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协会新海市分会,会长办公室。
厚重的实木大门从外面被人一脚踹开,撞在墙上发出轰隆隆的巨响。
身材魁梧的中年男人从高高的文件堆里抬起头,嘴角勾起一丝无奈混杂着宠溺的微笑。
“泡泡,以后还是对门好点吧,这‘伙计’这个月刚上任,我可不想它那么快退休啊。”
一阵凌乱沉重的脚步越来越近,而他预料中的那句充满活力的“工作时间别叫我泡泡,我是伟大的天才黑客蓝狐大人”这一次却未再出现。
男人的眼神瞬间凝重了几分,果然,当他拨开正前方那堆卷宗后,蓝狐那张苍白的小脸便出现在眼前。
“会长,”她也不像往常那般随意的喊“老东西”了,竟是带着几分毕恭毕敬的递上了手中的折叠平板,“你看这个。”
会长接过平板,虚眯着眼睛提取着其上信息,配合着蓝狐的补充说明,很快便搞懂了事情全貌。
他没有急着进行安排,而是将平板轻轻放在桌面上,后背靠进宽大的椅背中,十指交叉搁在腹前。
“你被异能反噬了?伤得重不重?”他问的第一句话,不是关于那个叫“渊星溟影”的邪恶干部,也不是关于那一百颗魔法炸弹,而是关心蓝狐的身体。
蓝狐愣了愣,别过脸去,“死不了。就是我那台电脑被异能紊乱冲击坏了。”
会长点点头,没有追问,目光重新落回平板屏幕上那篇嚣张的公告。
“‘不许多人前来,不许暗中监控’。这孩子倒是把规矩定得很清楚。”他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泡泡,以你的判断,她说的那一百颗炸弹,是真是假?”
蓝狐咬了咬唇,“我……不知道。她的技术远在我之上,我看不透。如果是假的,那她只是虚张声势;如果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那整座新海市的百姓,就是她手里的人质。”会长替她说完了后半句。
沉默在办公室里蔓延开来。
良久,会长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蓝狐,望着窗外车水马龙的城市。
“帝剑先生那边,你联系了吗?”
“还没有。我想先听听你的意见。”
会长转过身,眼神中多了一丝老猎人的锐利。
“她指名道姓要帝剑去,说明她的目标只有他。这不是无差别恐怖袭击,这是私人恩怨,只不过披了一层邪恶袭击的皮。”
“那我们……”
“帝剑先生一定会去的,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要为所有人的安全负责。”会长走回桌前,拿起平板递给蓝狐,“届时,我会让战斗部的S级英雄暗中待命,但不许靠近清涟公园五公里以内。”
“可她说了不许——”
“她说不许,我们就不做?”会长打断了她,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们是英雄协会,不是恐怖分子的提线木偶。虽然不知道她和帝剑先生有什么恩怨,但英雄协会不能眼睁睁看着民众的英雄踏入陷阱而坐视不理。
当然我们也不能把百姓的命当赌注。炸弹的事,我会委托魔法四季以及半退役的诸位前辈进行追查。倘若真如溟影所言是魔法炸弹的话,魔法少女会更适合担任排查工作。”
蓝狐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对了,”会长忽然想起什么,语气缓和下来,“你去医疗部做个全面检查,别留下暗伤。电脑的事,回头我签字给你批台新的。”
“知道了,老东西。”蓝狐嘟囔了一句,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
门轻轻合上。
会长重新坐回椅子里,拿起那份被蓝狐踹门的巨响震落在地的文件,掸了掸灰。
他调出一个文件夹,点开后,里面赫然是之前溟影活动时被拍摄下来的影像。
会长手中轻点桌面,心中思绪涌动。
“溟影,新出现的邪恶组织‘渊星社’的首席干部。是改造怪人,却也是经过渔溪小姐认证的魔法少女。”
“出道以来一共进行三次行动,行动目的……不明。但皆未造成一人伤亡。”
“这次大张旗鼓的独约帝剑铠甲,地点还是位偏郊区的清涟公园,莫非是故意避免误伤民众吗?”
“怪人魔法少女吗?你究竟……是敌是友呢。”
……
坐落于冬星区近郊的清涟公园,虽说只能算是中等规模的公园,但得益于其优美的自然风光以及远离闹市的地理环境,也算是个休闲胜地,不止周边居民,连远一点的民众都会驾车前来。
不过今日,靠近清涟公园五公里的范围却是空荡荡的杳无人迹。
为了避免即将爆发的危机,英雄协会明面上配合官方早早进行了民众疏散。
而暗地里,数百名来自英雄协会的各级英雄早已各自潜伏到位,一旦接到通知便会以最快速度驰援帝剑铠甲。
与此同时,收到委托的魔法四季等人也开始了炸弹排查工作。
正午,艳阳高照,本应令人温暖的阳光,独自伫立在公园大门前的帝剑铠甲却只觉得它阴冷,那座造型清雅的石拱大门,此刻却恰似毒蛇择人而噬的血盆大口。
“帝剑先生,一旦遇到危险请一定要触发发信器,我们会尽快赶到支援。”
听着通讯频道里的少女声音,帝剑铠甲心底一暖。
“我明白。谢谢你,蓝狐小姐。”
说罢,他不再犹豫,挺起胸膛大步迈入大门。
“帝剑先生,祝您武运昌隆……”
——这句话没能传递到帝剑铠甲耳中,在他踏入大门的一瞬间通讯就被迫切断了。
“魔法禁制吗?”通讯的切断并未使蓝狐慌乱,相反,禁制切断通讯时造成的波动正好证明了这个禁制是她熟悉的魔法少女的手笔,“这个溟影竟然真的是魔法少女!不过也幸好如此,我们针对通讯禁制开发的发信器应该是有用的。”
英雄协会在外界的行动姑且不提,下面将目光聚焦在只身踏入禁制的帝剑铠甲身上。
帝剑铠甲由大门进入不久,便见到一座开阔广场,广场尽头,是乌压压的密林。
他肌肉紧绷,维持防御姿态,举目四望,却空荡荡一片,鸦雀无声,只有阴冷的风儿扫过树顶卷起的沙沙声。
预想中的袭击并未发生,整座公园安静的不像话,别说溟影了,连一根猫毛都没看见。
是溟影耍了自己?
