Ⅱ真纪 1820年 1月1日 9:00
他的耳朵里只剩下自己越来越轻的呼吸，仿佛静止的时间里回响着自己心脏的每一次跳动，眼睛里只有床上的人。
她的头发已经长到了腰际之上，乌黑柔软的发丝散开在米白色的枕头上，而其中几缕被汗水打湿，黏在饱满的额头。
她鬓角的碎发贴在白皙的脸颊旁，脖颈上的水珠顺着柔和的下颌线滑下，流入松开的校服领口，淌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她闭着眼睛，长而密的睫毛像沾了露水的蝶翼，垂在眼下映出一抹浅淡的阴影，睫尖上挂着还没干的细小泪珠，随着下一次呼吸的轻轻一颤，就滚落在枕套上，绽开一处湿痕。眉毛细而软，带着些许的弯度，这并不是淞记忆中少年的硬朗眉形。而在她的眉尾，浅藏着一颗小小且淡褐色的痣，淞在刚才之前，十余年来从未发现过湫的这颗泪痣。
或许是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也或许是感受到了他那与自己同样在疯狂跳动着的心脏。
她的眼睫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双眼。
淞的呼吸，彻底地停在了这一刹那。
一双盛着光的红瞳。
瞳孔外圈溢流着一层极淡到近乎透明的紫，再往里便是清透的雾灰色，就像隆冬时节龙岭山顶融了一半的雪，就像今天早上湫踩下的薄雪印痕。眼尾也带着一点天生的软弧度，像龙岭初春融雪时弯下来的溪涧。而两只瞳仁最深处凝着一点剔透的暖红，此中正在闪烁着无数丝慌乱与莫名的悸动。
淡淡粉着的唇瓣因她此前一直咬着而留下一圈浅浅的牙印，带着一抹不起眼的红肿。此刻正在微微张着，喘着滚烫的热气压制着上一刻情感的抽洩。
每一次呼吸，都像羽毛一样，轻轻扫在淞的心上令他麻酥酥的。
额前的碎发半遮着，那对短短的赤红色鬼角只露出了一点点尖，在暖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可淞的视线完全被她的眼睛定住了，似乎并没有注意到。
那个总是低着头跟在他身后的少年，原来长着这样一幅，可以让他心跳骤停的脸，吗？
淞的嘴巴没有动，但他在这短短几秒内询问了无数次上天自己是不是记错了，自己是不是抱错人了，自己的好兄弟去哪里了。
“淞……”
湫先开了口，声音还是那道细软带着点哭腔的女声，柔得像一阵清风。但话一出口她就猛地闭上嘴，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眼里的恐惧瞬间溢了出来，仿佛下一秒就要浸湿枕头，令她感到恶寒，可又有暖流从脑海中涟漪至自己的心尖，泛泛至全身。
淞这才猛地回过神，压下自己脑子里翻江倒海的异样，重新在床边坐下来。手里的冰毛巾还带着凉意，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动作轻得不能再轻，用毛巾的边角，一点点擦掉她额头上的汗。
毛巾才刚碰到她的皮肤，湫就像触电一样浑身一颤，但就像清晨时那样，并没有躲开淞的动作。只是闭紧了眼睛，眼泪又顺着眼角滑了下来，砸在他的手背上，温烫到让淞手麻了一下。
“别怕，我，我只是帮你降降温....”淞拿着毛巾顺着她的额头，滑到她的鬓角，再往下，是她线条流畅的下颌线，和沾着细密汗珠的脖颈。
他的呼吸放得很轻，目光跟着毛巾往下走。
湫的校服领口因为刚才的挣扎，松开了两颗扣子。
毛巾的边角擦过她颈侧的汗，淞的目光无意间落进松开的领口里。
？
？？
？？？
裹着冰袋的毛巾从他手里滑下去，“啪嗒”一声落在床单上，淞却半点反应都没有。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小手轻轻攥住，猛地停跳了一拍，随即又极速跳动起来，快得几乎要冲破肋骨。
领口之下，是他从未想象也不敢想象的柔软的只属于女性的身体轮廓。
细腻的肌肤上沾着细密的汗珠，在暖光下闪烁着淡淡的光，和他记忆里那个瘦弱的少年，完全没有半分相似。
可所有的细节，似乎又在这一刻瞬间串成了线。
湫即使闭着眼，也感知到自己面前的淞身形不再变化，感知到他骤然停下的呼吸。
