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
有光。
头顶挂着一片陌生的星空,亮的过分,近的过分,抬手都让人怀疑能不能碰到。空气里混着草木气味,清冷,又带着点说不上来的新鲜味道。
他躺在一块空地上。
四周树不算密,稀稀落落立着。更远的地方压着一圈山影,黑沉沉的,轮廓模糊。
牧原悠人撑着地坐起来,第一反应就是抬手按住胸口。
没有心跳。
他动作停了停,又伸手摸向自己的脸。
有触感。
可皮肤没有温度。
他低头,掐了自己手臂一下。
疼。
疼的很清楚。
悠人皱了下眉,手重新落回胸前。那地方空着,却又没真空。里面安安静静待着一个东西,很小,很稳,既不跳,也不动,只是卡在那里,把他整个人钉在这副身体里。
他闭上眼,试着去碰它。
碰不到。
只能察觉到它的存在。
够怪。
可也正因如此,他才确定了一件事。
自己还在。
至于算活着,还是算死了,他说不清。
悠人站起身,试着活动了一下腿脚。
能走。
很顺。
跟生病前没什么两样。
他又走了几步,停下,再迈步。膝盖不疼,胸口不闷,身体里也没有那种常年缠着他的疲惫感。
他抬头看了一圈。
没人。
没有路,没有屋子,连一点火光都看不到。只有树,草,山,还有压在夜色里的风声。
他随便挑了个方向,往前走。
反正站着也没用。
林子比他想的要大。
他走了很久,久到连时间都没了概念。可他一点都不累,也不渴,不饿。脚下的草被踩弯,很快又立起来。悠人低头看了几眼,脚步慢了些。
这些草和他认识的不一样。
叶片上带着一层很淡的光,不刺眼,却一直亮着。伸手摸上去,触感倒很正常,凉凉的,软软的。
可他心里清楚,这地方和自己原来待的世界,差太多了。
他继续往前。
不知走了多久,前面突然多出一道裂缝。
它悬在半空,安静的挂着。
边缘没有光,也没有影子。那块地方空了一截,什么都没有,又让人挪不开眼。看久了,连呼吸都觉得发闷。
悠人停在原地,看了它一会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可手还是伸了出去。
指尖碰到裂缝边缘的那一刻,整个人直接被拽了进去。
失重感一下压了上来。
悠人下意识蜷起身体,眼前什么都没有,耳边也没有风声。他像在往下掉,又不像。那种感觉很怪,身体轻的发飘,脚却迟迟踩不到底。
过了片刻,脚下终于有了实感。
他落地了。
四周还是黑。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远近,也没有方向。站在这里,连自己是不是正对着什么都分不出来。悠人站了一会儿,试着抬手,试着迈步,脚下都有回应,地面却始终看不见。
安静的过头。
又过了一阵,远处亮起一点光。
悠人眯起眼,看清了。
那是一把剑。
剑身深蓝,内部有星光在流动,一圈一圈转着,不急不慢。它悬在黑暗里,明明只是一把剑,却让这片死寂多了点活气。
悠人朝它走过去。
脚下没有路。
可他每一步落下去,都稳稳当当。
距离一点点拉近,剑身里的星光也越来越清楚。那里面像封着一整片夜空,许多星点都在动。
他刚靠近些,剑里就传出一道声音。
“你是谁?”
声音很轻,带着点疑惑。
悠人停下脚步,抬头看向那把剑。
“……你又是谁?”
“我先问的。”
悠人沉默了片刻。
“我叫悠人。牧原悠人。”
剑里的声音顿了一下。
“你怎么进来的?”
“我不知道。”悠人说,“外面有道裂缝,我碰了一下,就到这了。”
那边没再接话。
黑暗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接着,剑身轻轻一震,一道淡蓝色的人影从里面走了出来。
那人个子很高,头发是蓝色的,身形半透明,边缘还散着细碎的星光。他站在那,把悠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眉头慢慢拧起来。
“你没有心跳。”
悠人点头。
“我知道。”
“你的身体也不对。”
那道虚影看着他胸口,视线停的很久。
“那里有东西。”
悠人下意识按住胸前。
“我也知道有。”他说,“但我不知道是什么。”
蓝发虚影没急着开口,盯着他看了半晌,才又问了一句。
“你从哪来?”
