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里,碎片慢慢飘着。
远处星光忽明忽暗,隔着极远的距离,一点点亮起,又一点点压下去。
悠人站在这片熟到不能再熟的地方,抬眼扫了一圈。
刚进来那会儿,他还能对着裂光和浮石看半天。如今看久了,也就那么回事。连剑里那个说话不中听的家伙,他都听顺耳了不少。
“准备好了?”
阿尔撒斯的声音从剑里传出来。
“嗯。”
“接下来练体术。”
悠人顿了一下,“体术?”
“站桩,步法,躲闪。”阿尔撒斯说,“你现在能调动力量,身体底子太差,先补回来。”
悠人点头,又问:“练多久?”
“一百年。”
他眼皮跳了一下。
不过这回,他没愣太久,只沉默片刻,问:“怎么练?”
前方虚空荡开一圈波纹,一块平整岩石慢慢浮了出来。
“站上去。”
悠人跳上石面,脚掌踩了踩。
“然后?”
“站着。”
“……光站着?”
“对。”阿尔撒斯说,“什么时候能站满一天,什么时候算过关。”
悠人低头看了眼脚下,又看了眼周围,没再废话,直接站直。
刚开始还能撑住。
没过多久,小腿开始发抖,膝盖发酸,腰背也一点点僵住,肩胛骨绷的发紧。
“晃了。”
阿尔撒斯冷不丁开口。
悠人咬牙把重心压回去。
“又晃了。”
“我知道。”
“还在晃。”
悠人刚想回嘴,脚底一软,整个人往后一坐,砸在石头上。
那一下又沉又疼。
他趴着缓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还计时了?”
“嗯。”
“多久?”
“一分钟。”
悠人闭了闭眼,撑着石面爬起来。
“再来。”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在重复同一件事。
站上去。
发抖。
摔下来。
再站上去。
阿尔撒斯报数报的也越来越顺。
“两分钟。”
“三分钟。”
“五分钟。”
“今天摔的比昨天好看点。”
悠人本来瘫在石头上,听到这句,抬起头看过去,“摔的好看也算进步?”
“算。”阿尔撒斯语气没什么起伏,“至少没那么丢人。”
悠人又躺回去,望着头顶那片安静到发空的黑。
很久之后,他终于能站满一天。
那天他没急着下来,站在石头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
没抖。
“阿尔撒斯。”
“说。”
“你当年练这个,用了多久?”
“三天。”
悠人慢慢转头,“三天?”
“嗯。”
“我不信。”
“随你。”阿尔撒斯回了声,“我师父教的,三天后我就能站满一天。”
悠人不吭声了。
他熬了那么久才做到的事,对方只花三天。
差距明晃晃摆在眼前,想装没看见都难。
“那你之前怎么不说?”
“你问过?”
悠人张了张嘴,卡住了。
好像还真没问过。
他站在原地,胸口那股闷劲慢慢往上顶,核跳也沉了一下。
阿尔撒斯却只说了一句。
“你慢,这个我早就说过。”
悠人只是听着。
“慢一点,也没关系。”
虚空安静下来。
那句话落的不重,却很稳。
悠人站了好一会儿,低声回应:“……再来。”
之后开始练步法。
阿尔撒斯在虚空里划出一道细光。
“沿着它走。”
悠人看了两眼,踩上去。
前面还算稳,没走出多远,左脚绊到右脚,整个人往前栽,脸直接磕在石面上。
“嘶……”
阿尔撒斯停了一下,问:“你小时候学过走路吗?”
悠人捂着脸爬起来,“学过。”
“那还能摔成这样?”
“太久没练了。”
“走路也要练?”
“现在要了。”
阿尔撒斯安静片刻,居然没继续损他。
悠人接着往前走。
没多久又摔。
再爬起来,再摔。
到后面,他自己都懒的数了,只知道全身骨头关节都在疼,手指一度僵的弯不回去,膝盖每次撑起身时都会响一下。
“今天摔了五十七回。”阿尔撒斯忽然说。
悠人额头抵着地面,没动。
五十七回。
这个数让他有点走神。
从前在工厂里,摔了就摔了,没人记,也没人替他数。自己爬起来,接着干活,就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现在,有人替他记着。
五十七回。
一回不多,一回不少。
悠人慢慢撑起身体。
“再来。”
再往后,练躲闪。
阿尔撒斯说的很简单:“我扔东西,你躲。”
悠人还真信了。
“行。”
话音刚落,一块碎片已经砸在他肩上,皮肉当场裂开。
剧痛窜上来,核跳重重一震。
悠人捂着肩膀往后退,“太快了!”
“快?”阿尔撒斯丢下一句,“我已经放慢了。”
“再来。”
砰。
又中。
“再来。”
砰。
还是中。
刚开始,悠人几乎只有挨砸的份。
肩膀,手臂,后背,腿侧,伤口裂开,又很快合上,不留疤,可疼一点没少。
“今天挨了一百三十七下。”阿尔撒斯说。
悠人坐在地上,低头喘气。
他其实不需要呼吸,可疼狠了,还是会下意识这么做,好让胸口那点闷意压下去一点。
“有进步。”阿尔撒斯忽然开口。
悠人抬头,“真的?”
“刚开始被砸的时候,你连躲的念头都没有。现在至少知道往哪边闪了。”
悠人扯了下唇角,“这也算?”
“算。”
他扶着膝盖站起来。
“那就再来。”
从一下都躲不开,到偶尔能避开几块;从偶尔避开,到勉强躲过一半。
后来,有些碎片刚动,他身体已经先偏开了。
动作谈不上漂亮,至少不再傻站着挨打。
阿尔撒斯看了片刻,终于开口:“行了,接着练反应。”
“有什么区别?”
