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三百年(三)

作者:Stupidme 更新时间:2026/4/4 13:49:07 字数:4339

星域里没有昼夜。

碎片长年漂浮,冷光悬在高处,剑里的声音也从未断过。

悠人早就习惯了。

时间在此处很难算清。说漫长,确实漫长到吓人,可真拆开了看,也无非一日一日咬牙熬过去。站桩,摔打,躲碎片,挨剑。疼挨多了,身体裂开的回数也多了,到后来,连筋肉和骨头都慢慢记住了该怎么扛。

“准备好了?”

阿尔撒斯的声音从剑里传出。

“好了。”

“那就开始,练剑。”

悠人垂眼看向腰侧。

星剑安静挂着,剑身里的星辉缓慢流淌,瞧着倒挺老实。

他伸手碰了下剑柄。

“拿它练?”

“想的挺美。”阿尔撒斯回他,“你现在连怎么挥剑都没学明白,真拿它上手,先把自己送走的多半就是你。”

话音刚落,前方虚空晃了下。

一把木剑凝了出来。

说是木剑,入手却沉的压腕。悠人刚接住,手腕便往下一坠,肩骨都跟着发紧。

“先用它。”

悠人五指扣住剑柄,把木剑攥稳。

“挥一剑,我看看。”

他吐出一口气,调好站姿,咬牙往前斩出。

下一刻,木剑直接脱手飞了出去。

嗖的一声,剑在半空打了几个转,远远扎进一块碎片里,只剩剑柄露在外头。

悠人站在原处,没吭声。

阿尔撒斯开口。

“行,从握剑练起。”

悠人扯了下唇角,认命走过去拔剑。

那一下扎的太深,他两只手都用上了,剑身仍旧纹丝不动。

“卡住了。”

“那就拔。”阿尔撒斯语气没什么起伏,“总不能每回掉了,都指望我再给你捏一把新的。”

悠人低下头,手背绷紧,脚掌踩进碎石缝里,一点点往外拽。

刚开始,他练的难看极了。

别说出剑,光把剑握住,就够他折腾很久。十回里总有一半会飞出去。木剑脱手后,阿尔撒斯也不多说,只让他自己去捡,自己去拔,再自己回来接着练。

练久了,总算能把剑留在手里。

阿尔撒斯看完,只丢来一句。

“比刚开始强多了。”

悠人整个人趴在碎片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着。

“就一句?”

“那你想听什么?”阿尔撒斯慢悠悠问他,“夸你百年难遇,天生练剑的料?”

悠人脑子里刚过了下那个画面,自己先没绷住,低低笑出声。

“算了,你还是正常点吧。”

笑完,他撑地起身,接着练。

再往后,麻烦落到了挥剑上。

阿尔撒斯要他控角度,收力道,配步子。结果刚练时,十剑里总有一半往自己身上招呼。手臂,肩头,腿侧,腰边,哪儿都能挨一下。

有一回,剑锋擦着耳边掠过,直接削掉了一小块耳尖。

动作当场停住。

悠人抬手摸过去,指腹碰到缺口,愣了许久。

没有血。

也没有什么特别古怪的感觉。那块肉离开身体时,轻的让他有点发怔。

“我耳朵少了一块。”

“我看见了。”阿尔撒斯说。

“就这么掉了?”

“嗯。”

悠人皱眉,又摸了一遍。

缺口已经开始往回长,速度还不慢。

“长回来了。”

阿尔撒斯打断他:“所以别发呆,继续。”

悠人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声音压低了些。

“那我以后,是不是不用太怕受伤?”

“该怕还的怕。”阿尔撒斯答的很干脆,“疼不会少。再说,万一碰到核心,就真结束了。”

悠人点头,没再追问,把木剑重新捡起来。

再后来,他总算很少往自己身上乱砍了。

阿尔撒斯便换了内容。

“可以了,练收剑。”

“收剑?”

“出剑之后,把剑送回鞘里。”

悠人听完,觉得总不至于比挥剑更难。

结果刚上手就出了事。

他一剑挥完,手腕往回一转,顺势送剑入鞘。

剑鞘没对准。

剑尖直接扎进大腿。

悠人抽了口气,身子往下一弓,手掌死按着腿侧,太阳穴突突直跳。

“疼。”

“正常。”阿尔撒斯说,“戳的腿,死不了。”

悠人咬牙把剑拔出来,腿还在发抖。

“你当年也这么练?”

“嗯。”

“也戳过自己?”

