年级的视线瞬间集中。
我听见不远处有人小声说：
“羽奈过去了。”
“真的好自然……”
“知夏也在。”
“这就是阵营集合吗？”
我差点转身离开学校。
阵营。
他们居然已经开始用阵营这个词了。
昨天还只是“后宫战队”，今天就进化成“阵营”。
照这个速度，明天是不是就要有人画势力图？
后天是不是就要分析“林前辈派阀内部权力结构”？
一之濑羽奈走到我面前，把手里的资料夹举起来。
“前辈，最终版我昨晚稍微改了一下。”
我看着她。
“你昨晚几点睡的？”
她眨了眨眼。
“女孩子的睡眠时间是秘密。”
林知夏立刻说：
“羽奈凌晨一点十七分还在线。”
一之濑羽奈鼓起脸。
“知夏酱，不可以出卖我。”
“我只是陈述事实。”
“那知夏酱呢？”
“我一点二十下线。”
“你们两个半夜为什么还在线？”
我感觉自己的声音非常疲惫。
林知夏说：
“因为羽奈说她只是稍微调整一下。”
一之濑羽奈接话：
“然后知夏酱说哥哥看到语气太漂亮会吐槽。”
林知夏点头：
“所以我们一起把‘为了未来而创造崭新的参与可能性’改成了‘让协助者知道自己可以提出意见’。”
我沉默了。
这个修改确实很我。
不对。
重点不是这个。
“你们半夜讨论我的吐槽偏好？”
“不是偏好。”
林知夏说。
“是哥哥可读性标准。”
一之濑羽奈笑眯眯地补充：
“林前辈式朴素表达。”
“不要给我创造学派。”
这时，一阵非常熟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林！你听说了吗！”
神谷悠斗冲过来，手里拿着手机，脸上是那种“我带着坏消息来了但我本人很兴奋”的表情。
我一看见他就头痛。
“没听说。”
“你都没问是什么。”
“不重要。”
“非常重要。”
“那就更不想听了。”
神谷悠斗完全无视我的拒绝，把手机怼到我面前。
屏幕上是一张不知道谁做的表格。
标题是：
【学生会换届非官方观察：一年级关注人物与二年级关联图】
我眼前一黑。
“谁做的？”
神谷悠斗表情严肃。
“匿名。”
“你是不是参与了？”
“我没有参与制作。”
“那就是参与传播了。”
“我只是学术性保存。”
“你这个学术能不能去死。”
表格里用箭头把一之濑羽奈、林知夏、我、九条澪、唐桥小春、神谷悠斗连在一起。
九条澪旁边写着：
【二年级高冷前辈，疑似核心稳定器】
唐桥小春旁边写着：
【治愈系文书官，可丽饼支援】
神谷悠斗旁边写着：
【气氛破坏担当，疑似无害但传播力强】
林知夏旁边写着：
【亲妹妹，林前辈说明书持有者】
一之濑羽奈旁边写着：
【小恶魔后辈，学生会换届潜在参选者】
而我旁边写着：
【林前辈：阵营核心？】
那个问号特别刺眼。
问号的存在说明制作这张图的人还有一丝理性。
但只有一丝。
我盯着神谷。
“你为什么会被标注成疑似无害？”
“这个我也很不满。”
神谷悠斗严肃地说。
“我明明很有害。”
“你居然只反驳这个？”
林知夏看着图，轻轻点头。
“传播力强，准确。”
神谷悠斗得意地挺胸。
“妹妹酱认可了我的能力。”
“不是夸奖。”
“但传播力是S级。”
“危险方向的S级。”
一之濑羽奈把脸凑过来看了一眼。
“哇，我旁边的小恶魔写得好明显。”
我看她。
“你为什么听起来很高兴？”
“因为比‘疑似参选者’可爱。”
“你是不是对可爱有点执念？”
“可爱是武器哦，前辈。”
她笑着说。
“武器也要打磨。”
神谷悠斗立刻小声旁白：
“小恶魔后辈亮出短刀，主角陷入危机——”
“你闭嘴。”
“是。”
校门口的视线越来越多。
我已经能感觉到几个人在远处假装系鞋带，实际上偷听。
于是我当机立断。
“走。”
“去哪里？”
一之濑羽奈问。
“教室。”
“可是前辈今天要先去学生会公告栏看修改时间。”
“谁说的？”
“佐伯学姐昨晚发消息给我，说今天早上会贴出公开质询问题征集安排。”
“她为什么发给你？”
“因为我是潜在申请者。”
“那为什么我不知道？”
一之濑羽奈眨眼。
“因为前辈不是学生会成员。”
我刚想说“那太好了”。
她下一句就补了上来：
“但是是建议书共同撰写者。”
“……”
林知夏拍了拍我的肩。
“哥哥，身份增加了。”
“我不要这种身份。”
神谷悠斗一脸感动。
“林，你的人物卡越来越厚了。”
“我先把你的人物卡撕了。”
我们最终还是去了学生会公告栏。
公告栏前已经围了不少人。
换届说明贴在最上面。
下面是公开质询问题征集表。
旁边还有几张候选意向者的临时登记名单。
我原本只是随便扫一眼。
然后看见一个熟悉的名字。
【一之濑羽奈】
我停住。
一之濑羽奈站在我旁边，手指轻轻搭在资料夹边缘。
林知夏看她。
神谷悠斗看她。
我也看她。
周围几个一年级也看她。
一之濑羽奈露出一个非常可爱的笑。
“只是提交了意向登记哦。”
我说：
“你昨天还在考虑。”
“考虑了一晚上。”
“你不是在改建议书吗？”
“可以同时考虑。”
“你的脑子能不能分我一点？”
“前辈想要我的脑子吗？”
“这句话听起来太恐怖了。”
林知夏低声说：
“羽奈，决定了？”
“嗯。”
一之濑羽奈看着公告栏上的名字。
“先登记。”
“参选什么？”
“学生会书记辅助职位。”
我愣了一下。
“不是宣传协力？”
“宣传协力也申请。”
“不是改善提案？”
“改善提案也写。”
“你到底申请几个？”
她把资料夹抱紧，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得意。
“都想试试看。”
