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摔倒
Ⅱ真纪 1820年 1月1日 6:12
龙岭的深冬,比往年要寒冷许多。数十载未曾一见的降雪,在今年却光顾了这座南方城市。
山间的小径覆着一层薄雪,踩上去只会留下浅浅的痕迹,转眼便被寒风抹去。
湫抱着刚从山脚便利店买回来的巧克力,低着头,尽可能让自己不与路人产生任何视线交汇。
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他的脸颊,带着些刺骨的凉意。于是湫把巧克力往怀里又紧了紧,将校服领口立起来,遮住了半张脸。看着像是想把寒风挡住,但其实更像是怕被人看见。
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胳膊随即被人轻轻地碰了一下,淞笑着凑到他的身边,语气爽朗:“湫,又偷偷买巧克力了。”
淞顺其自然地揽住湫的胳膊。
湫并没有抬头,却也没挣脱淞的胳膊,只是小小声含糊地“嗯”了一声。他的脚步依旧慢悠悠的,目光盯着脚下的雪,从未抬起过头,生怕不小心和路过的行人对上视线。
于是淞将右手往后一背,仰起头看向雾蒙蒙的天空,灰暗的云层遮蔽了温暖的阳光,他的目光所及之处都褪去了原有的鲜明度与饱和度。
想到这里,淞也感到有一丝寒意钻进了自己的衣袖里。
“湫,你不觉得今年特别奇怪吗?明明是全龙领最热的城市之一,今年却下雪了……”
湫依旧低着头,没有立刻回答淞的问题,但脚步却缓缓放慢,并停了下来,刚好停在公交车站的椅子旁。
他一屁股坐下去,终于开了口。
“可能因为北方出了点什么事吧……上一次龙岭下雪,你还记得是因为什么吗?”
短短几个字,但湫的话语轻柔婉转,细声细气。
淞盯着他,心里想着湫明明是个男生……可一看到面前那秀气的相貌,却也觉得音容相契,形声俱佳。
淞挨着湫坐了下来,他撅着嘴巴思索了一阵,脑子里飞速模拟着翻历史书的动画,试图想起历史书中很重要的一个考点,可是,到底是什么呢?淞想了半天也没能想起来。
“嗯……我忘了,一定是因为圣山里的龙圣们又跑到北边去闹事了吧!”
淞胡乱掰扯了一句,但实际上那例历史事件和山里的龙圣们确实有关系。
听完这话,湫从口袋里伸出右手,稍用力戳了戳淞的肩膀,责怪他没记好这些必考的知识点。要是淞再考砸历史,作为同桌的他,就得耻辱卸任历史科代表了。
“你就乱说吧,到时候你考试也这么写,看老师给你几分。”
说完,湫又接着用右手轻轻肘击了几下淞的胳膊。
“喏…你的。”
湫的右手掌心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小块巧克力。似乎是因为被湫抱在怀中和口袋中太久了,被捂得有些发软的巧克力携带着湫的体温,而淞则凑过来,对着手掌心一口含了进去。
“咦,你恶心不,口水给我擦干净!”
湫看着他,却也没露出丝毫的厌恶,但确实在嗔怪他不注意卫生。
因为湫其实刚才用这只手摸了路边的野猫。
他们的关系从小便如此要好,除了从未一起洗澡过之外,几乎什么好兄弟该做的都做过了。
时间一到,湫和淞便同时起了身,依旧勾肩搭背着,缓缓走向校门口。而湫也依旧低着头,沉默不语。
但就在校门口,淞看到了一群人围在那里,堵着校门口无法正常进入。湫也通过余光,瞥见了周围那些进不去学校而索性站在旁边看戏的学生们。
“湫,你在这等我一会,我过去看一眼怎么回事。”
话音刚落,他便松开湫,快步挤向了骚乱的人群,身影很快就被攒动的人影淹没。
湫停下脚步,站在原地没动。
湫不喜欢拥挤,也不喜欢卷入这些混乱的场面,即便是和自己最要好的朋友一起,也没办法提起半点靠近的兴致。
他拿着巧克力,依旧低着头,指尖在无意识地摩挲着包装袋,目光落在人群的方向,安安静静地等着淞回来。
寒风依旧呼啸,细小微弱的雪粒落在他的发梢、肩头,他却浑然不觉,只是静静站在雪地里,周遭的骚乱仿佛都与他无关。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湫快要忍不住找个避风的角落等着时,人群中突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喊,穿透了所有人的嘈杂,清晰地传到他耳中。
“湫!”
