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域里的星光一直亮着。
不增，不减。
悠人站在虚空里，看着远处漂着的碎片。那些东西他已经看了太多年，看熟了，连哪一片边角更尖都快认出来了。可这一次还是不一样。
这一回，他要在这里待一千年。
“准备好了？”
阿尔撒斯的声音从剑里传出来。
“嗯。”
“开始。先练力域。”
悠人没再说别的，闭上眼，把感知放出去。
四周那些流动的力很快浮了上来。散的，乱的，轻的，重的，方向各不一样。以前他只能摸到，现在要做的是把它们抓住，拉过来，改掉它们原本的走向。
他抬起手，碰向最近的一缕。
那股力先挣了一下，像是嫌他多事。悠人没松，只把念头压过去，一点点带着它偏开。往左，它动了。往右，它也跟着拐了回去。
悠人睁开眼，看了会儿掌心。
“好像行。”
剑里安静片刻。
“练了多久？”
“一个月。”
这句话出去后，阿尔撒斯沉默了一下。过了会儿，才丢来一句：“继续。”
悠人听出来了，这大概不算太差。
往后的日子，他就跟这些力耗上了。顺的，直接拉过来。不顺的，就一遍遍磨。躲他的，他追上去。硬顶他的，他换个方向再来。
有时他站在原地，一抬手，前面那股力就是不肯转。
悠人盯着它看了半天。
“你脾气还挺大。”
那股力照样不动。
阿尔撒斯开口：“你跟它讲道理没用。”
“那怎么办？”
“继续。”
“你就会这句。”
“有用就行。”
悠人啧了一声，还是继续。
时间一久，这片星域里的力像是被他认熟了。再往后，连抓这个动作都省了，只要念头一动，附近的力就会靠过来，绕着他转，再顺着他的意思散开。
等阿尔撒斯说“够了，把力用到自己身上”时，悠人已经能很自然地把一部分力引到脚下。
下一刻，身体一下轻了。
不是发飘，是被托住了。
他往前迈了半步，人直接滑出去一截。再往前送，身体又被稳稳推开。悠人低头看了眼脚下，停了一下。
“这就算飞了？”
“算。”
“比我想的简单点。”
“你先别急着高兴。”
悠人刚想问一句为什么，脚下那股力就散了一下，整个人斜着往下掉，肩膀直接撞上碎片边缘。
砰。
他挂在碎片边上，沉默了两息。
阿尔撒斯问：“现在还简单吗？”
悠人扶着石面坐起来。
“收回刚才那句。”
后面练的就是稳。
先是低低地飞，能悬住，不乱晃。再往上提，再往前送，再试着停下。刚开始问题一大堆，不是左边高了，就是右边沉了，偶尔还能在半空自己转半圈，转完了人都发懵。
有一回他停在半空，皱着眉看了半天四周。
“阿尔撒斯。”
“说。”
“我现在脸朝哪边？”
“你自己不知道？”
“刚才转乱了。”
剑里沉默一下。
“丢人。”
“你骂得还挺顺口。”
“因为你飞得也确实难看。”
悠人没回嘴，只默默把身体正回来。
能飞，只是开始。
后面练的就是快。
快到能从碎片中间穿过去，快到能顺着那些流动的力改方向，停住，再冲。阿尔撒斯没给他太多适应时间，等他刚把悬空练稳，就直接让他加速。
结果第一下出去，悠人正面撞上前方一块碎片，脸上当场裂开几道纹。他趴在上面缓了会儿，等裂纹慢慢合上，才坐起来。
“疼。”
“继续。”
阿尔撒斯就这两个字。
之后就是一遍遍撞，一遍遍飞出去，再一遍遍爬起来。撞得多了，身体先记住了怎么扛。再后来，他开始能顺着力流改方向，能提前避开前面的碎片。
最开始，他躲碎片还是靠眼睛。看见了，才去让。等练久了，前面那块东西还没撞到跟前，身体已经先偏开了。
悠人自己也察觉到了。
有一次他从两块贴得很近的碎片中间掠过去，落稳后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
“我刚才是不是没看？”
“嗯。”阿尔撒斯说，“总算不是白练。”
“你这夸法，听着像在骂人。”
“那你可以当成骂。”
再往后，难的变成了转向和停势。
冲出去，折回来，再往上，再往下，倒着飞，横着切。脚下和周身的力要一起动，差一点都不行。最烦的是停。悠人总在最后那一下收不住，前面都顺，偏偏脚一落，人还要往前多滑一截。
有一次他又栽出去，仰面躺在碎片上半天没动。
阿尔撒斯问：“死了没？”
“没有。”
“那就起来。”
悠人坐起来，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
“我发现停住比冲出去还麻烦。”
“你总想着收手，不想着收身。”阿尔撒斯说，“剑回来了，人没回来，当然难看。”
悠人站在原地回想了一遍。
还真是。
他前面总把心思放在手上，手一收，脑子里就默认这一招结束了。可脚下那股力还在往前顶，身体自然停不住。
“再来。”
这一次，他先收脚下的力，再收手里的动作。起初还是乱，后面慢慢顺了。再后来，冲、折、停，终于开始像一回事。
某天，悠人从高处直冲而下，中途硬折方向，骤停，翻身，倒掠，再横切出去，最后稳稳停在一块碎片上。
没有晃。
也没有多滑出去半寸。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没立刻动。
阿尔撒斯开口：“这回像样了。”
“你这句夸得还挺稀罕。”
“因为你确实难夸。”
悠人笑了下，没再说什么。
再后来，阿尔撒斯把星剑也塞进了训练里。
