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域里没有昼夜。
碎片长年漂浮,冷光悬在高处,剑里的声音也从未断过。
悠人早就习惯了。
时间在此处很难算清。说漫长,确实漫长到吓人,可真拆开了看,也无非一日一日咬牙熬过去。站桩,摔打,躲碎片,挨剑。疼挨多了,身体裂开的回数也多了,到后来,连筋肉和骨头都慢慢记住了该怎么扛。
“准备好了?”
阿尔撒斯的声音从剑里传出。
“好了。”
“那就开始,练剑。”
悠人垂眼看向腰侧。
星剑安静挂着,剑身里的星辉缓慢流淌,瞧着倒挺老实。
他伸手碰了下剑柄。
“拿它练?”
“想的挺美。”阿尔撒斯回他,“你现在连怎么挥剑都没学明白,真拿它上手,先把自己送走的多半就是你。”
话音刚落,前方虚空晃了下。
一把木剑凝了出来。
说是木剑,入手却沉的压腕。悠人刚接住,手腕便往下一坠,肩骨都跟着发紧。
“先用它。”
悠人五指扣住剑柄,把木剑攥稳。
“挥一剑,我看看。”
他吐出一口气,调好站姿,咬牙往前斩出。
下一刻,木剑直接脱手飞了出去。
嗖的一声,剑在半空打了几个转,远远扎进一块碎片里,只剩剑柄露在外头。
悠人站在原处,没吭声。
阿尔撒斯开口。
“行,从握剑练起。”
悠人扯了下唇角,认命走过去拔剑。
那一下扎的太深,他两只手都用上了,剑身仍旧纹丝不动。
“卡住了。”
“那就拔。”阿尔撒斯语气没什么起伏,“总不能每回掉了,都指望我再给你捏一把新的。”
悠人低下头,手背绷紧,脚掌踩进碎石缝里,一点点往外拽。
刚开始,他练的难看极了。
别说出剑,光把剑握住,就够他折腾很久。十回里总有一半会飞出去。木剑脱手后,阿尔撒斯也不多说,只让他自己去捡,自己去拔,再自己回来接着练。
练久了,总算能把剑留在手里。
阿尔撒斯看完,只丢来一句。
“比刚开始强多了。”
悠人整个人趴在碎片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着。
“就一句?”
“那你想听什么?”阿尔撒斯慢悠悠问他,“夸你百年难遇,天生练剑的料?”
悠人脑子里刚过了下那个画面,自己先没绷住,低低笑出声。
“算了,你还是正常点吧。”
笑完,他撑地起身,接着练。
再往后,麻烦落到了挥剑上。
阿尔撒斯要他控角度,收力道,配步子。结果刚练时,十剑里总有一半往自己身上招呼。手臂,肩头,腿侧,腰边,哪儿都能挨一下。
有一回,剑锋擦着耳边掠过,直接削掉了一小块耳尖。
动作当场停住。
悠人抬手摸过去,指腹碰到缺口,愣了许久。
没有血。
也没有什么特别古怪的感觉。那块肉离开身体时,轻的让他有点发怔。
“我耳朵少了一块。”
“我看见了。”阿尔撒斯说。
“就这么掉了?”
“嗯。”
悠人皱眉,又摸了一遍。
缺口已经开始往回长,速度还不慢。
“长回来了。”
阿尔撒斯打断他:“所以别发呆,继续。”
悠人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声音压低了些。
“那我以后,是不是不用太怕受伤?”
“该怕还的怕。”阿尔撒斯答的很干脆,“疼不会少。再说,万一碰到核心,就真结束了。”
悠人点头,没再追问,把木剑重新捡起来。
再后来,他总算很少往自己身上乱砍了。
阿尔撒斯便换了内容。
“可以了,练收剑。”
“收剑?”
“出剑之后,把剑送回鞘里。”
悠人听完,觉得总不至于比挥剑更难。
结果刚上手就出了事。
他一剑挥完,手腕往回一转,顺势送剑入鞘。
剑鞘没对准。
剑尖直接扎进大腿。
悠人抽了口气,身子往下一弓,手掌死按着腿侧,太阳穴突突直跳。
“疼。”
“正常。”阿尔撒斯说,“戳的腿,死不了。”
悠人咬牙把剑拔出来,腿还在发抖。
“你当年也这么练?”
“嗯。”
“也戳过自己?”
“戳过。”阿尔撒斯说,“刚练收剑时,连着几日都在往自己身上扎。”
悠人愣住。
“你也干过这种事?”
