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红色的朝阳慢悠悠照亮了深冬的清晨,微微带着点暖意的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为少女恬静的睡颜镀上一层柔和的金光。
那少女翻过了身,挺秀的眉毛微微蹙动两下,竟是心有所感似的伸出手在床头柜上的闹钟上一拍,还差三五秒就会响铃的闹钟直接被关闭了。
紧接着少女的双眼猛然睁开,整个人仿佛垂死病中惊坐起,随后掀被下床洗漱穿衣,一套下来行云流水,完全看不出这是个十分钟前还在熟睡的人。
江映月最后穿好一双白色带浅蓝条纹的运动鞋后,在一面全身镜前站定,打量着自己的衣着是否干净得体。
一双运动鞋,全套冬季校服,一侧鬓发被一枚简约的紫色发卡固定住——标准的普通女高中生形象。
除了……那张脸。
她注视着镜子中那个五官精致如同画中仙子,唯独眉眼冷峭如霜的女孩,无可奈何的叹了口气。
江映月不是很喜欢自己的脸,当然也不是说讨厌。
只能说,感情很复杂吧。
有时候她会讨厌自己的长相,有时候又会庆幸自己看上去生人勿近。
[算了,]她默默叹气,[再怎么看也不会变。要上学了,先吃饭吧。]
少女踏出房门,正巧迎面碰上同样起床出门的弟弟江天一。
江天一本来嘴角微微上扬着,看起来心情不错,可一见到姐姐,就和老鼠见了猫似的,表情瞬间垮了,低沉着嗓音,小心翼翼的道了声“早”,便踏着急促的步子逃也似的转身下来楼。
望着弟弟背影的江映月张了张嘴,脚下生根似的定在原地,过了一会才眼神黯淡的走下楼。
[又是这样。明明我想和他说早安的。]
[可是每次话到嘴边都开不了口。]
当少女带着浑身低气压踱到餐桌旁时,原本还有说有笑享用早餐的父母和弟弟不约而同的噤了声。
弟弟埋头吃饭,目不斜视。
父母看着江映月,神色动摇,欲言又止。
一顿早饭就在这般充斥着沉默与尴尬的氛围中结束。
“我去上学了!”江天一胡乱的塞下最后一口面包,抓起挂在椅背上的书包就往外跑。
“路上小心点啊!”母亲连忙叮嘱道。
江天一挥挥手,表示知道了,脚下却一点不慢,兔子般蹿出家门。
[姐姐的眼神……好可怕!]
直到他关上家门,心中才松了口气。
就算是背过身去,他也能感觉到一道如刀似冰的视线扎在自己身上,如芒在背。
[一路小心,天一。]
关切的目光追着弟弟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门后,江映月才慢慢收回了视线。
[真希望刚才天一能回个头啊,如果看到姐姐如此关心的注视,一定会发现我不是性格可怕的姐姐吧……]
少女想着,便站起身来,取过自己的挎包,看向父母,微微发愣。
[我得去上学了,爸爸妈妈马上也要去上班了吧。]
[爸爸妈妈真是辛苦了,妈妈鬓角的白发比昨天又多了两根,爸爸的抬头纹也变深了一点呢。]
[我一定要好好学习!早日为爸爸妈妈分担压力!]
“!”
江父喝完豆浆,一抬眼就看到女儿站在对面,脸色阴沉,眼神冰冷,仿佛在看一袋挥洒恶臭的垃圾一般。
这眼神,简直比公司里那个秃头领导发怒时还要可怕,还要阴狠!
江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抹了把额头虚汗,低头问道。
“小……小月啊,有什么事吗?”
三十秒过去,他没得到回应。
妻子同样不敢出声,桌下的手紧紧扯住了他的衣袖。
就当他慢慢抬起头,准备观察女儿脸色的时候,耳畔响起了少女那冷漠无情且毫无起伏的嗓音。
“没事。我去上学了。”
直到江映月合上大门,餐桌旁正襟危坐的夫妻俩才如蒙大赦般仰倒在椅背上,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发出感叹。
“小月她,好可怕!”