神谷悠斗震撼。
“贪心小恶魔完全体。”
林知夏皱了皱眉。
“羽奈，会很累。”
“嗯。”
“你知道？”
“知道。”
“那为什么还都申请？”
一之濑羽奈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头看着公告栏。
早晨的阳光落在她侧脸上，把她平时那种甜甜的营业感照淡了一点。
“因为如果只选一个，我会后悔。”
她说。
“我不想一开始就装作自己没那么想要。”
这句话让我们都安静了。
一之濑羽奈说完后，像是觉得太认真了，又立刻转过头，对我眨了眨眼。
“而且，前辈不是说过吗？像麻烦。”
我叹了口气。
“我说的是像麻烦，不是让你变成麻烦。”
“可我本来就很麻烦。”
她笑得很坦然。
“所以前辈要习惯哦。”
“不要把习惯当成解决方案。”
林知夏低头在手机上打字。
我警觉地问：
“你在干什么？”
“更新哥哥周边人物审查。”
“你在公告栏前更新？”
“重要节点。”
我已经懒得阻止。
反正林知夏的审查表就像少年漫画里的设定集，越阻止越会增加隐藏页。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你们就是写了那份建议书的人？”
声音不大。
但语气很清楚。
我们转头。
站在公告栏另一侧的是一个二年级女生。
我对她有点印象。
隔壁B班的。
短发，戴细框眼镜，制服外套扣得很整齐，手里拿着一本学生会换届说明册。
她看起来不像一之濑那种会把可爱当武器的人。
也不像九条澪那种不说话也有压制力的人。
她更像是那种会在小组作业里把所有人负责内容做成表格，然后在截止日前一天晚上十一点提醒你“请尽快提交”的人。
神谷悠斗小声说：
“桐生理央，二年B班，学习委员。上次年级小测第二。”
我看向他。
“你为什么知道？”
“情报是旁白的基本素养。”
“她第二，那第一是谁？”
神谷悠斗指了指我身边。
我看向林知夏。
林知夏笑眯眯地挥手。
“只是运气好。”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妹妹果然远比我优秀。
桐生理央看向一之濑羽奈。
“你是一年级的一之濑？”
“是的，桐生前辈。”
一之濑羽奈立刻切换成后辈模式。
乖巧。
礼貌。
可爱。
如果这副样子被不知道真相的人看见，一定会觉得她是个天使。
可惜我现在已经看见过她凌晨一点十七分还在修改学生会申请草案。
天使不会这么做。
那是加班天使。
桐生理央推了推眼镜。
“我看了公告栏旁边贴的质询草案。你们提出的一年级参与机制，有点理想化。”
空气微微一紧。
神谷悠斗眼睛瞬间亮了。
他最喜欢这种场景。
校园政治剧的火药味。
一之濑羽奈依旧笑着。
“前辈觉得哪里理想化？”
“人手。”
桐生理央说得很直接。
“文化祭、换届、社团协调，本来就缺人。如果还要给低年级做说明、分层级、收反馈，会增加学生会工作量。”
她看向我。
“你们写建议书的时候，有考虑执行成本吗？”
我张了张嘴。
说实话。
考虑了一点。
但不是很多。
因为我是被抓壮丁写的建议书，不是来参加市政预算委员会的。
不过这话当然不能说。
否则会显得我们真的很理想化。
一之濑羽奈刚想开口，林知夏忽然先说：
“考虑过哦。”
我看向她。
林知夏拿出手机，点开一张表。
“昨晚羽奈做了一个简化流程。说明会不需要单独开，可以在原本协助人员集合时加十分钟。反馈表也不用纸质，直接用线上表单。分类由一年级辅助成员先做，学生会只看筛选后的内容。”
桐生理央愣了一下。
一之濑羽奈也愣了一下。
“知夏酱？”
林知夏微笑。
“我帮你把昨晚那张乱七八糟的流程图整理了一下。”
一之濑羽奈眨了眨眼。
然后笑了。
“知夏酱好可靠。”
“因为羽奈写得像在脑内开了三条路线。”
“确实有点。”
我看着她们。
等等。
原来昨晚凌晨一点二十，她们不只是在讨论我的吐槽偏好。
还真的做了执行流程？
林知夏继续说：
“至于工作量，建议书里也写了不是一开始就全面铺开。可以先从文化祭协助人员试行，人数控制在二十人以内。”
桐生理央接过手机看了一眼。
表情变得认真。
“这张表能发给我吗？”
林知夏看向一之濑羽奈。
一之濑羽奈点头。
“当然可以。”
桐生理央把手机还回来。
“这样的话，至少不是只停留在口号。”
一之濑羽奈笑眯眯地说：
“谢谢前辈。”
“我还没夸。”
“可是前辈愿意看，就是一半夸奖。”
桐生理央看着她。
片刻后，她轻轻皱眉。
“你这个人，说话很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一之濑羽奈笑容不变。
“是夸奖吗？”
“不是。”
“那我当成提醒。”
桐生理央又看向我。
“林同学。”
“是。”
“公开质询的时候，这个问题可能会被拿出来。你最好准备一下。”
“为什么是我？”
“因为建议书上共同撰写人有你的名字。”
我看向一之濑羽奈。
她移开视线。
我看向林知夏。
她微笑。
我看向神谷悠斗。
他竖起大拇指。
最后我看向公告栏。
公告栏不会救我。
我缓缓问：
“我的名字什么时候上去的？”
一之濑羽奈用很轻的声音说：
“昨天初稿有写。”
“我怎么没看到？”
“因为前辈那时候在和神谷前辈抢会议纪要。”
神谷悠斗立刻说：
“为艺术牺牲。”
“你牺牲的是我的人生。”
桐生理央看着我们，表情有些复杂。
大概她原本以为我们是一个有组织、有规划、有学生会野心的小团体。