“废话。”阿尔撒斯回他,“我也得练,又不可能生下来就会。”
悠人没笑,只低头看着手里的木剑。
然后继续。
也不知磨了多久,他总算能把出剑、收剑一整套顺下来。虽说还没到让人放心的程度,至少不再动不动砍伤自己,也不会一收剑就往腿上扎。
阿尔撒斯才松了口。
“基础够了,后面练感知。”
悠人抬头。
“感知什么?”
“感受星域里的力。”
“有什么用?”
“你不是一直想飞上去吗?”阿尔撒斯说,“前提就在这里。”
悠人眼神动了下。
“要练多久?”
“慢慢练。”
“听着就不像能很快练成。”
“本来也快不了。”
悠人低头看了眼木剑,最后还是把它收好。
“行。”
接下来,他照着阿尔撒斯的话盘膝坐下,闭眼,什么都不想,只去感受四周。
起初,什么都没有。
只剩空荡荡一片。
“没有。”
“继续。”
“还是什么都没有。”
“那就接着坐。”
悠人便继续闭眼。
此处无昼无夜,也没有别的声响,时间慢慢淡成一团模糊的影子。碎片在远近漂着,冷光悬在高处,连安静都沉的压人。
不知坐了多久,某一日,他忽然察觉到了一点变化。
很轻。
也很细。
碎片还在四处漂浮,可那已经不单单只是眼睛能看见的移动。他能察觉到碎片之间有东西在流转,有方向,有轨迹,也有彼此撞上的力量。
悠人一下睁开眼,呼吸都乱了。
“我摸到了。”
阿尔撒斯问:“摸到什么了?”
“碎片之间,有东西在走。”
剑里静了片刻。
“对。”
悠人立刻站起身,转头看向四周。
“算进步吧?”
“算。”
“就一个算字?”
“刚入门而已,急什么。”
悠人被泼了盆冷水,抬手蹭了下鼻梁,却还是压不住那点高兴。
“至少真让我摸到了。”
“嗯,没白坐。”
之后,他便顺着那点感觉继续往下练。
慢慢的,他已经不必靠碰运气去等,闭上眼后,也能主动去找那些流动的力。
找得到,和碰得上,压根两回事。
头回尝试接触时,悠人的意识刚探过去,整个人就被掀飞出去。
砰!
后背重重撞上一块碎片,又翻出去好远才停下。
他趴在地上,半天没爬起来。
“疼死了。”
“你去碰它,它当然顶你。”
悠人撑着身子坐起,抹了把脸。
“再来。”
往后很长一段日子,他都在重复同一件事。
闭眼,去找,去碰,然后被那股无形的力狠狠弹开。
有时只是踉跄着退开几步。
有时整个人直接飞出去,撞上远处漂浮的碎片,摔的半天缓不过来。
最险那回,他被撞进一片碎片群里,身上当场裂开十几道口子,肩背、手臂、腰侧,全是翻开的伤痕。那些碎片擦过去时半点声响都没有,安静的吓人,疼却半分不少。
他跪在原处缓了很久,低头看着身上的裂口一点点合拢,忽然问了一句。
“我碰的方法不对?”
“不。”阿尔撒斯说,“你太硬了。”
“那该怎么碰?”
“别跟它硬顶。”
悠人皱眉:“我不顶,它也照样撞我。”
“所以你得学会顺。”阿尔撒斯语气很稳,“你总想着站牢,想着压住,想着别被掀飞。可连它往哪边走都还没摸透,拿什么压?”
悠人只是听着。
他坐在原处,看着前方那些安静漂浮的碎片,看了很久,随后重新闭眼。
再去找。
再去碰。
这回,他没再一头撞上去,先去摸那股力的边缘,试着分清它从哪里来,往哪里去,快慢又怎么变。
还是会飞出去。
还是会疼。
可和先前已经不一样了。
以前刚碰上就会被整个人掀开,如今偶尔也能多撑住一阵。有时那股力推过来,他甚至能在被甩出去前,顺着它偏开半边身子,不至于摔的太难看。
阿尔撒斯看着,没有再像先前那样句句提醒,只在他彻底钻进死胡同时,才开口点一句。
“别用肩顶。”
“手别绷死。”
“你在怕它。”
“怕很正常,但别往回缩。”
悠人一遍遍照着做。
错了,重来。
摔出去,就爬起来。
不知又过了多久,他终于能在那些流动的力前站住一阵了。
谈不上稳。
也算不上轻松。
至少不会一碰就飞出去。
他闭眼站在两块碎片之间,感受那道无形的流从身侧擦过,衣摆轻轻动了下,脚下却没退开。
等他睁眼时,自己都怔住了。
“我刚才……没飞。”
阿尔撒斯应了声:“嗯。”
“算成了?”