悠人扯了扯嘴角,笑意很淡。
“一个不太像人待的地方。”
“说清楚点。”
“工厂。”
悠人声音很平。
“流水线。每天起床,上班,拧螺丝,装零件。机器响一天,人也响一天。工资不多,活不少。后来我病了,没钱治,就等着。”
他顿了顿。
“差不多就是这么回事。”
虚影安静听完,只嗯了一声,没有多问。
悠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把剑。
“现在轮到你了吧。”
“什么?”
“你是谁。”悠人说,“还有,你为什么会待在剑里?”
虚影沉默了一下,才开口。
“我叫阿尔撒斯。”
“很久以前,这里归我管。”
他说到这,停了停,语气里多了点说不出的空。
“后来我烧没了。”
“剩下的,就这一把剑。”
悠人听不懂。
但他没追着问。
这里本来就没有什么是他听得懂的。
他转头看向更远处,这才发现黑暗里还飘着许多碎片。有的在转,有的停着,形状各不相同。再远一点,有九道微光散在不同方向,颜色都不一样。
淡青,墨色,翠绿,沧蓝,赤红,银白,冰蓝,金色,幽紫。
悠人盯着那些光,问了一句。
“那些是什么?”
阿尔撒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她们在等我。”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也在等你。”
悠人转过头。
“等我?”
阿尔撒斯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息,他才慢慢开口。
“九大精灵。”
“风,土,木,水,火,雷,冰,光,暗。”
“她们都睡着了,睡了很久,一直在等人来。”
“等谁?”
“我不知道。”
阿尔撒斯摇头。
“但你能进来,说明有人选了你。或者说,有东西认了你。”
悠人没说话。
他望着那九道远光,胸口里那个小小的核轻轻震了一下。动静很轻,轻到接近错觉,可他还是察觉到了。
有人在等。
这个词对他来说有点陌生。
从前没人等他下班,没人等他吃饭,没人等他活下来。病倒以后更简单,连自己都懒得再等自己。
可现在,眼前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家伙告诉他。
有九个存在,在等他。
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堵在胸口,又有点发热。
悠人想起黑暗里那道声音,想起那句契约完成。
可他最后什么都没说。
阿尔撒斯也没追问,只是看着他,声音低了些。
“慢一点也没事。”
悠人怔了怔。
这话听着很怪。
没头没尾。
可他偏偏听进去了。
阿尔撒斯没催他,也没逼他,甚至没有露出半点着急的意思。这里明明藏了很多事,偏偏这个人说话的时候,总让人觉得,可以先喘口气。
悠人站在原地,盯着那九道光看了很久,才开口问。
“那我现在该干什么?”
阿尔撒斯想了想。
“先学会活着。”
“然后呢?”
“学会飞。”
悠人愣住。
“飞?”
“对。”
阿尔撒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往上看。
“她们都在上面。”
“你想见到她们,就得上去。”
悠人顺着看去。
那些光很远。
远到让人怀疑这辈子都碰不到。
可奇怪的是,他没有退。
他甚至开始认真想,自己到底要怎么学会飞。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
也许很久。
也许外面只过了一会儿。
等他再回到那道裂缝前时,阿尔撒斯仍站在原地,看着他。
悠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还能进来?”
“能。”
“你会一直在?”
“会。”
阿尔撒斯答的很干脆。
悠人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抬脚跨了出去。
眼前的黑暗散开。
树,草,山影,夜空,全都回来了。
那道裂缝在他身后慢慢合拢,很快消失不见,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悠人站在原地,抬头望向天上。
胸口那个小核还在。
安安静静的。
他不知道接下来会碰上什么。
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但他至少知道了一件事。
那个叫阿尔撒斯的人,没有骗他。
只要他回头,那个人就在。
夜风从林间穿过去,草叶跟着轻晃。
悠人站了一会儿,抬脚继续往前走。
而在遥远的黑暗深处。
星系边缘,一双眼睛缓缓睁开,盯住了这颗星球。
它等了很多年。
一直等到那个人彻底不在,才敢靠近。
刚刚那道新出现的气息,它已经盯了很久。
许久后,它嘴巴慢慢咧开。
“又一个。”
声音很低。
黑暗里,只有它自己听得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