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从云层上头压下来，闷闷的，一路滚出去很远。
悠人停在半空，抬手碰了碰左耳的耳钉。
那一点凉意还贴在耳垂上。
他又想起刚才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也想起那句“你和那个人一样蠢”。唇边轻轻动了动，没笑出来，只是缓缓呼出一口气。
“看什么呢？”
阿尔撒斯的声音从剑里传出来。
悠人抬眼，目光穿过云层，落到更高处那座银白色浮岛上。
那座岛悬在天顶，四周全是雷云。电光一闪一灭，把岛身映得忽明忽暗。隔着这么远，悠人都能感觉到皮肤发紧，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密的麻意。
“那个。”
“霆。”
“嗯。”
悠人没再说别的，直接朝那边飞了过去。
越靠近，周围的云越厚。
天色一点点压暗。
闪电开始在附近乱窜。
起初还只是一两道，转眼就多了起来，几乎把前路切开。
悠人没往远处绕，只在那些最窄的空隙里穿过去。几道雷擦着他掠过，耳边全是电流炸开的尖响，空气里也多了股焦灼刺鼻的气味，吸进肺里都发涩。
“它在盯着你。”
阿尔撒斯说。
悠人没回话，照样往前。
又飞了一阵，那座浮岛终于清清楚楚地出现在眼前。
整座岛都埋在雷云里。
云层翻卷，雷光一层接一层往下砸，落在岛上，落在半空，也落在视线所及的每一处。雷声贴着耳边炸开，震得他胸口发闷，连呼吸都跟着乱了半拍。
悠人落在浮岛边缘。
脚底刚踩上去，他就顿了一下。
地面的岩石是黑的，表面像是被雷反复劈过，早已磨得发亮。鞋底才一落下，细细的麻意就顺着脚掌往上爬，越过脚踝，钻进小腿。
不疼。
就是麻。
他抬头往里看。
浮岛中央悬着一团银白色的光。
那团光时聚时散，没有固定的形状。一会儿缩成一点，一会儿又骤然散开，在云层里来回窜动。
那就是霆。
“它等你很久了。”
悠人抬脚，往前走。
雷很快就落了下来。
地面被劈开焦黑裂口，碎石猛地掀起，噼里啪啦砸在衣摆上。热意贴着后背扑上来，才一转眼，头顶又有电光直直压下。
悠人侧身，避开半步。
那道雷擦着肩侧砸进地里，电光轰然炸开，左肩的衣袍顿时被撕开一道口子，碎布被风卷着飞了出去。
下一刻，他直接跑了起来。
速度快得几乎只剩残影。
一道道雷在他脚边、身侧、头顶接连落下，前一瞬还留着空隙，后一瞬就被新的电光封死。悠人不断变向，落地的同时强行拧腰，再借着那一点缝隙冲向前面。
这一千年的修行没白熬。
可霆更快。
它像是一直看着他。
他往左，雷就往左压。
他往右，雷也立刻跟过去。
他纵身跃起，头顶的雷便迎面砸下，几乎不给他半点喘息的机会。
起初还能躲开。
可到后面，雷越来越密，落势也越来越狠，终究还是砸中了他。
左肩猛地一麻，整条手臂的力气都像被瞬间抽空，裂纹顺着肩头一路往下爬，直到手肘才停。
还没缓过来，后背又挨了一下。
悠人整个人被打得往前扑去，膝盖重重撞上黑石，又顺着惯性滚出去两圈。
石面擦过伤口，疼得发木。
他咬着牙，撑地起身，继续追。
没走多远，腿上又是一震，膝盖猛地发软，险些直接跪下去。裂纹从膝头一路裂到脚踝，每迈一步都疼得发颤。
可他还是没停。
霆在前面跳。
他就在后面追。
那团银白色的光钻进云层，他也跟着冲进去。它掠到浮岛另一头，他就顶着满天雷鸣一路追过去。
身上的裂纹越来越多。
旧的还没合上，新的又添了上去。
追了很久。
久到悠人自己都懒得去算时间。
那团银白色的光忽然消失了。
就那么一下，干干净净，像是从眼前被人抹掉了一样。
悠人停住脚步，弯着腰喘了两口气，抬头往四周看。
什么都没有。
四面全是翻涌的雷云，闪电还在一道道落下，轰鸣也始终没停。
可霆不见了。
“去哪了？”
阿尔撒斯没立刻回应。