……
面若冰霜的少女行走在上学路上,凡是看到她正脸的行人都不自觉离她三尺。
早高峰的人行道上,少女周身一圈却空无一人,她走在路上,就像一颗坠入湖中的石块,所过之处水流皆被排开。
[太好了!多亏了我这张脸,大家都不愿意靠近我。这样就不会因为人多而放慢步伐了。这样一来,就绝对不会迟到了吧!]
这时江映月却又暗自窃喜起来。
自己这张脸,偶尔也是有正面效果的嘛。
路过一处巷口的时候,她听到小巷深处传来隐隐约约的哭腔。
江映月在巷口驻足,仔细聆听。
巷子里确实有人在抽泣,大概是个女生。
还有其他人的声音,有男有女。
不过除了她,路人似乎无一人察觉。
江映月见怪不怪,她似乎天生感官比一般人强一些,这是她很早之前就发现的。
在巷子口踌躇了一小会,她还是决定进去看看情况。
[就偷偷过去看一眼,如果是我想的那样,我就报警。]
她一边在心中暗道,一边迈步走了进去。
巷子又窄又深,约莫走了两百步,距离传来声音的地方越来越近,通过交谈声,江映月很快搞明白了发生了什么。
简单来说就是一群不良在勒索一个女孩,不是什么太新鲜的事情,但却是很恶劣的事情。
江映月很庆幸自己选择过来查看情况。
就在她猫着身子凑到一处拐角,掏出手机准备拨号时,却不想心中的紧张让她动作幅度大了半尺,一肘肘翻了垒在墙角的废纸扎。
少女顿时暗叫坏事。
果不其然,这里的动静瞬间引起了不良们的警觉。
“谁在那里!”
一个叼着烟的黄毛警惕的探出头,过来查看情况。
随后三五个流里流气的小青年跟在他后面也过来了。
江映月知道躲不过了,只得深吸一口气,尽力让自己冷静下来,藏在兜里的手机随时准备拨打报警号码。
做完一切,她从拐角阴影中一步踏出。
“……”她盯着黄毛,一言不发。
[完了完了!我怎么就这么出来了!我应该跑路才对啊!]
[结果身体先一步行动了……]
[这么多人……我会被打死的吧!我……我现在该怎么做?]
[求饶?对!快点求饶吧!说不定他们心情好就放我走了呢?]
虽说是下定决心求饶,但她却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等等,我就这样求饶的话,会不会显得我太没骨气了?]
[电影里面不是有很多黑道大佬欣赏硬气的年轻人吗?万一我一求饶他们反而不放我走了怎么办?]
[不不不,那是电影。现实绝对不会有那种剧情!所以果然还是……]
[可是我该怎么说?]
[“求求你放了我吧!”会不会太直接了?还是说等他们先发话比较好?]
[“你好,我只是路过,我先走了~”——感觉不太适合哈……]
江映月的脑海里天人交战,整个人的精神都快糊成一团了。
而且就她那胡思乱想的那些内容,让任何人听到了都会形成一个软糯可欺的学生妹印象。
可是在对面那伙不良的视角里却不是这样的。
天见犹怜!
他们只是一伙连真正黑道的边都沾不上的辍学扑街仔,整天无所事事只能欺负欺负一些阅历不深的学生仔而已。
何德何能引来这种强者的关注!
没错,他们见到江映月的第一眼,就不约而同的认定了她绝对是一位强大的异能者。
要问为什么这么认为?
开玩笑!她怎么可能是普通人?
黄毛看着少女那双冷厉无情的眸子,双腿都在忍不住的发颤。
那双眼睛,毋庸置疑!
那种眼神……那种眼神……漠视一切的眼神、充满死寂的眼神……究竟是亲生终结多少生命,才能凝结出如此刺骨的冰冷!