现在发现我们其实像一群用可丽饼结义的临时灾害共同体。
她沉默几秒，说：
“总之，别让问题最后变成只有好听话。”
说完，她转身离开。
神谷悠斗摸着下巴。
“强敌登场。”
一之濑羽奈看着桐生理央的背影。
“嗯，是很厉害的前辈。”
林知夏问：
“羽奈，紧张吗？”
一之濑羽奈笑了笑。
“有一点。”
她说得很诚实。
“但是也有点开心。”
“开心什么？”
“有人认真看了。”
这句话很轻。
我听见之后，忽然没有办法吐槽。
昨天我们在小会议室里写下“让意见被认真对待”的时候，还只是纸上的一句话。
今天真的有人认真看了。
虽然是带着质疑。
但质疑也是认真对待的一种。
一之濑羽奈抱紧资料夹，脸上的笑容恢复了一点小恶魔的味道。
“前辈。”
“又干嘛？”
“公开质询的时候，请和我一起被质疑吧。”
“不要说得像告白。”
神谷悠斗捂住嘴。
“共同面对质疑，经典羁绊台词。”
林知夏点头。
“羽奈危险度上升，但可信度也上升。”
“知夏酱，这样算好还是不好？”
“对哥哥来说不好。”
“那对我呢？”
“很好。”
“那就行。”
我看着这两个一年级。
突然有一种很微妙的感觉。
明明一个是我妹妹，一个是小恶魔后辈。
但她们站在公告栏前，讨论“危险度”和“可信度”的样子，竟然有点像真正的同伴。
不对。
我为什么要用“同伴”这个词。
这不是少年漫画。
这是学生会换届。
虽然现在看起来，已经比少年漫画还麻烦了。
早自习铃声快响时，我们终于各自回教室。
一之濑羽奈和林知夏走向一年级楼层。
临走前，一之濑羽奈忽然回头。
“林前辈。”
我停下。
“今天午休，空教室。”
“你能不能不要用约会地点一样的语气说工作安排？”
“那我换一种。”
她清了清嗓子。
“林前辈，今天午休，请准时参加建议书最终版修罗场。”
“更糟糕了。”
林知夏在旁边笑。
“哥哥，我会带糖。”
“我现在听到糖就觉得自己像被训练的动物。”
“那带可丽饼？”
“也不要用高级饲料升级。”
两个人挥手离开。
神谷悠斗看着她们背影，忽然感慨：
“林，你有没有发现？”
“发现什么？”
“你妹妹和一之濑站在一起，像一对很可怕的组合。”
“这还用你说？”
“一个掌握你的过去，一个掌握你的现在。”
我沉默了。
神谷悠斗继续说：
“如果九条掌握你的旁边，唐桥掌握你的温柔翻译，那你已经被包围了。”
我看着他。
“那你掌握什么？”
神谷悠斗挺胸。
“我掌握你的黑历史传播渠道。”
“最该消灭的就是你。”
我追着神谷走进教学楼。
他一边逃一边喊“迫害旁白是不道德的”。
周围学生看过来。
我忽然意识到，我的知名度可能又上升了。
而且是最糟糕的方向。
上午的课过得非常不安稳。
不是因为老师讲得难。
而是因为神谷悠斗每隔一节课就给我传来新的“战报”。
第一节课后。
【一年级群已开始讨论桐生理央质疑建议书事件。】
第二节课后。
【非官方观察图更新，桐生加入“理性反对派”。】
第三节课后。
【有人提出林前辈阵营名称征集。】
我看到第三条时，手里的笔差点断掉。
“阵营名称？”
神谷悠斗在后桌憋笑。
我回头瞪他。
“你是不是又参与了？”
“没有，这次真的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清楚？”
“因为有人问我要不要投稿。”
“你投了？”
“我忍住了。”
“你最好是真的。”
神谷悠斗一脸严肃。
“林，我虽然热爱记录，但也知道有些火不能乱点。”
我刚觉得他难得有点良心。
他下一句就说：
“至少不能在没有好标题的时候点。”
“你还是去死吧。”
午休铃响起时，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今天的空教室作战会议，肯定会很麻烦。
但我没有想到的是——
麻烦会这么快就升级。
我们约的是旧楼二楼的空教室。
那里平时用来放备用桌椅，午休时很少有人经过。
我拿着便当和草稿过去时，九条澪已经在里面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摆着资料，窗外的光落在她手边。
教室里很安静。
安静到我差点产生一种错觉：
今天或许能顺利一点。
“早。”
我说。
九条澪看了我一眼。
“午休不是早。”
“这只是打招呼。”
“嗯。”
她把一份整理好的纸推过来。
“最终版。”
我看着纸。
标题已经改得很稳。
内容也被压到了两页。
我惊讶地问：
“你什么时候做完的？”
“早上。”
“早上不是上课吗？”
“课间。”
“你课间不休息？”
“够了。”
我看着她。
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九条澪总是这样。
她不会像一之濑羽奈那样把努力表现得很可爱。
也不会像林知夏那样用吐槽包装关心。
她只是把东西做好，然后平静地推到你面前。
好像这没有什么值得说。
“谢了。”
我说。
九条澪低头拿起筷子。
“不是只为你。”
“我知道。”
“也不是为了学生会。”
“那是为了什么？”
她停了一下。
窗外有风吹过树梢。
“写都写了。”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个理由很九条。”
“嗯。”
她吃了一口饭。
我刚想坐下，教室门被推开。
一之濑羽奈探头进来。
“打扰啦。”
她身后是林知夏。
再后面是唐桥小春。
最后是神谷悠斗。
非常标准的队伍集合。