“你现在看见了才躲。”阿尔撒斯提醒他,“我要你在看见之前就动。”
悠人还没来得及问,额头已经挨了一下。
他后脑一胀,眼前花了半拍。
“这就开始了?”
“已经开始了。”
然后又是一轮更难熬的。
碎片没规律,方向也没规律。有时从正面来,有时从侧后方砸下,有时明明朝左飞,临近时又突然改道。
悠人起初被砸的很惨。
可慢慢的,他摸到了一点门道。
有些时候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会先偏肩、挪脚、侧身,身体却已经动了。
猜错的时候照样不少,还是会挨砸。
但比最开始,已经好太多。
等阿尔撒斯终于收手,悠人还保持着闪避姿势,过了两息才慢慢站直。
“结束了?”
“体术基础练完了。”阿尔撒斯说,“站的住,走的还行,也知道怎么躲,够用了。”
悠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慢慢握拳。
练了这么久,到头来只有一句够用。
可奇怪的很,他没觉得失望。
那些摔过的疼,挨过的砸,好像一点点沉进了骨肉里。谈不上强,却已经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接下来练什么?”
“剑术。”
“多久?”
“一百年。”
悠人这回没什么反应,只点了下头,“行。”
前方裂开一道口子。
“出去透透气。”阿尔撒斯说。
悠人往裂缝那边走,走到半路,又停住。
“阿尔撒斯。”
“又怎么了?”
“你当年体术练了多久?”
“二十年。”
悠人脚步一顿,慢慢回头,“二十年?”
“嗯。”
“……我还是不信。”
“那就别信。”阿尔撒斯声音稳的很欠揍,“反正事实就这样。”
悠人沉默很久,才低声问:“那我很差吗?”
这回,阿尔撒斯没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
“你慢。”
“差不多吧。”
“不一样。”阿尔撒斯说,“差的话,练不出来。你慢,但能练出来。”
悠人站在裂缝前,没有动。
阿尔撒斯又说:
“慢一点,也没关系。”
悠人听了很久。
他没别人快,也没别人厉害。
可他确实一点点走到了这里。
最后,他只低低嗯了一声,抬脚跨出裂缝。
外面的风迎面吹来,落在皮肤上有点凉。
还是那片草地,还是那片夜空,远处那些光点的位置也没太大变化。
悠人站了一会儿,忽然原地摆出站桩姿势。
膝盖微沉,腰背绷住。
稳稳压住了。
他又往前走出几步,没摔。接着轻轻跃起,落地时脚掌踩实,身形半点没晃。
悠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没忍住笑了一下。
那点笑意很浅,很快就收了。
他抬头望向天上那些遥远光点。
红的,蓝的,白的,紫的。
一点点挂在夜色深处。
以前他看不懂那些光代表什么,现在照样看不懂。可他就是想多看几眼,先记在心里,等以后再慢慢弄明白。
“阿尔撒斯。”
“嗯?”
“等下个阶段练完,我能上去看看她们吗?”
“不能。”
悠人肩膀一垮,“为什么?”
“你还不会飞。”
“那我什么时候学飞?”
“剑术之后练感知,感知之后才轮到飞。”
悠人默默算了算,叹了口气。
“行吧。”
“失望了?”
“有点。”
“那也没办法。”
“我知道。”
悠人又看了眼那些光点,转身往裂缝走。
走到边上,他又停了一下。
“阿尔撒斯。”
“你今天问题很多。”
“最后一个。”
“说。”
“要是我剑术也练的很慢呢?”
剑里安静片刻。
随后,阿尔撒斯回了一句:
“那就慢慢练。”
悠人唇边刚动了一下,阿尔撒斯又补了句:“反正你最擅长的不就这个?”
悠人那点刚冒头的情绪,硬生生被堵了回去。
“你就不能好好说话?”
“我一直都在好好说话。”
“放屁。”
“进去练剑。”
悠人啧了一声,还是迈了进去。
草地重新安静下来。
夜风压过草叶,伏下一片,又慢慢直起。
裂缝再度打开时,悠人提着黑剑走出来,在草地上活动了一下手腕。
“开始?”他问。
“开始。”阿尔撒斯开口,“先挥一万下。”
悠人沉默了。
“你对开始两个字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没有。开始,就是先挥一万下。”
悠人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认命般双手握住剑柄。
抬剑。
挥下。
动作生涩,甚至有点笨。
“手抬高。”
“腰别散。”
“脚跟压稳。”
“你这是挥剑,不是砍柴。”
悠人挥了十几下,额角已经绷紧,“有区别吗?”
“有。”阿尔撒斯丢下一句,“砍柴都比你顺眼。”
“……”
悠人没搭理他,继续挥。
一下,又一下。
夜风掠过草地,剑锋反复劈开空气。动作很慢,也不怎么好看,但他一直没停。
远处黑暗里,有东西伏着没动,始终盯着这边。
它看着那道反复挥剑的人影,渐渐察觉出一点不对劲。
那个人和之前不太一样了。
明明还是弱,还是慢,还是一副随时能被撕碎的样子,可他站在那里挥剑时,身形却稳的出奇。
这点变化原本不值一提。
它依然可以扑过去,把那个人撕开。
可不知为什么,它迟迟没动。
草地上,悠人还在一遍遍挥剑。
阿尔撒斯没再多说,直到某次收势,才开口丢下一句:
“总算没那么难看了。”
悠人喘了口气。
“我发现你夸人真的很费劲。”
“因为你也真的很难夸。”
“……”
“继续。”
悠人重新站稳,抬剑,再挥下去。
动作依旧慢。
但他没有停。
有些东西,只要一直不停,时间久了,就会变的很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