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度还在往下掉。
越往前飞，寒意越重。冷气先贴上皮肉，再往骨头里钻，最后压到胸口，压到那颗一直震着的核上。
悠人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的赤红胸针。
火还在。
只是到了这里，那团红安静了不少，不再像先前那样外放，只贴着心口亮着。
他又碰了碰颈间的沧蓝项链。
吊坠冷得厉害，指腹刚贴上去，连手指都跟着发僵。
“还有多远？”
“快了。”阿尔撒斯的声音从剑里传出来，“抬头。”
悠人抬起眼。
前方星空下，悬着一座白色浮岛。
整座岛都封在冰里，地面平整发亮，把上方的星光都折了回去。岛上立着大片冰柱，长短不一，粗细各异。风从冰柱间穿过去，带起低低的呜鸣，来回荡着，听久了让人烦。
“凝。”阿尔撒斯开了口。
悠人听着，视线没移。
“她最难接近。”
剑里安静下去。
悠人也没再问，径直朝浮岛落去。
脚尖碰到冰面的那一刻，身形差点滑出去。他压住重心，站稳后抬眼望向岛心。
那里浮着一团冰蓝色的光。
光里躺着一个女子。银白长发散在身侧，安安静静闭着眼，连起伏都浅得快看不出来。她就那样悬在那里，四周的寒意却都绕着她走，像整座浮岛的冷，都是从她身上落出来的。
悠人看了片刻，抬脚往前。
脚下刚落稳，冰面便裂了。
裂纹从鞋底往外爬，转眼散开一圈，细碎的脆响贴着地面传远。
他没停。
再往前，裂纹更深，冰层下面传来发闷的断裂声。
头顶忽然一暗。
悠人侧身避开，一根冰柱擦着肩膀砸落下来，轰地一声碎开，炸起满地冰屑。细碎的冰晶扑了他一身，脸侧也被刮得生疼。
还没站稳，迎面又卷来一阵风。
风里裹着冰渣，打在皮肤上，像一层层往下削。
悠人张开力域，把脚下压住，顶着那股风继续往里走。
越往前，温度越低。
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下去，连手指都开始发硬，握刀的时候，指节都慢了半拍。
阿尔撒斯这时才出声。
“她睡着的时候，也在控冰。你越往前，她的反应越重。”
悠人应了一声，脚下没停。
再往前，冰柱越来越密。
没多久，四周的路就被封死了。
前后左右全是冰柱，高高低低挤在一起，把视野压得只剩狭窄的一线。风在其中来回穿行，回音也跟着乱起来，一会儿像哭，一会儿像笑，再一转，又像有人贴在耳边喊他的名字。
悠人换了几个方向。
绕了一阵后，他停在原地，抬手按上一根冰柱。
寒气顺着掌心往上爬，钻进手腕，连小臂都跟着冷了下来。
“迷宫？”
“算是。”阿尔撒斯回他，“她不喜欢别人靠近。”
悠人收回手，闭上眼，把空间感知铺开。
这些冰柱不是立死在那里的。它们一直在动，只是动得慢。偏移的方向不同，转开的角度也不同，彼此咬着位置，把原本留出来的空隙一点点吞掉，又在别处放出新的路。
他睁开眼，重新往前走。
这次走得很慢。
每走几步，他都会停下来换个角度，再找下一条缝。刚看准的路，走到一半就会被旁边的冰柱合死；有时才迈出去两步，前方又被新的冰壁堵住，只能退回来重绕。
悠人没急。
也没烦。
只是顺着那些变化一点点往里摸。
走了很久，前面终于空了出来。
他从冰柱林里走出，抬头看向前方。
凝就在那儿。
可这最后一段，比刚才那片冰林更难走。
空地上的冰面布满裂纹，密密麻麻，一路铺开。悠人才迈出一步，肩膀便猛地往下一沉，脖颈、后背、膝弯同时被什么按住了。
第二步落下时，呼吸已经重了。
再往前，腿骨开始发软，脊背也被压得一点点往下弯。
他还想继续，膝盖却先砸上了冰面。
咚。
身下裂纹猛地炸开一圈。
压在背上的那股力没有放松，反而越收越紧。悠人撑住地面，想把身体抬起来，手臂刚离开冰面一点，又被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换了口气，再撑。
还是一样。
肩背绷到发颤，额角也被冰面撞得发麻，身子却只抬起来一点，转眼又重重落下去。
阿尔撒斯的声音沉了些。
“重力领域。她连睡着都没收。”
悠人脸贴着冰面，呼吸一下一下砸在白霜上。每吸一口气，胸腔里都发疼。那股力死死压在背上，连指尖蜷一下都费事。
他抬眼往前看。
凝还在前面。
已经很近了。
近到能看见她垂落的银白睫毛，近到再往前一点，就能走到她面前。
炽那回从脑子里掠过去。
那时候他也趴在地上，火一路烧进裂口里，疼得连气都乱。最后还是一点点扛下来，硬是从那堆火里把东西抓到了手里。
这次呢。
重力里能抓住什么？
悠人闭上眼，把感知往那股重压里探。
乱。
却不是全乱。
那些力一直在流，从凝沉睡的地方往外铺，一层压一层，把整片区域都罩在里面。轻重不是一成不变的，方向也在偏，像有看不见的纹路一直在挪。
他开始去碰。
刚挨上去，那点感觉就散了。
再碰，还是散。
那就继续。
压在背上的重量越来越实，裂纹也开始顺着身体往外爬。先是肩头，再到后背、腰侧、大腿，断开的地方透出光，把胸前那枚胸针都压得暗了几分。项链也跟着亮起来，光不算稳，只勉强护着他。