但问题是。
他们身后还有人。
三个一年级女生。
两个一年级男生。
以及一个我不认识但手里拿着笔记本的新闻社成员。
我站在原地。
九条澪的筷子停在半空。
林知夏眨了眨眼。
一之濑羽奈笑容僵硬了一点。
神谷悠斗看见我脸色，立刻举手。
“我声明，不是我带的。”
“那是谁带的？”
一之濑羽奈转头看向身后。
其中一个一年级女生小声说：
“我们听说这里是……建议书最终版讨论会。”
另一个补充：
“想旁听一下。”
那个新闻社成员立刻举起笔记本。
“我只是路过。”
“你路过为什么带笔记本？”
“新闻社成员的职业习惯。”
我缓缓吸气。
空教室。
午休。
建议书。
旁听者。
新闻社。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已经不是麻烦。
是爆炸倒计时。
一之濑羽奈转回头，小声对我说：
“前辈，我真的没想到会这样。”
“你表情太真诚了，所以我相信你。”
她眼睛一亮。
“前辈终于相信我了？”
“但这不妨碍我觉得麻烦。”
“嗯，这确实很麻烦。”
林知夏看了一圈门口的人，轻轻叹气。
“哥哥。”
“干嘛？”
“公开测试版本，开始扩招了。”
我抬头看向天花板。
果然。
普通校园生活这种东西，一旦进入公开测试，就会不断增加玩家。
而且很遗憾。
服务器是我。
所谓“旁听”，在我的认知里，应该是一件非常安静的事。
比如坐在教室后排。
不说话。
不举手。
不发出“哇”的声音。
更不会拿着笔记本，眼睛发亮地盯着我，仿佛我下一秒就要公布什么足以改变校园生态的重大方针。
然而现实永远喜欢打碎我的认知。
门口那位新闻社成员——据神谷悠斗后来小声补充，她叫宫本千纱，二年C班，新闻社副部长，特点是“闻到标题味道就会出现”——已经把笔帽拔开了。
她甚至还小声念了一句：
“旧楼空教室，午休密会，低年级参与机制……”
我立刻指向她。
“你刚才是不是在拟标题？”
宫本千纱眨了眨眼。
“没有。”
“你手在写。”
“这是采访准备。”
“所以你果然要采访？”
“只是旁听。”
“旁听为什么要采访准备？”
“因为旁听结束后，可能就会变成采访。”
“你们新闻社的逻辑是不是和学生会一样危险？”
神谷悠斗从我背后探出头。
“林，这就是情报工作者的宿命。机会稍纵即逝，标题永垂不朽。”
我回头看他。
“你站哪边的？”
“我站在故事性这边。”
“那我今天就把你写进讣告。”
宫本千纱的笔明显动了一下。
我立刻说：
“这句不准记！”
她把笔停住，表情非常遗憾。
门口几个一年级学生还在探头。
他们大概也意识到自己出现得有点突然，所以站姿非常小心。
但眼睛又很亮。
像是被通知“限定活动突发开启”的玩家。
其中一个短发女生举起手，小声说：
“我们真的只是想知道，那个建议书是不是以后会影响我们。”
另一个男生点头。
“因为群里说，如果建议书通过，一年级以后就能不只是搬东西。”
第三个女生补充：
“还有人说，一之濑同学要参选，所以这里是……呃……”
她看了一眼我。
又看了一眼九条澪。
再看一眼林知夏。
最后看向一之濑羽奈。
“阵营会议。”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我慢慢坐下。
“你们听谁说的？”
几个一年级学生同时看向神谷悠斗。
神谷悠斗震惊地后退半步。
“我？！”
“不是神谷前辈说的。”
短发女生慌忙摆手。
“只是大家都这么叫。”
这比是神谷说的还糟糕。
谣言最恐怖的状态，不是找到源头。
是它已经不需要源头。
林知夏坐在我旁边，表情有点微妙。
“哥哥，恭喜你。”
“不要恭喜。”
“你从个人单位升级成阵营单位了。”
“我拒绝升级。”
“系统已自动更新。”
一之濑羽奈轻轻咳了一声。
她的笑容依旧可爱，但我看得出来，她也有点头痛。
“那个，各位，我们今天只是修改建议书最终版。如果要旁听的话，请不要拍照，不要录音，也不要把还没确认的内容发到群里。”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柔软。
但内容非常明确。
门口一年级们立刻点头。
“好的。”
“没问题。”
“不会乱发。”
宫本千纱也举起手。
“我可以记笔记吗？”
我刚想说不行。
九条澪先开口。
“可以。”
我震惊地看向她。
“九条？”
九条澪看着宫本千纱。
“但发表前要给我们确认。”
宫本千纱眼睛亮了。
“可以！”
我低声问九条：
“你为什么答应？”
九条澪把最终版草稿摊开。
“堵不住。”
“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现实？”
“与其让他们猜，不如让他们听。”
“这句话正确到让我更不舒服了。”
她看了我一眼。
“而且你不适合解释谣言。”
“为什么？”
“会越解释越像。”
我沉默。
无法反驳。
神谷悠斗小声鼓掌。
“九条同学，精准。”
“神谷。”
“是。”
“你去关门。”
“为什么是我？”
“你离门最近。”
“可我刚才站在故事性那边。”
“现在站门边。”
“好。”
神谷悠斗认命去把门拉开一点，让旁听的人进来，又把门虚掩上。
空教室本来就不大。
现在突然多了六七个人，空气变得非常微妙。
桌椅被临时拼成一个不规则的会议区。
我们坐在中间。
旁听的一年级坐在后排。
宫本千纱坐在靠门位置，笔记本摊开，像正在潜伏的新闻忍者。
这场景怎么看都不像普通午休。