是淞的声音,带着几分明显的焦急,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求助。
湫拿着巧克力的手微微一紧,他终于抬起头,望向那片混乱的人群,缓缓抬脚走了过去。
直到湫真正看清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一个校服敞着,衣领歪扭的人用手狠狠推了湫一把。那位衣冠不整且高大粗壮的人将他推倒在地,又走向双手已经被控制住的淞。
“淞,别以为分班了就看不见我了,你就好好保护好你的那个小妹妹吧,以后最好别让我在校外看到你。”
说完,那个人狠狠踹了一脚掉落在保安室旁的书包,淞和湫的作业本从里面滑落出来,笔盒也被踹烂,各种文具和本子散落得满地都是。
等到做完这一切,那位衣冠不整的他从自己的兜里掏出来一根烟,递给了保安亭里看戏的大爷。
大爷没有接过这根烟,但也没有制止这一切。
直到人群散去,湫才从地面上缓缓爬起来,他此前一直坐在地上低着头抹眼泪,缩在薄薄的雪地里,把脸埋在膝盖里,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只有肩膀在微微颤抖着,雪粒落在发顶,时不时发出几声抽泣的他也浑然不觉。
而一旁的淞已经收拾了很久的书包了。
但他们两个一直没有交谈,明明前不久还在勾肩搭背的好兄弟。
“你小子到底干什么事了?他是今年有可能晋级市里龙圣剑比赛的人,居然会做出当众霸凌这种事来,你是不是欺负他家妹妹了?”
此时,保安亭里已经看了好久戏的大爷终于开口打破了这份宁静。同学们早就已经进了校园,只剩淞和湫在门口。
淞抬起头看了保安大爷一眼,明明眼里全是忿恨,却也不得不扯出一副苦笑。
“我也不知道,可能因为我比他帅吧”
保安大爷被淞的回答弄得一时语塞,盯着淞又看了好一会才说道:“你小子,我记得你是上个学期被记了大过的那个吧?”
语气瞬间从疑问变成了责问,他带着讥讽关上保安亭的门,甩出来一句难听的话,故意把音量放得很大,清清楚楚传到淞的耳朵里。
“被记了大过还不老老实实夹起尾巴做人。”
虽然他关上了门,但这份故意加大的音量,明显是说给淞听的。
湫终于向着淞靠了过来,淞紧绷着的肩膀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但两人还是没有交谈。
他们的关系从来不像看上去那样圆满。
湫性格孤僻,气质又偏阴柔,从小就受同学的欺负,从言语羞辱到肢体冲突,他早就习惯了默默承受。
而淞也从来都不是什么强大的人。小时候,他还能站出来挡在湫身前,可上了初中后,霸凌的手段越来越狠,他能做的事越来越少。
保护不了好兄弟的愧疚,就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于是他总想着讨好湫,可往往弄巧成拙,惹得湫生闷气不理他;而湫越沉默,他就越心急,越心急,就越把湫推得更远。
本以为重新分班能有新的开始,淞甚至暗自立下决心,如果再遇到这种事,一定要像小时候那样真真正正地挡在湫的身前保护好他,而不是只会跑去找老师,那不过是无力的自我感动罢了。
只可惜,刚才的那一切用拳头把淞的这份幻想砸碎在他面前。
淞抱住书的手捏得更紧了,明明是个十足的差生,却想让班里成绩第一的湫知道自己并不差。
而这一切,湫其实都看在眼里。
淞懊恼地用手里的书本砸了砸自己的脑袋。
此时,湫的手碰了碰淞的手,纤细的手指轻轻握住了淞的手腕。
“对不起,我不应该考得比他妹妹高的……”
湫低着头,眼泪已经滴在了淞的手上,淞瞥见湫又哭了,一时语塞,但还是试图安慰湫。
“没事的湫,考得好不是你的错,你下次不要控分了,再考好一点,不就能直接拿到龙圣剑的修习资格了嘛?他不就是考了个剑术考试第一而已,我看其实没什么实力的。”
淞说完,便拉着湫往教学楼走,一路上还在不停安慰,湫就这么被他拽着,沉默地往前挪。
“而且,虽然湫平时柔柔弱弱像个女孩似的,但你跟我掰手腕从来都是必赢,你的练剑天赋肯定比我高,甚至比所有人都高很多。”
可湫像是只抓住了话里的某个词,嘴里喃喃自语:“柔柔弱弱的像个女孩似的……”
淞瞬间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可已经来不及了。
上课铃骤然打响,淞想着先拉着湫进教室,下课再好好解释。
他三步并作两步把湫拽到教室门口,临门一脚时,却突然怔住了。
因为湫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