悠人闭上眼，把空间感知全部铺开。
雷还在。
云还在。
那股属于霆的气息也还在。
偏偏哪里都有，哪里都找不到。
它像是把自己彻底散进了整片雷暴里。
每一道雷里有它。
每一片云里也有它。
悠人睁开眼，抬手在下巴上蹭了一下。
“它不想让我找到。”
“也许吧。”阿尔撒斯说，“也可能，它还想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悠人呼吸缓了缓，抬脚继续往前。
没有方向。
也没有尽头。
他只是一步一步往里走。
雷从四面八方落下来，能躲就躲，躲不开就硬扛。每挨一下，身上的裂纹就多一道，裂开的地方不时往外漏出细碎的电光。
走了多久，他自己也不清楚。
到了后面，裂纹已经爬满全身。
有几处伤口裂得太深，甚至能看见里面那枚小小的核，还在一下一下地跳着，光却已经弱了不少。
悠人低头扫了一眼，没管。
继续往前。
又不知走了多久，他忽然停了一下。
有些不对。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不断落下的雷。
这些雷和先前不一样了。
之前那一阵，纯粹是乱砸。
现在却慢慢有了规律。
一道接一道，都朝着某个地方汇过去。
悠人盯着看了一会儿，眼神渐渐沉下来。
他想起凝的浮岛。
那时候，整片区域的重压都朝他身上压来，他只能伏在地上，一寸一寸找缝隙。找到节奏，找到能落脚的地方，最后才一点点站起来。
眼下也是一样。
这些雷看着乱。它们有自己的顺序，也有自己的空档。
悠人抬脚，顺着那些雷汇去的方向走。
越往前，雷越密。
周围的电流浓得吓人，头发都被激得一根根立起，手背上也漫开大片麻意。
每一步都很险。
慢上一点，就会被雷正面砸中。
可悠人一句话都没说，脚下反而越来越稳。
终于，他从那片雷云里走了出去。
前方空出一块地方。
空地中央，霆安安静静悬在那里。
这一次，它没有再乱跳。
那团光凝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球，停在半空，一动不动。
悠人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得厉害，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
他身上全是裂纹，有些地方还在往外窜着细小的银光。
可他还站着。
霆看着他。
悠人也看着它。
下一刻，四周的雷云猛地转了起来。
轰——
数不清的雷同时落下。
雷光从四面八方压过来，从头顶压下来，把所有退路一瞬间封死。
没有地方能躲。
悠人站在原地，眼睫微微压低，干脆不躲了。
他闭上眼。
把感知探进那些雷里。
狂暴的力量一下子撞了进来。
每一道雷都在冲，都在炸，都在咆哮着要把他彻底撕开。皮肉在裂，骨头在震，耳边全是轰鸣，连意识都被震得发晃。
悠人没退。
他想起炽。
那时候，火也是这么烧他的。
烧得全身裂开，烧得意识都快断掉。后来他学会了不和火硬顶，而是把火接过来，收进自己手里。
现在也一样。
别抗。
接。
悠人抬起手，去碰那些雷。
雷光一撞上掌心，整条手臂当场炸麻，裂纹猛地往上窜，差点一路崩到肩膀。
没成。
他稳住身形，再试一次。
还是不行。
喉咙里猛地涌上一股血腥气，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那就继续。
一次抓不住，就再来。
一次不行，就多来几次。
他就这样站在雷里，一次次伸手，一次次被炸开，再一次次重新抬起手。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手指都快没了知觉。
掌心忽然一沉。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他真正按住了。