更像某个弱小社团在废弃教室里召开改变校园命运的秘密集会。
如果再加一个戴眼镜的学生会长推门进来，说“你们的活动很有趣”，那下一话就可以开始社团存续危机篇了。
一之濑羽奈把资料夹放到桌上。
“那我们开始吧。”
她说完这句，教室后排传来非常小声的“哦哦”。
我回头。
几个一年级立刻假装看窗外。
我按住额头。
“别把这当成直播。”
短发女生小声说：
“对不起。”
“也不用道歉……”
唐桥小春轻轻把一袋糖放到桌角。
“那个，大家如果要旁听的话，可以拿一点。”
一年级们瞬间露出感动表情。
“谢谢唐桥前辈。”
“唐桥前辈真温柔。”
唐桥小春脸一下红了。
“没、没有……”
神谷悠斗立刻低声说：
“治愈系补给站上线。”
唐桥小春红得更厉害。
我看着这一幕，突然发现唐桥小春在一年级里的评价大概会稳定上升。
理由很简单。
在一群会写建议书、会审查哥哥、会操纵氛围、会用红笔压人的人中间，唐桥小春的存在像一杯温水。
虽然本人总觉得自己没什么用。
但在这种全员逐渐进入“校园政治模拟器”的环境里，温水很重要。
不然大家迟早会被煮成奇怪的东西。
九条澪把最终版推到中间。
“先确认内容。”
一之濑羽奈点头，拿出自己的笔。
林知夏也拿出审查表——不对，她终于拿出了普通笔记本。
我感到一点欣慰。
妹妹总算知道不该在公开场合拿出哥哥周边人物审查表了。
下一秒，我看见笔记本第一页写着：
【哥哥相关事项·公开版】
我默默把视线移开。
欣慰早了。
九条澪开始说明修改后的结构。
“第一部分，文化祭协助流程。问题是说明不足、任务分配不透明、反馈渠道缺少。第二部分，换届期间低年级辅助机制。建议先试行，不全面推广。”
她说话依旧简洁。
但大概是因为后面多了旁听者，她比平时稍微多解释了两句。
“重点不是让一年级做更多事，而是让做了事的人知道自己为什么做，以及有机会提出改进。”
后排一个一年级男生轻轻点头。
我看见了。
九条澪也看见了。
但她没有停。
“执行方式用现有集合时间增加说明，不另开会议。反馈表线上收集，由辅助成员先分类。学生会只看整理结果。”
宫本千纱的笔刷刷写。
神谷悠斗凑过去看。
她立刻把笔记本合上一角。
“神谷同学，请不要偷看新闻素材。”
神谷悠斗一脸受伤。
“我们同为情报系角色，应该互相交流。”
宫本千纱推了推眼镜。
“你是传播系，我是报道系。”
“这有什么区别？”
“我至少会确认事实。”
教室里传来几声憋笑。
神谷悠斗受到重创。
“林，新闻社攻击我。”
我说：
“她在确认事实。”
“你也攻击我！”
九条澪轻轻敲了敲桌面。
“继续。”
神谷悠斗闭嘴。
宫本千纱又写了一笔。
我怀疑她写的是“九条澪一句话压制全场”。
这可不是什么夸张表达。
事实如此。
讨论比我想象中顺利。
因为最终版基本已经被九条澪整理完，我们只是检查有没有太硬、太软、太像口号、太像投诉的地方。
唐桥小春指出一句：
“这里的‘提高协助者归属感’……会不会有点大？”
林知夏点头。
“像宣传册。”
一之濑羽奈拿笔划了一下。
“那改成‘让协助者更容易觉得自己参与了活动’？”
我说：
“太长。”
九条澪写：
【让协助者感到自己参与其中。】
唐桥小春轻轻点头。
“这样好。”
后排一个一年级女生也小声说：
“这个我能懂。”
一之濑羽奈立刻转头。
“你觉得比之前好吗？”
女生愣了一下。
“啊，是……因为归属感听起来有点像老师写的。”
“谢谢。”
一之濑羽奈笑着记下。
那个女生被她一笑，整个人差点坐直成直角。
我忽然理解了什么叫小恶魔后辈的实战能力。
她不是单纯用可爱让人晕。
她会让别人觉得“我的意见被听见了”。
然后对方就会不自觉多说一点。
这很适合学生会。
也很危险。
尤其是她把这个技能用在我身上的时候。
林知夏在旁边小声说：
“哥哥，别露出‘原来如此’的脸。”
“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因为你刚才看羽奈的眼神像发现了麻烦事的新用途。”
“你这个描述太准确反而让我害怕。”
“家属技能。”
一之濑羽奈听见后，回头笑。
“前辈发现我很有用了吗？”
“没有。”
“前辈否认得太快了。”
“因为危险。”
“有用但危险？”
“嗯。”
她双手托腮，笑得很开心。
“那不是很棒吗？”
“你对自我定位是不是有问题？”
“可爱的危险后辈，听起来很有角色性。”
神谷悠斗立刻举手：
“我支持这个角色标签。”
“你闭嘴。”
“我还什么都没说。”
“你举手本身就很危险。”
旁听的一年级里有人笑出声。
气氛渐渐放松下来。
最初那种“偷偷围观阵营核心”的紧张感，似乎被唐桥的糖、神谷的废话、九条的冷静和一之濑的引导慢慢稀释。
这本来是好事。
直到宫本千纱举手。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我立刻警觉。
新闻社的问题，通常比老师课堂上的问题更可怕。
老师问你，是为了确认你会不会。
新闻社问你，是为了确认能不能写标题。
九条澪说：
“问。”
宫本千纱看向我。
“为什么这份建议书的共同撰写人里，林同学排在第一位？”
我手里的笔停住。
教室里，所有视线瞬间集中到我身上。
包括后排旁听的一年级。
包括一之濑羽奈。
包括林知夏。
包括唐桥小春。
包括神谷悠斗。
甚至九条澪也看了过来。
我缓缓低头看向最终版。
共同撰写人一栏确实写着：
林知远、一之濑羽奈、九条澪、唐桥小春、林知夏、神谷悠斗。