“戳过。”阿尔撒斯说,“刚练收剑时,连着几日都在往自己身上扎。”

悠人愣住。

“你也干过这种事?”

“废话。”阿尔撒斯回他,“我也得练,又不可能生下来就会。”

悠人没笑,只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剑。

然后继续。

也不知磨了多久,他总算能把出剑、收剑一整套顺下来。虽说还没到让人放心的程度,至少不再动不动砍伤自己,也不会一收剑就往腿上扎。

阿尔撒斯才松了口。

“基础够了,后面练感知。”

悠人抬头。

“感知什么?”

“感受星域里的力。”

“有什么用?”

“你不是一直想飞上去吗?”阿尔撒斯说,“前提就在这里。”

悠人眼神动了下。

“要练多久?”

“慢慢练。”

“听着就不像能很快练成。”

“本来也快不了。”

悠人低头看了眼木剑,最后还是把它收好。

“行。”

接下来,他照着阿尔撒斯的话盘膝坐下,闭眼,什么都不想,只去感受四周。

起初,什么都没有。

只剩空荡荡一片。

“没有。”

“继续。”

“还是什么都没有。”

“那就接着坐。”

悠人便继续闭眼。

此处无昼无夜,也没有别的声响,时间慢慢淡成一团模糊的影子。碎片在远近漂着,冷光悬在高处,连安静都沉的压人。

不知坐了多久,某一日,他忽然察觉到了一点变化。

很轻。

也很细。

碎片还在四处漂浮,可那已经不单单只是眼睛能看见的移动。他能察觉到碎片之间有东西在流转,有方向,有轨迹,也有彼此撞上的力量。

悠人一下睁开眼,呼吸都乱了。

“我摸到了。”

阿尔撒斯问:“摸到什么了?”

“碎片之间,有东西在走。”

剑里静了片刻。

“对。”

悠人立刻站起身,转头看向四周。

“算进步吧?”

“算。”

“就一个算字?”

“刚入门而已,急什么。”

悠人被泼了盆冷水,抬手蹭了下鼻梁,却还是压不住那点高兴。

“至少真让我摸到了。”

“嗯,没白坐。”

之后,他便顺着那点感觉继续往下练。

慢慢的,他已经不必靠碰运气去等,闭上眼后,也能主动去找那些流动的力。

找得到,和碰得上,压根两回事。

头回尝试接触时,悠人的意识刚探过去,整个人就被掀飞出去。

砰!

后背重重撞上一块碎片,又翻出去好远才停下。

他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疼死了。”

“你去碰它,它当然顶你。”

悠人撑着身子坐起,抹了把脸。

“再来。”

往后很长一段日子,他都在重复同一件事。

闭眼,去找,去碰,然后被那股无形的力狠狠弹开。

有时只是踉跄着退开几步。

有时整个人直接飞出去,撞上远处漂浮的碎片,摔的半天缓不过来。

最险那回,他被撞进一片碎片群里,身上当场裂开十几道口子,肩背、手臂、腰侧,全是翻开的伤痕。那些碎片擦过去时半点声响都没有,安静的吓人,疼却半分不少。

他跪在原处缓了很久,低头看着身上的裂口一点点合拢,忽然问了一句。

“我碰的方法不对?”

“不。”阿尔撒斯说,“你太硬了。”

“那该怎么碰?”

“别跟它硬顶。”

悠人皱眉:“我不顶,它也照样撞我。”

“所以你得学会顺。”阿尔撒斯语气很稳,“你总想着站牢,想着压住,想着别被掀飞。可连它往哪边走都还没摸透,拿什么压?”

悠人只是听着。

他坐在原处,看着前方那些安静漂浮的碎片,看了很久,随后重新闭眼。

再去找。

再去碰。

这回,他没再一头撞上去,先去摸那股力的边缘,试着分清它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快慢又怎么变。

还是会飞出去。

还是会疼。

可和先前已经不一样了。

以前刚碰上就会被整个人掀开,如今偶尔也能多撑住一阵。有时那股力推过来,他甚至能在被甩出去前,顺着它偏开半边身子,不至于摔的太难看。

阿尔撒斯看着,没有再像先前那样句句提醒,只在他彻底钻进死胡同时,才开口点一句。

“别用肩顶。”

“手别绷死。”

“你在怕它。”

“怕很正常,但别往回缩。”

悠人一遍遍照着做。

错了,重来。

摔出去,就爬起来。

不知又过了多久,他终于能在那些流动的力前站住一阵了。

谈不上稳。

也算不上轻松。

至少不会一碰就飞出去。

他闭眼站在两块碎片之间,感受那道无形的流从身侧擦过,衣摆轻轻动了下,脚下却没退开。

等他睁眼时,自己都怔住了。

“我刚才……没飞。”

阿尔撒斯应了声:“嗯。”

“算成了?”

