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白色浮岛悬在远处,冷得发亮。
悠人只看了一眼,继续往前。
脚边的草越来越少,很快连最后一点绿色也断了,只剩灰白岩面。北风迎面卷过来,刮得脸生疼。越往前走,寒意越重,连呼吸都带着一点发紧的涩感。
他没飞,只一步一步往前。
阿尔撒斯开口:“为什么选她?”
悠人想了想。
“上次去过木那边了。”
“这次来这边看看。”
“能去的地方又不止这一处。”阿尔撒斯慢悠悠说着,“炽在上面,霆在上面,曜也在上面。真要挑,去哪都比冰原舒服。”
他不知该说什么,只埋头往前走。
这一段路走得很久。
脚下只剩碎石、薄霜和散开的冰晶,四周空得厉害,连一点草根都看不见。等他再抬头时,那座浮岛已经压近了许多。
走到下面,才发现它比想的还高。
浮岛半悬在空中,离地足有二三十丈。岛底裸露着大片岩层,边缘垂满冰棱,一根根直落下来,泛着森冷的白光。
悠人站在下面,仰头看了很久。
然后绕着它走了一圈。
四面都悬空,没有路,也没有能借力的地方。那些冰棱远看像垂得很低,真站到底下才知道,最近的一根也还悬着三四丈。
他试着够了一次,没碰着。
再退开重来,还是差一点。
阿尔撒斯问:“你能飞吗?”
“不能。”
“那你怎么上去?”
悠人抬头看着岛侧,目光停在半腰一块凸出的岩石上。
那地方不大,卡在岛底下方,离地约莫六七丈。再往上虽然还差得远,但至少是个能落脚的地方。
“爬上去。”他说。
阿尔撒斯听笑了:“掉下来够你受的。”
“死不了。”悠人说,“核心还在就行。”
“死不了,和疼不疼,差得远。”
“我知道。”
他抬手按上岩壁,下一刻,眉头就压了下去。
这面岩壁比看上去难爬得多。
石头是粗的,外面却覆着一层薄冰,手一压就打滑。指尖刚扣进石缝,脚下借上一点力,人又往下坠。
没办法,他只能把手指往更深处塞。
没几下,掌心就磨破了。冷意顺着骨节往里钻,十根手指都僵得发紧。可悠人没停,整个人贴在岩壁上,一点点往上挪。
他挪得很慢。
手抬一次都费劲,脚下也得反复试。
有些地方一踩就空,有些地方刚借上一点力,脚底又滑开。
风从高处灌下来,吹得耳边发响。
后脑渐渐发胀,太阳穴也一跳一跳地疼。视线偶尔会花一下,他就停住,缓半口气,再继续往上。
不知道磨了多久,他总算翻上了那块凸岩。
双脚踩稳的瞬间,悠人直接坐了下去,低着头喘气。
手还按在石面上,半天没能立刻弯回来,关节轻轻响了两声。
风更冷了。
他低头往下扫了一眼,地面已经远了不少。再抬头,岛底依旧悬在头顶,那几根垂下来的冰棱还是够不着,最近的一根,也还差着两三丈。
悠人扶着岩面站起,往前探了探身,抬手去够。
还是差一点。
再往前,脚下就没地方落了。
他只能把手收回来,重新坐下。
阿尔撒斯说:“到这儿就断了。”
悠人没出声。
他从冰棱间的缝隙往上看。
岛面铺着一层冰晶,中央那团白光比周围更亮。光里躺着一个人,银白长发铺散开来,眼睛闭着,安静得像一整块冰。
悠人看着她,很久没动。
过了一会儿,他低低喊了一声。
“凝。”
上面没有回应。
可那一声落下的同时,他忽然停住了。
有一缕极淡的凉意从上方落下来,轻得近乎像错觉。它擦过感知的一瞬,却清楚得很,和木之森林那种温和安静完全不同。
她的气息很冷。
可就是这一点冷,让人一下就认出来了。
阿尔撒斯问:“怎么了?”
悠人盯着上面,皱了皱眉。
“她知道我来了。”
“你确定?”