“你——”憋了半晌,江映月还是觉得想求饶的话得先打个招呼才更礼貌,她准备先问个好试试。
结果黄毛直接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
不止是他,还有他身后一众不良,集体被吓得浑身一颤。
就在那位大人开口的瞬间,不良们只感觉到一阵刺痛灵魂的寒冷,仿佛置身于十八层地狱之底。
——其实是大冬天横穿巷子的寒风。
“我我我我我们知错了!以后再也不干坏事了!大人饶命啊!”
“是啊!我们知错了!真的知错了!”
“我们这就去和她道歉!”
“我们这就滚蛋,绝对不敢脏了大人的眼!”
不良们七嘴八舌的大喊着,然后在不知谁的带头下一股脑往回跑,扶人的扶人,道歉的道歉。
又不知在谁的带头下掏出所有的钱财塞到被勒索那女孩的手里。
最后齐齐朝着江映月的方向鞠了一躬,连滚带爬的跑走了。
[额……诶?发生甚么事了?]
江映月憋了半天,好不容易就快把“你们好”三个字挤出来了,结果他们全跑掉了是什么意思?
她也知道大概率是被自己吓跑的……
[可是我真的就可怕到这种程度吗!]
虽然是好事,但少女的心中难免泛起一阵悲凉。
[好想有一天,有人能明白我其实不是这样的……我也好想和大家交朋友啊!]
[可惜我这样的人,大概永远都做不到吧。]
就在她情绪低落的时候,一堆纸钞被一只手捧着送到了她面前。
江映月抬眼,原来是那个被欺负的女生。
看她的装束,也是新海一高的学生。
应该是在上学路上被不良们缠上的。
至于是这一次还是以前就一直被欺负,江映月觉得自己没余力去管这些事情。
这次能侥幸解决问题就已经老天保佑了。
[之后再遇到这种事,我一定要躲得更远!不能再和这次一样傻不拉几的跑到人家脸上打电话……]
“那个……我叫路怜花,是新海一高高一(1)班的学生。非常感谢学姐出手相救!”这时女生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她捧着那叠不良塞给她的纸币,鼓起勇气偷瞄江映月的脸。
江映月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不是高冷,是心里疯狂组织语言,完全搞不懂这种情况该说什么。
女生却是被这一眼吓退了半步。
“我……我听说过学姐!你是高二的江学姐对不对!”女生一头栗色卷发,脸蛋小小的,像只小仓鼠,眨巴着水灵灵的眼睛望着江映月,“我听过一些传闻,说高二的江学姐长得漂亮、成绩也好,就是……有点冷。但我现在知道了,学姐一点都不可怕……嗯……不可怕!”
江映月听着她颤颤巍巍的音调,心中一阵怪异。
[不是说不可怕吗喂!可你说这话之前能不能把你畏畏缩缩的眼神藏起来呢?]
路怜花继续磕磕绊绊的表达着自己的感谢,“我……我是说……就是……学姐其实是个好人呢!还有就是……这些钱……我不能要,还是学姐拿着吧……”
之后她说了什么江映月一点也没听清。
或者说,当路怜花说到她是个“好人”后,江映月就自顾自陷入了某种奇妙的、因为受到认可而产生的自我满足感之中了。
“总之……非常感谢学姐的出手相助!”路怜花说着,看了眼手表,短促的惊呼一声,“啊!快要迟到了,学姐!”
她把那沓钱往江映月手里送去,江映月下意识接了过来。
“学姐!学姐?我们快迟到啦!要快点去学校啦!”
说罢路怜花啪嗒啪嗒的跑远了。
其实她本来想拉着江映月一起跑的,但瞄了眼江映月的脸色,终究还是没敢这么做……
直到栗色卷发的女孩跑不见踪影,江映月才从被称赞好人的雀跃中回过神来。
[咦?人呢?]
她左右看了看,没找到路怜花的身影。
又下意识看了眼手机。
完了,快迟到了。
[得快点走了!]
[话说我手里哪里来的这么多钱?]
[算了不管了,上学要紧。]
她不敢再原地多待,胡乱把钱往兜里一揣,连忙小跑起来。
寒风在小巷里呼啸而过,掀起凄厉的尖啸。
“好冷啊,这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