难度一下提了上去。
空手飞和带剑飞根本不是一回事。剑一入手，重心就变。速度一提，剑锋指到哪边，人就容易被带偏。手上的力，脚下的力，身上的重心，全都得一起顾。
刚开始，悠人被折腾得很惨。
有一回他冲得太急，手上一滑，星剑直接飞了出去，远远钉进一块碎片里，只露出半截剑柄。
悠人脸一黑，追过去，双手握住剑柄往外拔。
拔了半天，纹丝不动。
阿尔撒斯这时才开口：“知道你刚才冲得多快吗？”
“不知道。”
“比你以前最快的时候，还快了三倍。”
悠人动作顿住，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刚才那一下，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阿尔撒斯又补了一句：“你手里那把是剑，不是让你扔出去扎地的。”
“我是不小心。”
“那就把你的不小心拔出来。”
悠人没回嘴，低头继续拔。等终于把剑拽出来，自己都差点往后坐下去。他站稳后先看了眼星剑，确认没事，才重新握牢。
从那以后，练的东西更多了。
速度，身法，剑术，全揉在一起。
往前冲的时候出剑，急转的时候换手，倒飞的时候收剑，停住以后立刻接下一次爆发。哪一处乱了，都得从头磨。
有时是身体先过去了，剑慢半拍。
有时是剑先走了，脚下没跟上。
还有时前面都没问题，偏偏收势那一下散了，人连着剑一块儿栽出去。
练得久了，悠人自己都懒得记摔过多少回。每天差不多就是冲、转、斩、收，再来。卡在哪，就在哪儿磨。磨不开，就接着耗。
有阵子他总卡在换向上。
人已经折过去了，手里的剑还留在原来的路子上，拧得肩膀都发酸。阿尔撒斯让他把动作拆开，先转脚下，再转腰，最后让剑跟上。
“听着简单。”悠人回了一句。
“做着不是更简单？”
“你这话说出来自己信吗？”
“信。”
“行，你脸皮比我厚。”
可照着拆开练以后，确实顺了些。
直到有一天，他从一块碎片上借力弹起，前掠，折向，斜斩，收势，落地，稳稳停住。
整套动作连下来，一点没乱。
悠人低头看着手里的星剑，忽然想起自己刚练剑那会儿。那时候木剑飞出去是常事，收个剑还能往自己腿上扎。现在不一样了。
“阿尔撒斯。”
“嗯？”
“我现在比砍柴顺眼点没？”
剑里安静了一下。
“勉强。”
悠人笑了声。
“你夸人是真费劲。”
“因为你确实很难夸。”
又过了很久，悠人难得停下来歇会儿。
他坐在碎片边上，两条腿垂在外面，抬头看着远处那九道光。看久了，连这片空得发慌的地方都没那么讨厌了。刚进来时总觉得这里什么都没有，后来待得太久，反倒像习惯了。
剑里也安静。
悠人不开口，阿尔撒斯也不说话。
过了好一阵，悠人忽然说：“我以前那个世界，也认识一个精灵王。”
阿尔撒斯皱了皱眉。
“蓝头发，跟你挺像。”悠人抬手在头顶比了下，“不过他有角。”
这回，阿尔撒斯问：“后来呢？”
“后来也没什么。”悠人看着前面那片虚空，“我认识他，他不认识我。”
说完，四周又静下去。
悠人过了会儿又补了一句：“没角也挺好，省事。”
剑里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悠人低头看了眼腰间的剑。
“你笑什么？”
“没什么。”
“不说算了。”
他刚站起来，阿尔撒斯忽然开口：“差不多了。”
悠人一顿。
“什么差不多了？”
“力域的基础。”阿尔撒斯说，“你练完了。”
悠人站在原地算了下。
六百年。
他居然已经在这里熬了六百年。
六百年里，他学会了怎么抓住力，怎么飞，怎么提速，怎么转向，怎么停，怎么带着剑在空中厮杀。不算多漂亮，但够用了。
“还剩四百年。”阿尔撒斯说，“接下来你想练什么？”
悠人没立刻回答。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星剑，手指一点点收紧。
这件事，他其实想了很久。阿尔撒斯之前提过一次，后来没往下说。那时候他差得远，说了也没用。现在不一样了。
“空间法则。”
这句话出来后，虚空安静了片刻。
阿尔撒斯没马上回应。
悠人也不催，只站在那里等。
过了会儿，剑里传来一声轻响。
“你脸还挺大。”
悠人听完，反倒笑了。
“那就是答应了。”
“先别高兴。”阿尔撒斯提醒他，“后面这四百年，不会比前面轻松。”
“我知道。”
“知道还笑？”
“因为你答应了。”
剑里静了下，过了一会儿，只回了一句：“把剑拿稳。”
悠人低头看了眼星剑。
“拿着呢。”
“那就别发愣。”
“行。”
他应完，脚下一动，整个人已经掠了出去。碎片从身侧让开，远处九道光仍旧悬在更深的虚空里。
“阿尔撒斯。”
“又怎么了？”
“空间法则，先练什么？”
“先挨打。”
悠人沉默了一下。
“……你就不能说点像人话的？”
“可以。”阿尔撒斯顿了顿，“先学怎么看见空间的缝。”
悠人脚下一停。
“看不见会怎么样？”
“会撞上去。”
悠人低头看了眼前面那片虚空。
“听着就疼。”
“放心。”阿尔撒斯说，“你很快就能试到。”
悠人没再回嘴，只是把剑握得更紧了点，继续往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