“算你总算入门了。”
悠人没立刻笑,只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掌心慢慢张开,又一点点收拢。
过了会儿,他开口。
“阿尔撒斯。”
“说。”
“你当年练到这里,花了多久?”
剑里安静片刻。
“十年。”
阿尔撒斯隔了会儿,才接着开口。
“我告诉你,不是要你拿自己跟我较劲。”
悠人抬眼:“那为什么说?”
“让你少钻牛角尖。”阿尔撒斯提醒,“你跟我不一样,跟别人也不一样。你能走到今天,靠的从来就不是照着谁的路照抄一遍。”
悠人喉结动了动。
“可我还是慢。”
“慢就慢。”阿尔撒斯说,“慢没错,停着不走才有问题。”
四周一下安静下来。
悠人站在那片安静里,过了很久,才低低嗯了一声。
然后继续练。
到后面,练的已经不单单只是碰到,还要站住。
站住以后,还得分清哪道力更重,哪道更轻;哪道会正面压过来,哪道只是从身边擦过;什么时候该让,什么时候该跟,什么时候脚下挪开半寸,比硬扛更有用。
他开始慢慢明白,感知不是单纯为了知道周围有什么。
更重要的,是知道自己该怎么在这些力量之间活下去。
有一回,他又站在两道交错的流中间。
起初,那两道力仍旧朝他身上压来。可这回,悠人没有硬顶。他闭着眼,把重心往下一沉,脚下顺着其中一道力的方向轻轻一偏。
那道原本足以把他掀飞的力,就这么擦着身侧过去了。
他稳稳站住,半步都没退。
阿尔撒斯看了许久,终于开口。
“差不多了。”
悠人睁眼:“什么差不多了?”
“感知这一块,现在够用了。”
剑里的星光转了一下。悠人握了握手,低头看着掌心,半晌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接下来呢?”
阿尔撒斯沉默了一阵。
“后面的路,得你自己走。”
悠人一怔:“你不教了?”
“该教的,都教完了。”
“你之前不是还提过力域?”
“那个先不急。”阿尔撒斯说,“先把眼下会的东西吃透。别刚学会站,就想着一口气冲上天。”
悠人张了张口,最后还是把话咽回去。
“那我现在做什么?”
“自己选。”阿尔撒斯说,“想去找谁,就去找谁。”
话音落下,前方虚空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外面的气息立刻涌了进来。
和星域里的冷清完全不同,里面有风,有草木气,有更鲜活、也更熟悉的味道。
悠人站起身,朝那道裂缝走去。
走到近前,他停了一下,没有立刻跨出去。
“阿尔撒斯。”
“嗯?”
“谢了。”
剑里安静了会儿。
没有回应。
悠人站在原地等了片刻,最后笑了下,也没再等,抬脚跨出去。
脚下一软。
微潮的草叶触感从脚底传来,真实的让他有些恍惚。
他回到了那片草地上。
头顶仍旧是熟悉的星空,四周也还是熟悉的安静。和上回从里面出来时相比,周遭似乎没什么变化。
可他自己已经不一样了。
悠人低头,先试着站桩。
双腿稳稳扎住,没有发抖,也没有散架般的虚浮感。
随后,他抬头望向远处。
高处那些光团还悬在那里。
红的,蓝的,白的,绿的,紫的。
每一团都远远亮着,安安静静,仿佛从来没有变过。
“阿尔撒斯。”
“又怎么了?”
“我现在能飞上去看看她们吗?”
“不能。”
悠人的表情顿时垮了点。
“为什么?”
“因为你还不会力域。”
“那我前面练的感知呢?”
“感知是看见,力域才是动手。”阿尔撒斯说,“你现在只能察觉到力,离抓住它、用上它,还差得远。”
悠人安静片刻,最后点头。
“行吧。”
“那我现在能干什么?”
“去找她们。”
“怎么去?”
“用脚走。”
悠人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又抬头看了看那些高悬的光团,最后还是笑了。
“也行。”
说完,他随意挑了个方向,迈步走出去。
草叶从脚边分开。
风从耳畔掠过。
更远处,星系边缘的黑暗深处,有一双眼睛始终盯着这边。
它看了很久。
如今,那个人终于又出来了。
那双眼睛慢慢眯起,露出一点极轻的笑意。
“等你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