神谷的名字后面还被九条用铅笔备注了一句：
【资料整理辅助】
看起来像某种保护性标注。
我说：
“因为……我最倒霉？”
神谷悠斗立刻说：
“这个答案太林了。”
宫本千纱认真写下。
我震惊：
“不要记！”
她抬头。
“可是很有个人特色。”
“个人特色不是新闻素材。”
林知夏举手。
“准确来说，是因为哥哥昨天先提出了‘参与机会’这个分类。”
“知夏。”
我看她。
“不要把事情说得像我主动做了什么。”
“哥哥确实主动说了。”
“那是被叫上台之后。”
“但话是哥哥自己说的。”
我无法反驳。
一之濑羽奈接过话。
“而且这份建议书的核心句，是林前辈写的。”
宫本千纱问：
“哪一句？”
一之濑羽奈把最终版翻到第一页末尾。
她念出来：
“设立反馈渠道的意义，不仅是收集意见，也是在告诉协助者：你的观察可以被认真对待。”
教室里安静下来。
后排几个一年级低头看那句。
我突然有点坐不住。
因为这句话从一之濑羽奈嘴里念出来，比它在纸上看起来更正式。
正式到让我开始后悔昨天没有写得再普通一点。
“所以。”
一之濑羽奈抬头看我，笑容里有一点认真。
“林前辈排第一，我觉得没问题。”
林知夏点头。
“哥哥虽然不想承认，但确实是这份建议书的起点。”
唐桥小春小声说：
“我、我也觉得……”
九条澪看着纸面。
“嗯。”
我看向神谷悠斗。
神谷悠斗双手抱胸，沉痛地说：
“林，接受吧。你已经从被卷入路人进化成了事件中心人物。”
“这不是进化，是诅咒。”
宫本千纱问：
“所以可以写成‘林知远同学成为低年级参与机制建议核心’吗？”
“不可以！”
我立刻说。
“绝对不可以！”
“那‘共同撰写人之一’？”
“这个可以。”
“‘关键提出者’？”
“不可以。”
“‘阵营核心’？”
“更不可以！”
后排几个一年级显然很失望。
不要失望。
你们到底在期待什么？
九条澪忽然说：
“写共同撰写人。”
宫本千纱点头。
“明白。”
然后她又补了一句：
“但是标题需要吸引人。”
我有不祥预感。
“你想怎么写？”
宫本千纱认真地说：
“《一年级不只做杂务：文化祭后出现的低年级参与建议》。”
我愣了一下。
居然很正常。
正常到我有点感动。
“这个可以。”
宫本千纱又说：
“副标题可以是《旧楼空教室午休会议，林同学与一之濑同学等人——》”
“不可以！”
果然。
新闻社不会让我感动超过三秒。
一之濑羽奈笑得趴在桌上。
林知夏也忍不住笑。
唐桥小春红着脸想笑又不敢笑。
神谷悠斗拍桌。
“副标题有冲击力。”
九条澪看向他。
神谷悠斗立刻把手收回。
“但是需要谨慎。”
讨论继续。
最终，我们把建议书压缩成了两页整。
准确来说，是通过把页边距调得非常危险，字体缩小一点点，才压到两页。
这件事让我感受到排版的黑暗艺术。
表面上是两页。
实际上每行文字都在拼命呼吸。
九条澪看了一眼。
“可以。”
我说：
“这真的可以吗？字好挤。”
“学生会看得见。”
“这是什么标准？”
“够用。”
一之濑羽奈笑眯眯地说：
“前辈，这就是现实文书。”
神谷悠斗举手。
“现实文书比魔导书还难读。”
林知夏说：
“神谷前辈，你能看完吗？”
神谷悠斗沉默。
“我可以看标题。”
“所以你不适合学生会。”
“我适合为学生会留下传说。”
“传说一般都是因为灾难才留下的。”
旁听的一年级们陆续开始提问题。
这很出乎我意料。
最开始他们显然只是来看热闹。
但听着听着，居然真的开始讨论。
“如果反馈表匿名，会不会有人乱写？”
“说明会加十分钟，社团那边会不会觉得浪费时间？”
“辅助职位会不会变成只给成绩好的人？”
“如果一年级提出意见，二年级三年级不听怎么办？”
这些问题很现实。
也很普通。
没有什么豪华辞藻。
但正是因为普通，才说明他们确实在想。
一之濑羽奈一个个记下来。
九条澪偶尔补充执行问题。
林知夏帮忙把问题分类。
唐桥小春用很轻的声音把一些尖锐说法改得温和。
神谷悠斗也终于发挥了一点作用。
当有人问“如果学生会只是形式上收集反馈怎么办”时，他说：
“那就像游戏里填了问卷但官方没修bug，会被玩家骂到下个版本。”
我本来想吐槽他又开始打比方。
但后排几个一年级居然同时点头。
“懂了。”
“这个比喻好懂。”
神谷悠斗瞬间满血复活。
“看吧！我的价值！”
九条澪淡淡地说：
“保留比喻，正式版不用。”
神谷悠斗再次半血。
宫本千纱写得飞快。
我怀疑她已经不是在记建议书。
是在记我们这群人的生态。
这种报道一旦写出来，标题可能不会太糟。
但正文一定很危险。
午休还有十分钟时，门口再次传来脚步声。
这次出现的是桐生理央。
她站在门口，看着满教室的人，明显愣了一下。
“你们这是……”
我说：
“不要问。我也想知道。”
桐生理央看向后排旁听的一年级，又看向宫本千纱。
“新闻社也在？”
宫本千纱举手。
“只是旁听。”
桐生理央沉默片刻。
“你这句话可信度不高。”
宫本千纱没有反驳。
桐生理央走进来，把一张纸放到桌上。
“早上那份执行流程，我看过了。”
一之濑羽奈坐直。
“前辈觉得怎么样？”
“比我想象中现实。”
桐生理央说。
“但是还有一个问题。谁来保证一年级筛选反馈时不偏向自己喜欢的意见？”
一之濑羽奈思考了一下。
林知夏也看向流程表。
九条澪说：
“标准化分类。”
“比如？”
“路线、说明、任务、人员、其他。只分类，不评价。”
桐生理央点头。
“这可以。”
我补充：
“再加一条，原始反馈保留，学生会抽查。”
桐生理央看向我。
“这个好。”