悠人睁开眼。
一道细长的雷光，正被他握在手里。
那道雷还在跳，还在挣，还在噼啪作响，可就是没再伤他。它顺着掌纹来回窜了两圈，最后一点点缩了起来，老老实实团在他掌中。
悠人呼吸微微一顿，眼底终于亮了些。
成了。
接下来，就顺了许多。
原本朝他砸下来的雷，被他伸手拽住，硬生生收拢，压进掌心。
掌中的银光越来越亮。
越来越盛。
最后凝成一团拳头大的雷球，把四周都映得发白。
下一刻。
所有雷都停了。
翻涌的云层也慢慢散开。
天地间忽然安静下来。
霆悬在他面前，没有动。
它看着悠人。
看着他一身裂开的痕迹，也看着他掌心那团被收住的雷光。
过了片刻，它轻轻震了一下。
一道细小的银光从它体内跳出来，落进悠人掌心。
掌中的雷球立刻有了反应。
那团银光慢慢散开，顺着那一点细小的雷芒，一点点回流，重新融回霆体内。
悠人站着没动，只低头看着。
霆也没走。
紧接着，又有一道细小的雷光落到他身上。
力道很轻。
轻得近乎试探。
悠人肩膀微微一颤，被电得抖了一下，脚下却没挪开。
很快，又是一道。
再接着，更多细碎的雷光从霆身上跳了出来，轻轻落到他身上，顺着那些裂口钻进去，又从别的地方窜出来。
麻麻的。
还有点痒。
悠人怔了一下。
他想起木以前说过的话。
霆不会开口。
但它一直都在。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这些细小的雷光，就是它打招呼的方式。
被它碰着的时候，悠人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养过的一只猫。
冬天一冷，就喜欢往他被子里钻，拿爪子轻轻碰他的脸，碰完还要继续贴着他睡。
现在这感觉，居然有点像。
“它在跟你说话。”
阿尔撒斯的声音低低传来。
悠人看着面前那团光，又低头看了看手臂上来回跳动的细碎雷光，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
“你好。”
他轻声开口。
霆轻轻一震。
那些细碎的雷光立刻全收了回去。
紧接着，那团银白色的光开始往里收缩。
一点点凝实。
一点点拉长。
最后化作一道银光，缠上他的左手腕。
光芒散开后，露出一只银白色护腕。
护腕上刻着细密纹路，纹路间不时有雷光游走，安安静静伏着，不吵也不闹，只偶尔蹦出一点细小银芒，轻轻碰一碰他的指背。
悠人低头看了很久。
“它愿意跟着你了。”
悠人抬起左手，看着那只护腕。
一丝雷光从上面跳出来，轻轻挠了下他的指尖。
有点痒。
他低低笑了一声。
离开雷之浮岛的时候，他左手腕上多了一道银白色的光。
悠人飞在半空，风从耳边穿过去。
护腕上时不时跳出一点细光，在他指尖绕上一圈，再慢悠悠缩回去。
悠人低头看了两眼，也没管它，任由它自己折腾。
前方还有两座浮岛。
风，土。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东西。
胸前的胸针。
颈间的项链。
左耳的耳钉。
左手腕上的护腕。
还有怀里的叶子。
五样了。
他想起刚来到这里时，阿尔撒斯说过一句话。
她们都在等他。
现在，他已经找到五个。
还剩四个。
星系边缘，黑暗深处。
那双眼睛依旧盯着他。
从他进入雷之浮岛开始，就一直没有挪开。
它看着悠人进去，看着他在里面待了很久，又看着他最终从里面出来。
出来的时候，左手腕上多了一样东西。
它盯着那道银白色的光，又扫过他胸前的红，颈间的蓝，耳边的冰蓝，还有怀里的绿。
五样了。
它依旧看不懂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
可有一件事，它已经越来越确定。
那个人，一直在收集。
所以它会继续看下去。
看他最后，究竟能收齐多少。