“算你总算入门了。”

悠人没立刻笑,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慢慢张开,又一点点收拢。

过了会儿,他开口。

“阿尔撒斯。”

“说。”

“你当年练到这里,花了多久?”

剑里安静片刻。

“十年。”

阿尔撒斯隔了会儿,才接着开口。

“我告诉你,不是要你拿自己跟我较劲。”

悠人抬眼:“那为什么说?”

“让你少钻牛角尖。”阿尔撒斯提醒,“你跟我不一样,跟别人也不一样。你能走到今天,靠的从来就不是照着谁的路照抄一遍。”

悠人喉结动了动。

“可我还是慢。”

“慢就慢。”阿尔撒斯说,“慢没错,停着不走才有问题。”

四周一下安静下来。

悠人站在那片安静里,过了很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然后继续练。

到后面,练的已经不单单只是碰到,还要站住。

站住以后,还得分清哪道力更重,哪道更轻;哪道会正面压过来,哪道只是从身边擦过;什么时候该让,什么时候该跟,什么时候脚下挪开半寸,比硬扛更有用。

他开始慢慢明白,感知不是单纯为了知道周围有什么。

更重要的,是知道自己该怎么在这些力量之间活下去。

有一回,他又站在两道交错的流中间。

起初,那两道力仍旧朝他身上压来。可这回,悠人没有硬顶。他闭着眼,把重心往下一沉,脚下顺着其中一道力的方向轻轻一偏。

那道原本足以把他掀飞的力,就这么擦着身侧过去了。

他稳稳站住,半步都没退。

阿尔撒斯看了许久,终于开口。

“差不多了。”

悠人睁眼:“什么差不多了?”

“感知这一块,现在够用了。”

剑里的星光转了一下。悠人握了握手,低头看着掌心,半晌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接下来呢?”

阿尔撒斯沉默了一阵。

“后面的路,得你自己走。”

悠人一怔:“你不教了?”

“该教的,都教完了。”

“你之前不是还提过力域?”

“那个先不急。”阿尔撒斯说,“先把眼下会的东西吃透。别刚学会站,就想着一口气冲上天。”

悠人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

“那我现在做什么?”

“自己选。”阿尔撒斯说,“想去找谁,就去找谁。”

话音落下,前方虚空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外面的气息立刻涌了进来。

和星域里的冷清完全不同,里面有风,有草木气,有更鲜活、也更熟悉的味道。

悠人站起身,朝那道裂缝走去。

走到近前,他停了一下,没有立刻跨出去。

“阿尔撒斯。”

“嗯?”

“谢了。”

剑里安静了会儿。

没有回应。

悠人站在原地等了片刻,最后笑了下,也没再等,抬脚跨出去。

脚下一软。

微潮的草叶触感从脚底传来,真实的让他有些恍惚。

他回到了那片草地上。

头顶仍旧是熟悉的星空,四周也还是熟悉的安静。和上回从里面出来时相比,周遭似乎没什么变化。

可他自己已经不一样了。

悠人低头,先试着站桩。

双腿稳稳扎住,没有发抖,也没有散架般的虚浮感。

随后,他抬头望向远处。

高处那些光团还悬在那里。

红的,蓝的,白的,绿的,紫的。

每一团都远远亮着,安安静静,仿佛从来没有变过。

“阿尔撒斯。”

“又怎么了?”

“我现在能飞上去看看她们吗?”

“不能。”

悠人的表情顿时垮了点。

“为什么?”

“因为你还不会力域。”

“那我前面练的感知呢?”

“感知是看见,力域才是动手。”阿尔撒斯说,“你现在只能察觉到力,离抓住它、用上它,还差得远。”

悠人安静片刻,最后点头。

“行吧。”

“那我现在能干什么?”

“去找她们。”

“怎么去?”

“用脚走。”

悠人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又抬头看了看那些高悬的光团,最后还是笑了。

“也行。”

说完,他随意挑了个方向,迈步走出去。

草叶从脚边分开。

风从耳畔掠过。

更远处,星系边缘的黑暗深处,有一双眼睛始终盯着这边。

它看了很久。

如今,那个人终于又出来了。

那双眼睛慢慢眯起,露出一点极轻的笑意。

“等你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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