这个想法只在他脑海中闪烁一瞬,就被他迅速掐灭。
虽然没见到溟影身影,但那种若有若无的窥视感让他如芒在背。
那个臭女人一定藏在暗处窥视着一切。
“喂!死猫!你大张旗鼓约我过来,现在你帝剑大爷来了!”
帝剑铠甲面罩下的唇角勾起讥讽的弧度,语气愈发轻佻,眼神却愈发谨慎锐利。
“怎么你反而藏头露尾不敢出来啊?小猫咪不会是害怕了吧?”
“害怕的话就快回家找妈妈吧哈哈哈哈!”
话音在空荡荡的广场间回荡,最后消失在空气里。
无人应答。
“呼——”
就在这时,强劲的阴风袭来,四周树木仿佛长了腿一般轰隆隆的移动起来,将广场围的水泄不通。
天空也暗了下来,很快整座公园犹如陷入黄昏般阴沉幽暗,淡淡的雾气不知何时充斥周遭。
薄雾中,一道细长惨白的影子在帝剑铠甲身后一闪而过。
“嗯?”
帝剑铠甲手持长剑,敏捷的转过身。
“咻——”微不可察的动静响起。
“在后面!”
帝剑铠甲持剑旋身,便被一张扭曲狰狞的鬼脸突脸。
他下意识挥剑,鬼影被拦腰斩断,化作雾气消散。
“装神弄鬼。”帝剑铠甲不屑道,“你就这点手段吗?搞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是想吓到我?溟影,你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他的叫嚣依旧无人应答,雾气中只是一味的冒出影影绰绰——
白衣飘荡、长发遮脸的女鬼;佝偻扭曲、四肢反转爬行的怪物;高大瘦长,面容枯槁的人影;样貌精致,笑容诡异的娃娃;手持巨斧,浑身血腥的壮汉;还有几双绣花鞋……
各种各样只出现在恐怖片里的经典形象一窝蜂的从雾气中钻出,齐齐向中心的帝剑铠甲迫近而来。
而处在漩涡中心的帝剑铠甲本人,却丝毫没被这群妖魔鬼怪吓到,他的心中没有一丝波澜,甚至有点想笑。
[这是干嘛?]
[这只死猫到底想干什么?]
[难不成想用这些鬼东西把我吓破胆不成?]
帝剑铠甲只想说原谅他确实是个正常人,理解不了一只发神经的猫咪的脑回路。
难道溟影觉得他看不出这些是她在装神弄鬼吗?
溟影就这么看不起他,以为搞一些奇形怪状的鬼东西就能把他吓到屁滚尿流吗?
“呵……”
就当那只红衣女鬼的指尖将要触碰到帝剑铠甲的肩铠之际,他终于忍不住被气笑了。
亮红色的面甲之上光芒大放,凌厉的剑华撕裂弥漫的雾气。
“铮——轰!!!”
环形的灿金剑气横扫而出,一切都在帝剑铠甲的含怒一击中顷刻泯灭、破碎。
待到光辉散尽,帝剑铠甲抬眼望去,周围的一切已然恢复正常。
树木从未移动过,空气中的阴冷也一扫而空,更别说什么雾气、鬼影。
红艳艳的太阳光迎头洒下,林间鸟雀啁啾悦耳动听,草叶的芬芳随着徐徐微风荡向远方……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不,就是幻觉。
他敏锐的反应过来事情的真相。
[幻境……]
[从来到这座广场的那一刻……不对!]
他突然想起在大门口就感受到的阴冷。
[从我踏入大门的那一刻,我就陷入了幻境之中!]
[而我却毫无察觉!]
[如果溟影刚才对我动手的话……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毫无反抗能力的死去!]
[不明不白的死去!]
想通关节后,满头冷汗顺着他的额角缓缓淌下,浓浓的后怕涌上心头。
意识到鬼门关竟与自己在不经意间擦肩而过,铠甲之下的少年喘着粗气,上牙紧紧咬紧下唇,右手缓缓覆上激烈跳动的心脏,懊悔与恐惧在脑海中交替盘旋。
“该死!我以为我已经足够谨慎了,没想到还是着了溟影的道了!”
“没想到她还藏着一手幻术!为什么之前交手时从未显露?”
“是刻意隐藏,还是……最近才掌握这种手段?”
越是思考,帝剑铠甲越发感到绝望。
他太大意了,或者说,太膨胀了。
溟影销声匿迹的这段时间里,他一直在战胜各路强敌,一直在取得胜利,也一直在变强。
他以为自己的成长速度已经非常快了,他以为他现在的实力已经完全不输印象中的溟影了。
所以他才敢自信满满的踏入这个明显是为他设计的陷阱。
可是他却忘记了,溟影的力量根本不是那些被他击败的敌人可以比拟的。
他同样忽略了会变强的可不止他一人。
“不……我应该事先就想到的!”
“是胜利!胜利蒙蔽了我的双眼,让我内心膨胀,让我的感官麻痹,让我……忽略了溟影的恐怖!”
及至此时,帝剑铠甲终于摆脱了接连不断的胜利为他营造的虚假自信。
艳阳高照,他却再无法感到温暖。
帝剑铠甲,再一次回想起了被溟影支配的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