悠人还是没停。
最开始碰火的时候，也是这样。
碰不上，就多试几次。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摸到一点东西。
重力也是有缝的。
有的地方压得死，有的地方却空了一线。那线极窄，稍不留神就会错过去，可只要把身体挪进去，背上的重量就会松一点。
悠人试着往侧边蹭开一点。
压在肩上的力果然轻了些。
有用。
他就这样贴着冰面，一点一点往前挪。动作不好看，速度也慢，可每一次调整都不是白费。那些原本混乱的重压，在感知里一点点清楚起来，哪里能进，哪里要绕，他开始摸得出来了。
每往前一点，身上的裂纹就多一点。
旧伤还没合，新口子又裂开。手肘、膝盖、肩胛，全都在冰面上磨破了，碎冰扎进伤口里，疼得人发木。
悠人还是往前。
直到某一刻，背上的重量忽然松开一截。
他手掌压住冰面，慢慢把上半身撑了起来。肩背还在发紧，呼吸也乱，可这一次，没再被立刻按回去。
悠人低着头，缓了缓，先跪起来。
重力还在。
只是它压不垮他了。
他试着站起身，腿一软，又落回去半步。冰面被膝骨撞出一声闷响，裂纹跟着往外爬。
悠人手指收紧，又撑了一次。
这回身体晃了晃，却没倒。
他一点点站直。
满身裂纹还在，深的地方甚至能看见体内透出的光。胸口那颗核震得很弱，可他还是把背挺了起来，稳稳立在那儿。
阿尔撒斯这时才出声。
“抓到了？”
悠人抬起眼，看着前方的凝。
“差不多。”
“还能走？”
“能。”
悠人抬脚，继续往前。
最后停在凝面前。
近处看，她安静得过分。
银白的发铺在冰面上，眉眼也冷，像这片地方本来就该是她的样子。寒意从她身上往外散，不重，却一直在，贴着皮肤钻，躲不开。
悠人的嗓子被寒气磨得有些哑了。
“凝。”
没有动静。
他抬起手，碰上她的脸。
冷。
比刚才任何一处都冷。
指尖当场裂开，裂纹顺着手背往上爬，很快漫到手腕。寒意贴着骨头往里钻，像要把整条手臂一起冻住。
悠人没有收手。
就那样站着，手还贴在她脸侧。
过了一阵，眼前的人终于动了。
凝睁开眼。
那双冰蓝色的眸子看过来，冷意很重，视线却很稳，清清楚楚落在他身上。
“你是谁？”
“悠人。”他看着她，“我是来唤醒你们的。”
凝看了他片刻，视线往下移，落到他那只贴在她脸侧的手上。
她抬起手，握住他的手腕。
寒意顿时更深了一层。
刚停下的裂纹又继续往上爬，越过手腕，攀到小臂。
悠人站着没动。
凝看着他。
“你不收手？”
“不收。”
“会继续裂开。”
“裂就裂吧。”悠人看着她，“我早习惯了。”
她的手还握在他腕上，冰蓝的眼也没挪开。那目光不重，却压得很实，像是在认这个人。
过了一会儿，她松开了手。
那股寒意跟着退去。
裂纹停在原处，随后才从手腕开始，一点点往回合。
“你为什么来？”
“阿尔撒斯让我来的。”
“他人呢？”
“在休息。”
凝看着他，眼里那点冷没有散开，只是更沉了些。片刻后，才落下一句。
“你和他一样蠢。”
悠人怔了下。
“他以前也这么干过？”
凝没顺着答。
她抬起手，碰了碰他的脸。
这一次，只有凉，没有先前那种伤人的冷。
悠人站着没动，由着她碰。
凝看了他一会儿，手才收回去。
“走吧。”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开始淡下去。
发丝、肩线、衣角，一点点化开，重新融进冰层深处。最后只剩那双冰蓝色的眼，还停了片刻，才跟着隐没下去。
悠人站在原地，手还悬着，没有立刻放下。
耳垂忽然一凉。
他抬手碰过去，摸到一枚冰蓝耳钉，像一小块凝住的寒晶，触感清透，已经不扎人了。
阿尔撒斯开了口。
“她给你的。”
悠人指腹按了按那枚耳钉，抬头看向重新空下来的冰面。
脑子里掠过那双冰蓝的眼，还有那句不轻不重的话。
你和他一样蠢。
他站了一会儿，唇边才带出一点很浅的笑。
“这算骂人？”
“算记住你了。”阿尔撒斯回得很平，“她能给你耳钉，就不是嫌你烦。”
悠人把手放下。
“听着不像夸。”
“她本来也不常夸人。”
“你被她夸过？”
剑里的星光轻轻一转。
“没有。”
悠人看了眼手里的剑。
“那你怎么这么熟练。”
“吃过亏，自然记得。”
悠人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裂纹。大半已经合上了，只剩几道浅痕，还留着寒意。耳边那枚耳钉贴着皮肤，不刺，也不疼，只是凉得很清楚。
“她以前也这样？”
“差不多。”阿尔撒斯说，“我第一次来，也被她折腾得不轻。”
悠人偏过头。
“你也裂开过？”
“比你好不了多少。”
“看不出来。”
“你看不出来的事多了。”
悠人没往下说，只回头望了一眼那座白色浮岛。
冰柱还立在那里，风也还在吹，和来时没什么两样。
他收回视线，抬手碰了碰胸前的胸针，颈间的项链，左耳的耳钉，还有怀里那片树叶。
然后朝前方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