她猛地睁开双眼，看到淞的视线落在哪里，瞬间，恐惧、羞耻、绝望在这一刻顶到了极点，她猛地往后缩进枕头里，把自己蜷成一团，然后又拉上被子蒙住枕头，然后肩膀又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放声大哭了都闷在被子里，可即便这样，哪怕漏出一点动静也能被淞捕捉到。
完了。
被，被看到了。
淞一定会觉得她是个怪物，一定会觉得她骗了他十几年，一定会觉得自己是故意瞒着淞，然后凇就再也不要她了，然后自己就失去了这个陪伴自己成长和满眼保护自己的竹马。
是的，淞现在变成了湫的竹马，而湫变成了淞的青梅。
其实湫自己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被子外面安静了很久。
久到湫甚至以为淞已经抛弃她逃走了。
久到她的心脏一点点沉下去，沉进了冰冷的海底。
令人窒息。
直到一只手，轻轻落在了蒙着她的被子上，并没有用力扯开被子，仅仅只是轻轻地放着，带着她熟悉的温度。
然后，是淞的声音，是自己每次被欺负后淞安慰自己的声音。
“湫...?”
他顿了顿，指尖隔着薄薄的被面，轻轻抚了抚她的额头。
“你身上……还疼吗？”
湫隔着被子，回味着淞的这句话。
摇了摇头。
其实从刚才开始，湫的生理上就不再有任何不适感，可明明体温的确异常的高，这到底是为什么？
于是她小心翼翼地慢慢挪开脸上的被子和枕头，可她还是闭着眼睛不敢面对淞。
此时，淞才看到湫头上长着的鬼角。这与他在书中所看到的龙角并不一样，与自己在现实里见到了恭掠头上的龙角也不一样。恭掠修习了很久的龙圣剑，他绝对是非常纯血的龙族人，虽然淞自己也是龙族人，可惜现在还没有能够长出龙角的能力。
那，湫头上的这一小撮红红的角，是什么呢？怎么感觉有点印象却想不起来了。
“你......为什么还在。”
淞愣住了，什么叫“为什么还在”，难道自己不应该待在这么。也对，自己刚才好像发现了不得了的东西，那自己好像现在要被湫赶走了，那自己该不该走呢？
淞一边想一边“噢”了一声，然后立刻起身转头就要走的样子，湫却立刻从床上坐起，双臂抓住了淞的手。
可接触到的一瞬间，淞仿佛被某种巨大的力量狠狠往后踹了一脚一样，被甩飞撞到后面的墙上，重重地落了下来。
湫傻眼了，怎么回事？自己，自己明明只是想拉住淞不要走继续陪自己而已啊，他怎么就飞出去了，咋回事？！
“呃啊......”
倒在一片狼藉中的淞发出了痛苦的呻吟声，湫马上从床上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跑到淞的面前。
淞一抬头看见湫染着红晕的小脸正在一脸关心和焦急地盯着自己，下意识地把头别了过去。
湫也意识到了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好像，有些，内个。
“你，你还好吗？刚刚怎么了，是我不小心把你顶飞的吗？你那里痛不痛？”
湫发出一连串关心的询问，可淞一个也答不上来，因为现在他别过去不让湫看到的脸已经被涨红。
可湫双手托住了淞的大脸，强行把他的头转了过来，于是，双目的视线交汇，她无限的意识与脑海里的缕缕思绪在此刻通过躯体里流淌着的血脉解离出来。
湫的手开始莫名地流血，流出巨量的鲜血，在淞反应过来看见地上一摊红的时候，血液早已凝固成型。
一把赤红色的血液熔接而成的刀剑，被湫握在手里。
湫也发现淞看着的地方是自己的手里，当她想举起这只手的时候，发现自己竟能下意识握住这把刀剑。
淞看着这幅熟悉的场景，脑海中浮现出历史书中的节点。
邻国日出之国的国民是以操控鲜血而闻名的鬼族。
那，眼前的湫，其实不是龙族，而是鬼族？
来不及细想，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与交谈声。可湫一时间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手里的刀剑，毕竟在这片大地上，自己是异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