“不确定。”悠人低声说,“可我就是知道。”
阿尔撒斯静了一下:“那就当她知道了。”
悠人又看了上面一眼,随后转身,开始往下退。
下去比上来更麻烦。
上来的时候,眼睛还能一直盯着落点;往下退,脚底很多时候全靠摸。岩面太滑,手上又快没力,才下去没多远,脚下就忽然空了一下。
肩膀先撞上岩壁。
闷痛猛地顶了上来。
悠人咬紧牙,硬生生把自己挂住了。
可再往下,膝盖又磕在石角上,疼得他呼吸都顿了一瞬,手臂跟着发僵。到后来,掌心那点血和冰混在一起,稍一用力就发疼。脚下那点窄石沿终于还是滑开,他整个人从凸岩边缘翻了出去。
砰的一声,后背重重砸上地面。
悠人趴在碎石里,半天没起来。
过了好一阵,他才闷闷吸了口气。
“……真疼。”
脊背裂开几道纹路,火辣辣地往外烧。过了一会儿,那些裂纹才慢慢合拢,重新长好,什么都没留下。
悠人撑着地坐起来,缓了片刻,才站直身,把衣服上的碎石拍掉。
阿尔撒斯开口:“摔得不轻。”
悠人扭了扭脖子,关节轻响了一下。
“你还看得挺认真。”
“当然。”阿尔撒斯语气懒散,“比上回去炽那边强些。至少这回,你是自己爬上去的。”
悠人站在原地,没立刻说话。
片刻后,他重新抬头。
浮岛还停在那里。
凝依旧躺在上面,姿势都没变。
悠人抬手按了按胸口。
那点凉意还在,没有散。
阿尔撒斯问:“刚才那一下,你真觉得是她?”
悠人望着上方,隔了几息才摇头。
“我没多想。”
他没再说下去,只又看了一阵,才转身往回走。
阿尔撒斯问:“不爬了?”
“不爬了。”悠人说,“现在上不去。”
“那以后呢?”
悠人脚步顿了一下。
“等我学会飞。”
回去的路很慢。
悠人一直在想刚才那一眼。
银白长发,交错的冰棱,闭着的眼。还有胸口那点始终没散的凉意。
想着想着,他忽然开口:“阿尔撒斯,我什么时候能学力域?”
阿尔撒斯回他:“现在就想学?”
“想。”
“怎么忽然急成这样?”
悠人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座已经远了一些的白色浮岛。
“我不想每回都这样。”
“怎样?”
悠人看着那个方向,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只能站在下面看。爬到半路。掉下来。远远看一眼,再转身走。”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
四周只剩脚步踩过霜层的细响。
阿尔撒斯沉默了一会儿,才问:“你知道学力域要多久吗?”
“多久?”
“按你现在的情况,不会短。”他顿了顿,“我当年学了一千年。”
悠人的脚步当场停住。
“一千年?”
“嗯。”
“外面过去多久?”
“十年。”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十年。
外面十年,里面一千年。
他在原地站了一阵,才重新往前走。
“那我也学一千年。”
阿尔撒斯笑了一声。
“话倒说得痛快。”
“你会教吗?”
“会。”
悠人点头。
“那就够了。”
等他重新走回草地,天已经黑透了。
头顶铺开一片星光,草叶上也沾着细碎亮色。远处那些浮在夜里的光点比白天更显眼,红的,蓝的,白的,紫的,各自停在不同方向。
炽,沧,凝,霆。
木之森林就在不远处,气息依旧安静。
悠人在树下站了一会儿,随后坐下,抬头望着那些光点。
过了片刻,他问:“阿尔撒斯,我进去练一千年,外面过十年。十年以后,我能飞上去吗?”
“能。”
悠人听完,没再问别的。
他起身。
下一刻,裂缝在面前张开。
黑色边缘缓缓扩散,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虚空。
悠人站在裂缝前,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白色浮岛还停在远处。
凝还在上面。
他望着那个方向,声音很轻。
“等我。”
说完,他迈步走了进去。
裂缝在身后合拢。
悠人落进虚空。
这一回,和前面那三百年都不一样。
以前每次进来,他都知道自己还会出去,知道什么时候结束,心里总是有数。可这一次不一样。他很清楚,接下来的时间会长到什么地步。
外面十年。
里面整整一千年。
阿尔撒斯问:“准备好了?”
“嗯。”
“那开始吧。”
悠人闭上眼,去碰胸口的核。
它安静地待在那里,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刻。
一千年。
悠人想着。
这一次,总该够了。
星系边缘更深的黑暗里,那双眼睛依旧盯着裂缝消失的地方。
它盯了很久。
三年前,它就在等他出来。
后来,悠人的确出来过一回,在外面走了一圈,又重新进去。
这回进去以后,裂缝再没开过。
一天过去。
两天过去。
一个月。
两个月。
一年。
两年。
三年。
始终没有半点动静。
它终于生出一点疑惑。
“他在里面做什么?”
黑暗里没有回应。
它仍旧盯着。
它最不缺的,本来就只有时间。
只是它还不知道,这一等,会整整拖满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