我愣了一下。
突然被她夸，有点不适应。
林知夏立刻小声说：
“哥哥，被理性反对派认可了。”
“不要用阵营称呼。”
神谷悠斗在后面激动：
“阵营关系变化！桐生由理性反对派转为条件支持派！”
桐生理央皱眉。
“什么派？”
“没什么。”
我一把捂住神谷的嘴。
桐生理央看着最终版建议书。
“能给我一份吗？”
“可以。”
一之濑羽奈把复印稿递过去。
桐生理央接过后，看了她一眼。
“如果你要参选，公开质询时我会问执行成本。”
一之濑羽奈笑了。
“请前辈不要手下留情。”
“我本来也不会。”
“那我会好好准备。”
两人对视。
空气中仿佛有某种看不见的火花。
不是敌意。
更像是某种“我承认你有资格被认真对待”的信号。
我看着这一幕，突然有点感慨。
一之濑羽奈这个小恶魔，原本只是想让自己被看到。
而现在，她确实正在被看到。
不是因为可爱。
不是因为会撒娇。
也不是因为她站在我旁边被谣言包围。
而是因为她拿出了东西。
桐生理央离开后，宫本千纱也合上笔记本。
“我会先写一版稿子，发表前给你们确认。”
我说：
“标题正常一点。”
“我会努力。”
“不要努力，直接正常。”
“新闻标题需要一点传播力。”
神谷悠斗立刻举手：
“我可以提供——”
“不需要。”
我、九条澪、林知夏、一之濑羽奈几乎同时说。
神谷悠斗捂住胸口。
“你们同步了……”
唐桥小春小声说：
“但、但是神谷同学刚才那个bug比喻很好懂。”
神谷悠斗瞬间复活。
“唐桥！你果然是天使！”
唐桥小春红着脸低头。
“我不是……”
后排一年级们也陆续离开。
临走前，那个短发女生对一之濑羽奈说：
“一之濑同学，如果你公开质询的时候需要一年级实际感想，我可以写。”
另一个男生也说：
“我也是。之前文化祭我负责搬桌子，确实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帮哪一块。”
一之濑羽奈愣了一下。
然后笑着点头。
“谢谢。”
这一次，她的笑容没有平时那么熟练。
有点轻。
有点真。
林知夏看着她，没说话。
只是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句。
我瞄了一眼。
【一之濑羽奈：危险度A+，可信度上升。】
她注意到我的视线，把笔记本合上。
“哥哥，偷看是不好的。”
“你刚才写得那么明显。”
“这是公开版。”
“公开版也不要写危险度。”
“那写关注度？”
“一样危险。”
午休结束前，我们终于收拾好资料，准备去学生会室交建议书。
这一次，队伍更加壮观。
我、九条澪、一之濑羽奈、林知夏、唐桥小春、神谷悠斗。
加上宫本千纱拿着笔记本跟在后面，说是“顺路去新闻社”。
完全不像交一份建议书。
像要去讨伐学生会。
走廊上，不少学生看过来。
我已经能听见低语：
“他们出来了。”
“真的在开会。”
“桐生前辈也去了吧？”
“新闻社跟着呢。”
“林前辈果然是核心？”
我停下脚步。
转身看向神谷悠斗。
神谷举手投降。
“这次真不是我。”
林知夏微笑。
“哥哥，核心是不需要宣传的。”
“你这句话听起来更可怕。”
一之濑羽奈走在前面，回头笑。
“前辈，别害羞嘛。”
“我不是害羞。”
“那是？”
“想逃。”
“逃跑禁止。”
九条澪从我旁边经过。
“快点。”
我看着她。
“你今天台词越来越像任务NPC了。”
“任务快完成了。”
“完成后有奖励吗？”
九条澪停了一下。
然后从口袋里拿出一颗糖，放到我手里。
“有。”
我愣住。
这糖是唐桥刚才发的那种。
包装纸是草莓味。
我低头看糖，又看九条。
她已经继续往前走。
林知夏在旁边发出意味深长的声音：
“哦——”
一之濑羽奈也看见了，笑容瞬间变得非常小恶魔。
“九条前辈也开始投喂林前辈了。”
唐桥小春脸红：
“投、投喂……”
神谷悠斗差点原地升天。
“正宫也加入养成系统！”
我把糖揣进口袋。
“谁再说养成系统，今天就写进附录。”
“附录不是已经超页了吗？”
“那就写进神谷的墓志铭。”
“好狠。”
九条澪没有回头。
但我好像看到她耳尖又红了一点。
绝对不是错觉。
大概。
建议书最后由一之濑羽奈交给佐伯副会长。
学生会室里，佐伯副会长接过那两页纸，快速看完。
白石会长也在旁边。
她们看得很安静。
安静到我开始紧张。
这就像老师现场批改作文。
你知道自己写了东西。
也知道应该没有太大问题。
但红笔没落下来之前，人类就是会紧张。
佐伯副会长看完后，说：
“比昨天好。”
我松了口气。
白石会长笑着说：
“很清楚。执行部分也补上了。”
一之濑羽奈微微鞠躬。
“谢谢学姐。”
佐伯副会长看向她。
“公开质询的问题征集里，这份建议会拆成两个问题。”
“是。”
“如果你之后参选，可能会被问到。”
“我知道。”
“准备好。”
一之濑羽奈抬头。
“我会的。”
她声音不大。
但很稳。
佐伯副会长又看向我。
“林同学。”
我心里一紧。
“是。”
“共同撰写人代表，公开质询前可能要做一次背景说明。”
我感觉灵魂离开身体半秒。
“为什么？”
“因为建议书是你们提交的。”
“可以让一之濑说。”
一之濑羽奈眨了眨眼。
“前辈要把我推出去吗？”
“你不是要参选？”
“可是共同撰写人代表是前辈哦。”
我转头看九条。
九条澪移开视线。
我看林知夏。
她微笑。
我看唐桥小春。
她慌忙低头。
我看神谷悠斗。
他已经在憋笑了。
白石会长温和地补充：
“不用正式演讲，只要说明建议来源。大概三分钟。”
学生会里的“大概三分钟”。
和一之濑羽奈的“只是十分钟”。
同属于不可相信词汇。
我说：
“我可以拒绝吗？”
佐伯副会长说：
“可以。”
我愣了一下。
她居然说可以。
“真的？”
“嗯。”
佐伯副会长看着我。
“如果你不愿意，换一之濑同学或九条同学都可以。”
一之濑羽奈没说话。
九条澪也没说话。
林知夏看着我，表情难得没有调侃。
我忽然想起今天空教室里那些一年级问的问题。
想起那个男生说，他之前搬桌子，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帮哪一块。
想起一之濑羽奈听到“我可以写实际感想”时的表情。
想起那句被她念出来的“你的观察可以被认真对待”。
可恶。
这个世界最卑鄙的地方就在于，它会让你在能够拒绝的时候，反而开始犹豫。
神谷悠斗在旁边小声说：
“林，最终Boss是你自己的责任感。”
“你闭嘴。”
“但是我说中了吧？”
“闭嘴。”
我叹了口气。
“只说明来源？”
佐伯副会长点头。
“只说明来源。”
白石会长笑着说：
“三分钟以内。”
我看着她们。
“学生会的三分钟以内，真的以内吗？”
白石会长微笑。
“这次真的。”
佐伯副会长说：
“我会计时。”
那更可怕了。
但至少不会变成十分钟。
我低头看着那份建议书。
“那我试试。”
一之濑羽奈的眼睛亮了。
林知夏轻轻笑了一下。
唐桥小春小声说：
“林同学，加油。”
九条澪看着我。
“可以的。”
只有三个字。
但很稳。
神谷悠斗捂住胸口。
“阵营核心确认发言！”
我转身。
他立刻躲到白石会长身后。
白石会长笑着让开一步。
神谷悠斗露出被背叛的表情。
“会长？！”
“神谷同学，自己承担后果哦。”
学生会室里传来一阵笑声。
建议书交上去了。
公开质询的背景说明也被安排了。
一之濑羽奈的申请草案被佐伯副会长收走，准备之后面谈。
宫本千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把这一幕记了下来。
我很想提醒她不要乱写。
但我已经没力气了。
放学前，新闻社的临时栏贴出了一张小小的预告。
标题还算正常：
【一年级不只做杂务？文化祭后出现低年级参与建议】
我松了一口气。
然后看见下面的小字副标题：
【旧楼空教室午休讨论会：共同撰写人称“观察应被认真对待”】
还好。
没有阵营核心。
没有后宫战队。
没有林前辈和他的五个麻烦。
我正要离开，神谷悠斗忽然指着角落。
“林，你看评论纸条。”
新闻社预告旁边贴着一小块自由留言区。
上面已经有人写了几张便利贴。
【这个建议挺好的。以前文化祭真的只知道搬东西。】
【一之濑同学要参选吗？支持！】
【九条前辈好像也参与了，可靠。】
【唐桥前辈发糖，天使。】
【神谷前辈请不要起奇怪标题。】
神谷悠斗受到今日第三次重创。
然后最后一张便利贴，用非常醒目的字写着：
【所以林前辈到底是不是阵营核心？】
我沉默。
一之濑羽奈站在旁边，笑得肩膀发抖。
林知夏拿出手机拍照。
我立刻阻止。
“不要拍！”
“哥哥，这是纪念。”
“这是罪证！”
九条澪看着那张便利贴。
然后伸手，把它撕了下来。
我愣住。
“九条？”
她把便利贴折好，塞进我手里。
“证据处理。”
“你这个处理方式为什么是给我？”
“你的。”
“我不要。”
“留着。”
“为什么？”
九条澪看了我一眼。
“提醒你。”
“提醒我什么？”
她没有回答。
倒是一之濑羽奈凑过来，笑眯眯地说：
“提醒前辈，已经逃不掉了哦。”
林知夏点头。
“哥哥，进入主线了。”
唐桥小春小声补充：
“但、但是应该不是坏事……”
神谷悠斗举起手：
“主线任务：公开质询三分钟说明！”
我看着手里那张被折起来的便利贴。
上面那行“阵营核心”隔着纸都仿佛在发光。
走廊外，放学铃响起。
学生们的脚步声、说话声、社团招呼声混在一起。
学校还是那所学校。
可我总觉得，从今天开始，有什么东西被推到了更显眼的位置。
一之濑羽奈的名字已经出现在意向登记上。
建议书也被学生会收走。
新闻社开始报道。
一年级开始讨论。
桐生理央这样的“理性反对派”也出现了。
而我，不知为何，站在了这些线交叉的地方。
明明只是想把建议书交上去。
为什么最后像是接下了什么不得了的支线任务？
我把便利贴塞进书包最里面。
然后叹了口气。
“走吧。”
一之濑羽奈笑着跟上。
“前辈，明天开始准备三分钟说明哦。”
“今天不能休息吗？”
林知夏说：
“哥哥，公开质询不会等低电量人类。”
九条澪说：
“我会帮你看稿。”
唐桥小春说：
“我、我可以帮忙把语气改柔和……”
神谷悠斗说：
“我可以帮你设计开场白，比如‘诸君，我喜欢学生会换届——’”
我转身就追他。
“你今天必须死一次！”
神谷悠斗大喊着冲下楼梯。
“林知远迫害言论创作者！”
身后传来一之濑羽奈和林知夏的笑声。
唐桥小春慌慌张张地说“小心楼梯”。
九条澪淡淡提醒“别跑太快”。
夕阳从走廊窗户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乱七八糟。
完全不像什么阵营。
更像一群被麻烦追着跑的人。
不过，如果有人非要问我是不是阵营核心——
我一定会否认。
绝对否认。
但如果只是说，我已经被卷进去了。
那大概，确实没法反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